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憨麵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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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梁畫棟的屋子裏,金閣老沉聲道:“立時去沈家賠不是,然後將玉家的書還回去。”
“若是老婆子不呢?”金老夫人用力地一咬牙,一顆槽牙便被咬斷,嘴裏滿是血腥味,仔細回想方才的事,冷氏母子對瞽目老人潑髒水,金折桂對冷氏母子不念親情,沈氏管教金折桂不利,這幾個人都該罰,怎麽最後她成了罪魁禍首?
“我在朝堂上跟沈尚書、玉將軍磕頭認錯。”金閣老背著手道。
金老夫人深吸了一口氣,將槽牙吐出,待要冷笑,卻又笑不出來,“看來,是我小看魁星了,竟然養出了一匹白眼狼!”
“你果真疼她嗎?若當真如此,怎麽能逼著她跟她母親不親近?”金閣老歎息一聲,“要是你再耍花招,咱們幾十年的夫妻之情,也要斷了。”
金老夫人吸了一口氣,隨即笑道:“不過是賠不是,又要不了老婆子的命!遊絲、碧桃,立時去六小姐那,把玉老將軍的書要來。再拿了筆墨紙硯來,婆子給玉老將軍寫信賠不是。”
金閣老唯恐金老夫人使詐,便留在這邊看她寫了書信吩咐人將玉老將軍的書還了,又看她叫人準備轎子,親自去沈家賠不是。
金閣老心裏納悶金老夫人怎地這樣能伸能屈,卻看當天晚上,擺在金家四周的臭豆腐攤子全收走了,深吸了一口氣,心想如此他身上的味道再也不會讓人側目了。
冬日裏的金家,仿佛刮過一陣春風。
沒有了金閣老撐腰,金老夫人能屈能伸地老實在自己院子裏吃吃喝喝,除了金折桂來晨昏定省的時候有些不自在,看她模樣也算愜意;各家房裏終於能欣賞到當季鮮花的芬芳,不再關門閉戶;子弟們搬到前院,丫頭們少了勾心鬥角,多了天真爛漫;沈氏終於在金閣老的“威逼”下抖起了長房媳婦的威風,把金蟾宮從沈家接回來,母子親近,也不再避著人了;冷氏在跟沈氏抱頭痛哭後,發現惺惺作態沒她想的那麽難,當著岑氏的麵又哭訴一番往日跟沈氏如何要好後,便將昔日的對對錯錯全部推到金老夫人頭上,利益所趨下,跟沈氏“妯娌和睦”起來。
就連金朝桐,半個月後察覺身子沒有異樣,一顆心放下,因看見了冷氏就尷尬,身邊又沒有丫頭,又被金閣老勒令不得出家門,竟然潛心讀書去了。不過一個月,做出一篇令人驚豔的錦繡文章。
“太上皇說,若為了你推遲科考也值得。”金閣老拿著金朝桐的文章看,嘴裏毫不吝嗇地把太上皇的稱讚原封不動地轉給金朝桐,心想這樣才像是他的孫子嘛。
金朝桐大喜過望,卻又聽金閣老說:“過幾日皇長孫與另外兩個皇孫來府裏跟你切磋,這幾日好生讀書,千萬別驕傲自滿。”
金朝桐聽到皇長孫要來,立時嚇得腿軟,半天勉強笑著答應。
金閣老並不知道金朝桐心中所想,在前院書房裏輪流轉了一轉,瞧見金朝楓、金朝鬆、金朝楊三個在偷偷地行酒令,捋著胡子,進去說了一句“年紀還小,不可多飲酒”,在一旁聽他們說了一會,就叫人傳話給沈氏每人賞他們二十兩銀子,叫他們自己個買些小玩意去。
金閣老轉了前院,又向府東邊的女子學堂去,隔著窗戶,瞧見裏頭金蘭桂、金湘桂、金玉桂、金折桂四個冰雪聰明的女孩或憨態可掬、或機靈通透地讀書,閑著在家裏頭的金潔桂坐在一旁,一邊看書,一邊替耳聾目昏的老先生監督四個妹妹。
捋了捋胡子,金閣老又滿意地回了前院,折進金老夫人屋子裏,不得不發自肺腑地說了句“果然禍根子在你頭上,如今家裏三個媳婦要好得很,男孩們上進,女孩們和睦,比早先烏煙瘴氣的樣子多好了。”
金老夫人嘴角扯動兩下,麵容又歸於平靜,微微蹙眉,“老婆子還是想不通,我對魁星那麽好,她怎麽就那麽快地翻臉不認人了?枉我當一家子孫子孫女裏,就數她跟我最像。”
金閣老頓了頓,見金老夫人竟然是一直在惦記那事,沉吟一番,開口說:“你們祖孫兩個根本不像。”
“哪裏不像了?”金老夫人立時撐著手臂坐起。
“很多地方都不像。你想要金家穩穩當當地握在你手上,她想要金家好好的,別拖累她。”金閣老閑坐著,拍了拍腿,又歎:“比如你當初為了無懈可擊,不叫人找出短處,主動給我納妾。這事,在你看來,你是勝了,雖性子專橫一些,但沒人能當真抓到你的錯處;怕是過幾年,再問魁星,她就得說你雖勝尤敗。”
金老夫人眼中略有些茫然,轉而,冷笑道:“那我就等著過幾年,看她怎麽辦。”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她不信自己會栽在兒媳婦孫女手上。
外頭丫頭報“小姐們下課了,要過來給老太爺、老夫人請安”,金老夫人心裏受不住“雖勝尤敗”四個字,揮揮手,叫人打發小姐們回房去。
屋子外,金潔桂、金蘭桂、金湘桂、金折桂、金玉桂五個聽這話,便向後頭回各自的院子去。
走了兩步,忽地金湘桂幾不可聞地輕歎:“下雪了。”
金折桂聞言伸手去接,果然接到了雪花,隻見幾片能夠看出角的細碎雪花落在手心裏,不一時就化成了水,又看金蟾宮連蹦帶跳地向她跑來,伸手握住金蟾宮的手,便拄著拐杖跟著金蟾宮快速地向前跳。
“姐姐、姐姐,破哥哥來送水仙花了。”
“真的?”金折桂瞅了眼自己被袖子遮住的手鏈,原本答應了玉破禪兩日後給他答複,偏偏因換屋子、調、教丫頭一時忘了,等後頭想起來的時候,再去梁鬆家探望瞽目老人,偏玉破禪又不在。此時想著能夠趁機跟玉破禪說兩句話,便緊趕慢趕地向沈氏院子裏去。
“小姐,慢著點。”金折桂才得的兩個丫頭初翠、初丹小心地提醒。
金折桂、金蟾宮姐弟兩牽著手進了沈氏屋子裏,隻見屋子裏擺著一個玉盆,玉盆裏幾朵淩波仙子孤傲地遺世獨立,清淡的香氣縈繞在屋子裏,沈氏坐在正座,正跟坐在右手邊的玉破禪說話。
沈氏看金折桂一頭雪花地進來,就叫白鷺、白鴿替她拍頭上雪花,“快見過你玉家哥哥,他送了一盆水仙花給咱們。”
“破八。”金折桂叫了一聲,心想先是手鏈,如今又來送花了,可見玉破禪也不是古板的人,正直堅毅又有點子浪漫,要不,自己就答應他算了?原本他賣臭豆腐,可不就是因為自己一句喜歡吃嘛。他冒雪來送花,未必不是來等她的答複。
“破哥哥。”金蟾宮跑到玉破禪身邊去拉他的手,“下雪了,走,咱們堆雪人去。”
沈氏笑道:“蟾宮自己個玩一會子,你破哥哥來尋母親有要緊事說呢。”
金折桂裝作看花,有意給玉破禪使眼色,看玉破禪隻顧著跟沈氏說話,沒看過來,心裏訕訕地想,玉破八怎麽就不能跟她心有靈犀呢?笑道:“我也要去堆雪人,破哥哥,咱們出去看雪去。”
沈氏道:“外頭怪冷的,萬一著涼了可怎麽好?”想了想,又叫兩個強壯的婆子來,“把水仙花給夫人送去,若是她說好,就說還有呢。”
趁著沈氏給金老夫人送花的空當,玉破禪已經被金蟾宮拉出了屋子,金折桂也緊跟著出去,到了廊下,就見天色陰霾昏暗,院子裏雪花飛舞,幾盆紅梅傲然綻放,一時間原本看似稀疏尋常的院子也變得如詩如畫。
“蟾宮,等雪停了再去。”玉破禪拉住要衝向院子裏的金蟾宮,低聲哄他說,“你老實一些,明年我送你一匹小白馬。”
“當真?”金蟾宮聽說有自己的馬,立時老實下來。
“當真。也給小前輩一匹。”
金折桂偷偷瞥了玉破禪,再三地想玉破禪還算不錯的人,玉家還有那規矩,至少比嫁個不相識的,然後整天琢磨著怎麽跟小妾鬥強,於是拄著拐杖過去,示意初丹、初翠站遠一些,輕聲道:“破八,我答應跟你好。”心裏覺得自己說這句話的時候該羞澀一些,可惜她對著玉破禪羞澀不起來,這句話顯得硬邦邦的,突兀得很。
玉破禪扭頭,狐疑道:“小前輩,咱們什麽時候不好了?是我哪裏得罪你了?”低頭看著她仰起的小臉,心裏滿是疑惑。
“姐姐跟破哥哥不好了?”金蟾宮扯著玉破禪的衣裳狐疑地問。
金折桂一怔,見沈氏還在看著人仔細搬水仙花,便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手鏈,嘟嚷道:“別裝傻了,這個好跟那個好不一樣。”原本她跟個毛頭小子告白心裏就十分尷尬,偏這小子還裝傻充愣。
“姐姐也有這手鏈?”金蟾宮轉身衝白鷺喊,“白鷺姐姐,破哥哥送我的手鏈呢?”
“我去找。”白鷺忙向屋後金蟾宮房裏去。
“白鷺姐姐也有這手鏈?”一個丫頭看白鷺拿了手鏈出來,就問。
手鏈拿來,就連初翠、初丹也笑了,“白鴿姐姐也有這手鏈?”
“到底有多少人有這手鏈?”不是定情信物嗎?金折桂不由地有些惱火,怎麽會人人都有玉破禪送給她的定情信物?
“原來小前輩喜歡這手鏈,家裏還有一包袱,回頭都送你吧。”玉破禪沒想明白那個好到底是怎麽好。
“一包袱?”金折桂有些頭暈了,自己權衡了許久,終於決定答應玉破禪了,怎麽又有這麽一出?
玉破禪提起那一包袱,便頗有些自得地說:“在揚州的時候我就瞧見因為那邊打仗,京裏很多原本要買到揚州青樓楚館的香料賣不出去。就賣了我房裏的東西把香料買下來了。等你們家外頭圍滿了臭豆腐攤子,我就開始賣香料了。有上好的香料,也有叫下人們抓一把,直接灑在爐子裏熏屋子的便宜香料。還有些丫鬟們用的帶香味的手鏈、香囊。賺了些小本錢,我又想等你們家沈家等臭味沒了,定然膩煩了熏香,喜歡自然的花香。就跟母親借了本錢,一早買下了不少水仙花、紅梅花。隻在城南,花就賣掉了不少,如今已經收回本錢了,明年就跟梁大叔一起去西北販馬,反正梁大叔懂這一行。”
“破哥哥好厲害!”金蟾宮不大懂得玉破禪的生意經,但看玉破禪意氣風發,就趕緊稱讚他兩句。
金折桂的嘴巴一時間閉不上了,眨了眨眼睛,反反複複地看著玉破禪,最後咬牙切齒地問:“破八,你從我家、從我外祖母家賺了多少銀子?”她還以為玉破禪對臭豆腐執念頗深,沒想到,人家早就改行了,甚至,人家一早盤算的就是賣香料!
“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也就九百兩,都是些小本買賣。”玉破禪撓了撓頭,頗為懊惱就因玉夫人不肯多借他銀子,錯過了賺銀子的大好時機。
“哈?”金折桂又傻住,甚至開始疑心金家外頭的臭豆腐攤子是玉破禪有意……不,應當就是他有意的!玉破禪果然是憨麵刁!
“九百兩……”沈氏從屋子裏出來,恰聽見這麽一句,不覺笑意更濃,“我是婦道人家,出不得家門,若是能夠,也像玉小哥一樣賺銀子去。”
玉破禪笑道:“伯母謙虛了,我人小,本錢不多,雖有心做大買賣,也無能為力。隻能眼睜睜看著白花花的銀子從眼前流走。幸虧沈家的老祖母拿出二百兩銀子、兩位伯母拿出四百兩,不然,如今我也不能跟著梁大叔去販馬了。”
“破八,你來我們家,是來集資的?”金折桂聽出玉破禪的言下之意,不禁瞠目結舌,怎麽瞧著,玉破禪都對她沒什麽興趣,甚至,他這會子隻顧著攛掇沈氏集資,都沒功夫答複她。
玉破禪並不懂集資這個詞的意思,況且此時明擺著沈氏對他的買賣感興趣,便專注地對沈氏說:“如今正打仗,天底下的戰馬都用上去了,折損了不少戰馬。朝廷的馬匹晚輩不敢碰,可是閥閱世家裏折了馬,就必要在戰後補上。是以,這委實是個賺銀子的好時機,若錯過了,不知要等多久才能再賺銀子。”
沈氏沉吟一番,心覺玉破禪說的有道理,各家裏的蓄養的馬匹,數目是一定的,戰時折損,戰後必定要補上,點了點頭,笑道:“少年人上進總是好事,我們深宅女子也要賺些銀子買脂粉才行。玉小哥就替我也賺賺銀子吧,我這邊銀子不多,隻有,”伸出一根手指,又瞥了眼身邊的金折桂並丫鬟們,“這是我的體己錢,就這麽些了。”又衝白鷺道:“領著玉小哥去見見三夫人。”
“多謝伯母。”玉破禪對沈氏拱手,一轉身,想起一事,又對金折桂說:“小前輩,回頭我就叫人把一包袱手鏈送來。”心急去尋岑氏“集資”,便撐著傘跟著白鷺去了,等聽見金蟾宮跟在他身後跑步的聲音,又把金蟾宮牽住。
金折桂遙遙地看著玉破禪雪中一晃神就長高了許多的身子,悶悶不樂地想她果然一廂情願了,心裏難堪,隻覺得自己竟然意、淫了人家純潔少年一個月之久,萬幸玉破禪是當真不知道,不然……因心裏尷尬,便摟著沈氏的臂膀問:“母親,你一根手指頭是多少銀子?一百兩?”若果然隻有一百兩,何必神叨叨地比手指,直接說出來就得了。
沈氏伸手在金折桂頭上一戳,“鬼機靈!”說罷,便又折回屋子裏算這次從玉破禪手上買梅花、水仙的銀子。
瑞雪一直從年前落到年後,玉破禪自從來金家集資過一次後,就仿佛卷款潛逃一般,從金折桂眼前消失,隻留下一包袱金折桂原以為是定情信物的手鏈。
開春後,揚州大捷的消息開始頻頻傳來,無數金折桂、瞽目老人沒聽說過、沒見過的青年俊傑據說在揚州屢立軍功。一時間,京城裏多了很多膽識過人、智慧超群的後生。
隨後又據說玉家英雄出少年,玉家入禪在師父範康的教導下智破敵營,不費一兵一卒拿下樂水、瓜州的消息。金折桂對這消息嗤之以鼻,但因梁鬆他們都去西北販馬了,待要跟旁人分享她對玉入禪的鄙夷之情,一時間又找不到人。
聽說了那麽多“前方戰線”的消息,金折桂自覺自己已經“百毒不侵”,沒成想,到了八月,忽地又傳來一個消息,這消息膈應得金折桂半天醒不過神來。
據說衛國公公子蕭綜被擒後,行刺了寧王,最後跟寧王同歸於盡,然後留下令妻子金擎桂改嫁的遺言。金擎桂聽說蕭綜留下的話,感動得痛哭流涕,鬧著要給蕭綜守寡。衛國公府蕭夫人安慰她許久,甚至跪下求她,又認了她做女兒添了嫁妝,金擎桂才勉強答應改嫁,又許下在金家給蕭綜守兩年,。
金折桂坐在自己如今的院子塞鴻齋裏,聽說這消息的時候,隻能對從揚州趕來的戚瓏雪老氣橫秋地說:“這世道,哪哪都黑。”(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