42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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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林中,腥風陣陣,阿大搓著手,遠遠地看見金折桂被範康逗得破涕而笑,不由地鬆了一口氣,但不過小半日,就察覺到金折桂與早先不同了。
原本她喜歡送戚瓏雪花,喜歡看他胸口,喜歡叫人變著法子烤肉烤魚,如今戚瓏雪、劉小明等人怕她遠著她,她也不喜歡再做早先那些事了,除了瞽目老人、範康、梁鬆,她跟誰都不多話,就連山裏再有人落到陷阱裏慘叫,她也不提叫人去救的事。
夜晚,大抵是丟在林中的俘虜屍體招來了狼群,狼嚎聲在上半夜響起,足足到四更時分,叫聲才停下。
眾人原本以為第二日,將陸過等人的蹤跡收拾幹淨,金折桂就會恢複正常,誰知,七天過去了,她越發沉默,反而是瞽目老人、範康二人詭異地愛講一些逗弄小兒的笑話給她聽。
第八日,四更天阿四輕輕起身,慢慢向北邊走去,到了北邊,看見一邊守夜,一邊摘了野花的阿大,便後悔地說道:“……我不該起那個頭……”剩下那句“但小前輩也不該下令殺人”的話堵在心中。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就算你不起頭,陸過那群人也會想法子折騰著造反。”阿大見阿四來接替他,便捧著花向營地去。
營地裏,眾人依舊聽了一夜狼嚎,才剛剛睡著。
阿大把一束帶著秋露的野花插在金折桂吊床床頭的網洞裏。
“阿大——”金折桂猛地睜開眼睛,趴在吊床上去看阿大。
阿大下意識地去拉開衣襟,“……小前輩,還沒睡?”
“還沒人來嗎?”金折桂不答反問。
阿大點了點頭,看金折桂終於開了口,忙輕聲說:“陸過那群人該殺……”
“我知道,人性嘛。”金折桂嘴上說知道,心情又因為還沒人來,慢慢沉下去,“阿大,這野花叫什麽名字?”
“我也不知道。”黑夜裏,阿大聽到金折桂稚嫩的聲音,莫名地覺得緊張。
“我說它該叫做滿天星。”
“那就叫做滿天星。”阿大咽了口口水,“小前輩,你……喜歡什麽樣的男人?”
金折桂猛地抬頭對上阿大的眼睛,忽地後知後覺地醒悟到阿大連續在四更天給她送花的意思,心猛地跳了一下,眉頭微蹙:該不會真跟她想的一樣吧?阿大……看上她了?
“小前輩,我、我……你放心,我不會叫你再受委屈。”
被告白了!金折桂心裏嘔著一口氣,上輩子模樣不差、性格……馬馬虎虎,但一個看上她的男人都沒有,如今才八歲就開始招蜂引蝶!
“我喜歡,溫柔且堅定的男人,那個男人,就是……”
“嚴邈之?”阿大顫聲道,暗想花小前輩那般推崇嚴邈之,定是看上嚴邈之了,可惜花小前輩身患疾病,不能得償所願,若不然,也算是郎才女貌。
金折桂原本想胡謅說是她如今的爹,但聽阿大以為是嚴邈之,便順水推舟,“嗯。”
“……我明白了。”阿大扶在樹幹上的手暗暗用力,然後轉身向自己吊床走去。
營地裏的氛圍再不似乎早先那般輕鬆愉悅,金折桂越發不愛跟戚瓏雪等人在一起。
一日,金折桂獨自在河水邊洗手,正對著倒影檢查臉上的傷口,琢磨著要不要再叫瞽目老人給她補上幾拳頭,忽地聽見腳步聲,回頭就見阿二跑來說:“阿三回來了。”
金折桂一笑,站在路邊等著看阿三,待看見五匹馬奔馳而來,臉色微變,立時看向山上要迎出來的阿大、阿四等人,衝他們微微搖頭,又借著阿二遮擋,揮了揮手,令他們躲回樹林裏去。
阿四不明所以,但金折桂果斷下令殺死俘虜的事在他心裏還有陰影,不敢逆著金折桂的意思,便示意戚瓏雪等人慢慢地折回營地。
“花小前輩,看我們領著誰來了。”阿三興高采烈地翻身下馬,然後一股腦兒地邀功道,“我們聽說姓朱的向北邊去了,姓袁的占了瓜州城,就截住了寧王派去的人,果然我們一說,寧王派來的姓邢的將軍就氣咻咻地說要回去跟寧王如實稟告。我們想法子逃了出來,路上遇上了……”
“六妹妹?”衛國公公子蕭綜一身布衣,從阿三三人身後走出來,反反複複打量看金折桂,看她臉上雖有傷痕,但五官模樣與記憶裏的小姨子分毫不差,便出聲相認,然後激動地快跑兩步拉住她的手。
“六妹妹?”阿三疑惑不解,“花小前輩,你認識衛國公公子?”
金折桂嬌俏一笑,鎮定地伸手豎著唇前示意蕭綜別聲張她的身份,然後招手令蕭綜低頭,待要將自己的手抽出來,又見跟著蕭綜來的老隨從已經趁著阿二、阿三不留心,將她夾在蕭綜與他中間,歎息一聲,暗道阿三實在大意,待要走出,又看那老隨從借著擦汗又擋在前麵。
蕭綜含笑點頭,隻當金折桂要悄悄跟他說什麽,便低下頭,眸子微動,心中狐疑道:阿三口中聰慧過人、足智多謀的花小前輩,就是金折桂?
金折桂拿著手上濕帕子慢慢替蕭綜擦去臉上灰塵,隻見灰塵擦去,蕭綜白淨無暇的臉龐便露了出來。她臉上的笑意慢慢放大,蕭綜在寧王手上沒吃一點虧,連瘦都沒瘦一點,蹊蹺,實在蹊蹺。
“多謝……花小前輩。”蕭綜隻當金折桂遇見堂姐夫便有心親近,並未做他想。
“阿三叔叔,你是怎麽遇上衛國公公子的?”金折桂甜甜地仰頭看向阿三。
阿三叔叔……阿三仿佛被雷劈過,又看金折桂仰著頭天真爛漫地看他,一時不知該如何說,半響才說:“我們糊弄得姓姓邢的走了,路上看見衛國公公子主仆兩個躲避官兵追捕,於是就救了他。”
蕭綜因為貪生怕死害死揚州知府家小姐的場麵金折桂還記在心裏,壓根不信他那樣懦弱膽小的人有能耐從寧王官兵手上逃脫。
“聽說你們一群有幾百人,又設下厲害機關,想來我跟你匯合,就再不怕寧王了。花爺爺、範神仙怎沒出來?這樣的高人,太平盛世裏都難得一見,今日終於有幸能夠見到了。”蕭綜仰慕地看向山上。
“原來阿三叔叔都告訴你了。”金折桂瞥向阿三,又向蕭綜、老隨從外麵走。
阿三一頭霧水,金折桂今日太奇怪了,蕭綜是金家女婿,因此他遇上他,便毫不猶豫地救了他,又將山上金折桂等人的算計大致地說了一說。
“阿三叔叔,你告訴蕭公子嚴大叔來了沒有?”金折桂搖著阿三手臂道。
阿三路上得意——平生能夠遇上幾次這樣以少勝多的事,於是見了蕭綜,因覺他是“自家人”,便將他們三言兩語並一塊令牌教唆得朱統領、袁玨龍起內訌的事說了。
“嚴大叔真的來了?六妹妹?花小前輩?不是說,是有人假扮的嗎?”蕭綜看了看日頭,眯著眼歡喜地說,“快帶我去瞧瞧範神仙的機關,據說那機關十分厲害,隻要動一動,就如同千軍萬馬埋伏在山上,保管嚇得寧王爺不敢向樂水跨一步。”瞥了眼“老隨從”,便又收回眼。
金折桂眉頭蹙起,待要給阿二、阿三使眼色,叫他們擒住蕭綜還有這老隨從,卻忽地見那老隨從踉蹌了一下,跪在地上打量金折桂,“花小前輩,你就是六、六小姐……”神情激動,卻不忘將袖子裏的匕首抵在金折桂背上。
金折桂見再給阿二、阿三使眼色也晚了,隻能催促他們上山快逃了,心想莫非這就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什麽六小姐?”阿二、阿三疑惑地問。
金折桂卻拍手回蕭綜早先的話,叫道:“好、好,反正寧王跟自家將軍鬧去了,也不會再過來了。阿二叔叔、阿三叔叔,我們快去告訴爺爺、範神仙,反正那機關留著也沒用,不如就叫衛國公公子開開眼界,叫他知道,什麽叫做活神仙、賽魯班。”說完,衝蕭綜皺鼻子一笑,“衛國公公子跟我們一起去看嗎?不是要見花爺爺、範神仙嗎?”又看向“老隨從”,“這位爺爺也跟我們一起去嗎?”
蕭綜摸了摸金折桂的頭,原本聽阿三說,他對“花小前輩”敬畏得很,此時見“花小前輩”是金折桂,不禁便有些輕視她,畢竟,一個才八歲的孩子,再聰明能聰明到什麽地步?“我兩條腿還在哆嗦,走不動路了,待我歇一歇。花小前輩留下跟我說說話。”說著,再次去牽金折桂的手。
“花小前輩……”阿二、阿三見老隨從如此不對勁,見金折桂眼神銳利,不敢違背她的意思,與其他兩人迅速地牽馬上山。
“六妹妹,他們為什麽喊你花小前輩,還對你言聽計從?”蕭綜此時才好奇地問。
金折桂背著手,一雙黑漆漆的眼睛看向蕭綜,閉上眼睛,感覺到方才緊貼著她後背的匕首已經慢慢挪到脖子上,就睜開眼,扭頭向後一瞥,對上老隨從含笑的眼睛,便禮貌地笑著點頭,轉過頭來淡淡地道,“蕭綜,我若是大姐,此時就丟給你一封休書,免得日後跟你一起丟人。”
“好好,好個將門虎女!”老隨從一用力,將金折桂抱起來,依舊用匕首挾持她,“請山裏的花老前輩、範神仙出來一見。老夫仰慕花老前輩已久,更不知道,原來無著觀裏給人扶乩看相的範神仙,竟然那樣能耐。如今亡羊補牢,猶未為晚,老夫恭請兩位下山去營帳裏煮酒話英雄。”
山上月娘聽見聲音,便臉色微變道:“是寧王,怎麽將他領來了?”
阿三聽說是寧王,臉色瞬間蒼白,“我見了衛國公公子,看他一表人才,又想他是金家女婿……”
“花爺爺,如今該怎麽辦?”阿大狠狠地瞪了眼壞事的阿三,透過樹縫,看見寧王抱著金折桂遠遠地站在路邊。
瞽目老人道:“你什麽都告訴寧王了?”
阿三悔恨地點頭。
範神仙哈哈笑道:“多謝你替我揚名了!”
瞽目老人道:“寧王聽阿三說過山上處處都有機關,定不敢上山。但他敢來冒險,他身後定有伏兵。就依著丫頭的話,將機關放了,就算寧王兵馬心知這不過是個‘空城計’也會嚇得魂飛魄散。至於咱們,咱們就借著機關嚇住寧王兵馬,快快逃命去吧。”
“逃命?貧道去了寧王那邊,也是前程似錦,做什麽夾著尾巴逃跑?”範康忽地發作道:“敗家子!”
玉入禪聽瞽目老人一聲呼喝,快速地將瞽目老人的羯鼓搶來,然後恭敬地遞給範康。
範康笑道:“花爺爺,今日之後,你我還不知是生是死,就叫我死之前看一看《推背圖》吧。”
“《推背圖》不在羯鼓裏。”瞽目老人道。
“哼!老瞎子,你渾身上下隻有這個鼓裏能藏東西!”範康用斷了手的臂膀摟住羯鼓,完好的那隻手迅速地拍開完好的那麵鼓,然後伸手向鼓內掏摸,摸到一本書,又覺手背上一疼,毫不在意地繼續掏書,興奮地拿出來,見果然是《推背圖》,就欣喜若狂道:“果然《推背圖》在這裏。”
阿大等人乍逢變故,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
“範神仙,你快把書還給花爺爺,我們得想法子對付寧王。”戚瓏雪著急落淚。
玉入禪卻頭皮發麻道:“範爺爺,你手上有蜘蛛……”
範康渾不在意道:“老子吃過解藥,不怕蜘蛛了。敗家子,老子教你什麽叫順勢而為。”說罷,將蜘蛛抓住丟在地上踩死,然後看向其他人,“如今你們選一選,是叫老瞎子做你們的頭,還是叫老子來做?”手一動,就將玉入禪的脖子掐在手上,“要是選老子,阿四,你立時將老瞎子殺了!要死選老瞎子,老子立時掐死敗家子,然後投靠寧王!”
“這、這……”阿大幾人都慌張了,猛然間,不管是阿四還是戚瓏雪,原本腹誹金折桂手段狠毒的眾人不由地懷念起金折桂在時眾人同心同德的情形,又幡然悔悟到他們不留意的地方,金折桂替他們做了多少事。就連殺俘虜一事,事隔幾天,他們也無法想出兩全其美的法子,來既叫俘虜們不壞了他們的事,又能叫俘虜們活得好好的。
戚瓏雪臉上慢慢地落淚,後悔先前幾日對金折桂冷淡,殺俘虜,最難受的人怕就是金折桂了。
梁鬆強撐著站起來,待要拚盡力氣向範康撞去,卻忽地聽月娘喊道:“範神仙,你的手……”
隻見一道黑影慢慢順著範康的血脈向他手臂處延伸。
“嗬嗬!薑還是老的辣。範康,你這奸人,當真以為老朽會對你推心置腹?”瞽目老人雲淡風輕地“看”向範康,手一伸,一隻蜘蛛慢慢爬上他的手,“老朽有兩隻蜘蛛,毒性不一樣,解藥自然也不一樣。且,梁鬆之所以沒中毒,是因為以毒攻毒,蜘蛛一直在吸他的血。如今,你踩死了咬你的蜘蛛,要想活命,隻能求老朽施舍解藥。有本事,你再砍斷手腕試試。”
“花爺爺——”範康放開玉入禪,膝蓋一軟,噗咚一聲跪下,“求花爺爺施舍解藥。”想要握住手臂,減緩毒血進入心脈的速度,可惜他隻剩下一隻手。
“日後且先用敗家子的童子尿緩解疼痛。”瞽目老人冷眼看向膽敢聽從範康的話搶羯鼓的玉入禪。
“花爺爺、範神仙,老夫誠心來請,請二位快些下山,不然,老夫立時掐死金將軍之女!”
山下寧王中氣十足的話傳來,又聽到馬蹄聲傳來,瞽目老人立時道:“遲了他們會燒山,快,將滑車放了,然後咱們快向樂水逃去。”
“金將軍之女……”阿大等人顧不得驚詫,趕緊攙扶著傷病之人,快速地向那邊逃去。
少頃,隻聽見幾聲悶響,然後山上大片樹林搖動倒下,倒下的樹木成片地壓倒前麵的樹木,然後就似一道綠色瀑布,彼此牽連著,帶動樹下的土石一同向山下滾來。
道路上,駿馬被地動山搖的情景嚇住,嘶叫著甩來蹄子向前竄去,兵卒們個個臉色蒼白,看那綠色瀑布就好似要壓在他們身上,嚎叫著不顧軍令地逃竄。
不過瞬間,山上詭異安靜下來,寧王回頭看了眼自己被嚇得崩潰的兵馬,眸子晦澀莫名,饒是他的人早有準備,卻依舊被嚇成這樣,再看一眼自己抱住的金折桂,見她神色依舊從容,笑道:“金小姐不愧是將門虎女。”
“寧王爺的手抖了。”金折桂伸出手指抹過自己的脖子,隻見指端掛著一抹殷紅,卻聽一聲怒吼,阿大騎馬
作者有話要說:瞽目老人的兩隻蜘蛛,前麵分別出現過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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