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小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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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妙彤一句話,當即激得玉破禪心氣不已。

    玉破禪眼瞅著腳下發白的台階,冷笑道:“若是不叫你改了這毛病,我就不姓玉。”再看玉妙彤隻比金折桂大一點的人,看上去卻顯得足足比金折桂大上十幾歲,心又軟了下來,“母親捎帶了許多東西給你,你若還記著母親,就把那賭博的毛病改了吧。”

    “八哥?”玉妙彤瞅見玉破禪憐惜地看著她臃腫的小腹,不禁握著雙手看向金折桂纖細的腰肢,雙手擋在自己肚子上,“八哥,母親還好嗎?”

    “母親還好……折桂,你帶著妙彤做點小本買賣可好?好歹叫她有點事情做。”金折桂被玉夫人為難,多數是因為玉妙彤,玉破禪知道自己這話難免叫金折桂為難,但一看玉妙彤那萎靡不振的模樣,隻能對金折桂開了口。

    “好,咱們先織毛線,織好了,就說是京城裏的東西,拿去柔然皇宮裏頭賣。”金折桂爽快地答應。

    “八哥,先借我三百兩,我還了人家銀子,再來跟嫂子織毛線。”玉妙彤堆笑道。

    “你根本沒想跟你嫂子一起織。不然,你應當問什麽是毛線。”玉破禪戳破玉妙彤的小心思,“你老實回房細細臉梳梳頭去,瞧見母親的東西,好歹動動手指頭,給母親做一件衣裳叫人捎過去。”

    玉妙彤應了,猛地轉身,迎麵瞧見了虞之洲,臉上立時發起燒來。雖跟虞之洲沒什麽瓜葛,但一別幾年,如今虞之洲還是舊時模樣,她卻落魄至此……心覺慚愧,又恨虞之洲當初害她,於是笑著回頭問玉破禪:“憫郡王來了?”

    “憫郡王妃也來了。”月娘不鹹不淡地插嘴,然後好心地指點玉妙彤金蘭桂在哪裏。

    玉妙彤瞬時放下賭博的癮頭,立時衝金蘭桂的屋子快步走去,看她走動時不時地扭動肩膀,想來是久坐不動,肩胛骨刺痛難忍。

    “六妹夫,領著我在山寨裏轉一轉可好?”虞之洲不是坐以待斃的人,他得好生研究研究這山寨裏到底有多少人還知道朝廷二字。

    “也好。折桂你去收拾東西吧。”玉破禪領著虞之洲向山寨裏那一重重的屋舍走去。

    金折桂帶著月娘一起去看她收拾東西,過去了才瞧見他們原本的屋子已經擴成了兩層小樓,此時衣裳等東西已經送到了一樓外間裏,滿滿地堆了大半間屋子,被東西擋住的樓梯散發出鬆木的香氣。

    半斤八兩、大盤小盤四人並初翠、初丹都忙著拾掇包袱,依著包袱上的名字,把給月娘、戚瓏雪、鬱觀音的東西都拿出來,見還有她們的,立時圍著金折桂道謝。

    “有幾個拴著鵝黃穗子的,是太上皇、皇上給秦王、秦王妃的,半斤,你帶著人送去。”朝廷給亂賊送禮,自然是敲打的意思。金折桂絲毫不覺得奇怪。

    月娘笑道:“你從不是愛給人送禮的人,怎麽這次回來,禮數做的那麽足?”

    “這是我母親還有婆婆給準備的。”金折桂瞧見兩包寫著範康、鬱觀音的名字,就說:“這兩包一包給範神仙送去,一包給鬱貴妃送去。”冷不丁地想起範康一直沒露麵,就問:“範神仙呢?”

    月娘道:“柔然皇宮宴請,花爺爺說年紀大了,不好動彈,就沒去。範神仙去了。”

    金折桂哦了一聲,小半個時辰,把要送人的包袱都拿出去送人,這才得了功夫去二樓瞧瞧,瞧見二樓樓上床鋪、桌椅、梳妝台都有,上頭大紅喜字貼著還沒摘掉,窗戶邊更是擺著一盆開著紅花的野花,喜道:“一瞧就是嬸子跟阿五替我們收拾的屋子。”站在窗戶邊眺望,隻見山腳下的家丁還在搬運東西,因一下子來了許多商人,黑風寨門前匯聚了不少人,或做買賣、或看熱鬧,人聲鼎沸,就好似趕廟會一般。

    “如今城裏說中原話的多了,而且,不少人雖還遊牧,但在城裏修建了一個住所。想來,到了天冷的時候就回回來了。等天冷了,這城裏才更熱鬧呢。”月娘也向下看,瞧見山寨裏一群奔跑放風箏的孩子中中原、鮮卑的孩子都有,臉上不禁浮現出笑意。

    “說起來慚愧,雖是我們起的頭要修建,但細說起來,子規城能有今日,全靠梁大叔了。”雖阿大等人功勞也不小,但若沒有梁鬆主持,這子規城難有今日的規矩。

    月娘忙謙虛道:“若沒你們,他哪裏有那氣魄修建城池?”望見梁鬆、蒙戰才進來,就被人一群孩子圍住,也不知梁鬆從懷裏掏出一把什麽來,把東西一撒,那群孩子去撿,就走開了。

    “我教梁嬸子織毛衣吧。”金折桂忽地來了興致,見月娘不解,就把玉入禪搓線,她發現那線能用來織衣裳的事說了,又拿出織針來叫月娘看。

    月娘瞧見了,就笑道:“這樣子跟織麻差不離。”才說著,又見金折桂變了花樣,手上的花紋立時跟早先不同了。

    “咱們叫人從京城去買毛線,然後再把子規城織造的圍巾、手套、帽子、毛衣、賣過去。這樣能賺兩下子的錢,嬸子說好不好?”金折桂問。

    月娘笑道:“這樣自然是好。可是如今從哪裏去買線?”仔細瞧了瞧金折桂用的線,“我瞧著能不能紡出這樣的線來。”說罷,當真研究去了。

    須臾,陪著瞽目老人的戚瓏雪把瞽目老人交給蒙戰、梁鬆二人後,就也過來了。

    戚瓏雪在針線上更是獨具匠心,研究一番,不過小半日,就已經青出於藍,把金折桂比下去了,隻有那袖子連接處,因沒見到,還不大明白。

    “天然皮毛的顏色好,自然不用再上顏色去染,可是羊毛白白的,不吉利,誰肯穿那樣的衣裳。如此,不如開間染料作坊,專門去染色,然後再叫人試著紡線,想那棉花、蠶絲都能紡線,這羊毛、駱駝毛紡線也容易一些。”戚瓏雪道。

    戚瓏雪是針線上的行家,金折桂自然聽她的,當即也不自己織了,隻將各色花樣、指法教給月娘、戚瓏雪二人。

    “這麽著,城裏的女人們也有事做了。”除了黑風寨、鬱觀音幾個地方需要女人照應著,其他地方都是男人做的事,因此城裏女人閑下來的不少。金折桂邊想邊說:“先把織坊、染坊弄起來,然後叫城裏的女人願意織的,過來領了針線走,織好了送回來。然後一起運到外地賣去,如此也不耽誤她們在家帶孩子。”

    戚瓏雪、月娘連連點頭,這幾人都是雷厲風行的性子,當即把染坊、織坊的位置擬定下來,又把要用的水缸、水池等一一寫下來,等樓下阿四過來跟金折桂打招呼,就把單子拿給阿四,交托他去辦。

    因這事算不得山寨裏的大事,隻是幾個女人要賺些碎銀子,阿四也不用跟其他人商議,就叫人去辦了。

    晚上山寨裏設宴,秦王、鬱觀音乃至朱統領都來了,至於瞽目老人、梁鬆、阿大、蒙戰等,更是一早就在瞽目老人屋子前的平地裏按身份坐下了。

    金蘭桂沒露麵,虞之洲不知是什麽心思,倒是叫他那七個姬妾出來給眾人斟酒。

    場麵很有些尷尬,尤其是朱統領看著玉破禪、虞之洲看著秦王、玉妙彤看向虞之洲,酒過三巡,場麵才熱絡一些。

    先是一群小孩兒玩笑地過來討點心吃,得了點心後,童言無忌地說些顛三倒四的吉祥話,就嘻嘻哈哈地散開了。

    隨後提到瓜州、樂水、揚州,朱統領撫摸著自己的臂膀,心有餘悸道:“那些日子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真真是——”搖了搖頭,很是為那段心驚膽戰的日子膽寒。

    “大家有緣再相逢,那就一笑泯恩仇吧。”瞽目老人舉起杯酒,衝席上眾人說。

    “且慢,花爺爺,我想問一問憫郡王到底為什麽害我?”玉妙彤緊緊地盯著虞之洲,今日見了金蘭桂,少不得要因容貌被金蘭桂羞辱一番,但她想不通虞之洲得了冷氏什麽好處,竟是那樣害她。

    虞之洲嘴角微微牽動,早料到玉妙彤會發難與他,於是不說自己得了冷氏許下的銀錢,隻故作吃驚地說:“我何曾害過你?那一日,我正吃宴席,聽說有人想見我,這才去見。我還當玉姑娘對我芳心暗許呢。”

    朱統領細品美酒,琢磨著要不要把這話告訴俟呂鄰雲。

    “你胡說,你媳婦不是那樣說的。”同是王妃,但虞之洲的身份跟俟呂鄰雲有天壤之別,是以玉妙彤恐嚇了金蘭桂一番,到底從金蘭桂嘴裏挖出了真話。比之被人陷害更叫她難受的,是自己竟然遭了池魚之殃。

    “她糊塗透頂的人,哪裏懂得什麽事?”虞之洲看朱統領一雙眼睛離不開他那七個姬妾,心想玉妙彤都不肯回柔然皇宮了,那自己送給俟呂鄰雲兩個女人,算不算得罪了玉破禪?“統領看上哪個,隻管領回去吧。”

    眾女神色一變,紛紛看向虞之洲。

    朱統領卻是大喜過望,“憫郡王客氣了,憫郡王過來了,沒兩日,王上定也會過來跟你說話。”一時間挑花了眼,心說燈下看美人越看越美,這七個哪一個都好,到底挑哪一個呢?瞧見一人雖惶恐,但對他輕輕抿嘴兒一笑,就覺那女子有眼光,當即指著那女子,把那女子要來。

    “秦叔祖父,您老……”虞之洲見朱統領被迷得七葷八素,就轉向秦王。

    “不必了,說來,你小子也不安分,怎地你祖父還封你個郡王?”秦王也是知道虞之洲老底的人,開門見山地問虞之洲。

    虞之洲忙笑道:“祖父大抵是看在我父親的麵上放我一馬。”心歎子規城裏果然臥虎藏龍,心知自己送女人給了朱統領,朱統領總會在俟呂鄰雲跟前替他說兩句好話——畢竟是柔然地頭上,跟俟呂鄰雲交好總不是壞事——再看眾人口中的鬱貴妃,見她頭發灰白,眼角皺紋藏不住,但的一雙眼睛銳利非常,五官依稀可分辨出昔日的姣美,隻覺得鬱觀音不俗,待要跟她親近,又看她市儈得很,隻肯跟金折桂、月娘、阿五說染坊織坊的事,竟是不肯搭理他。

    宴席上,比之男人間的暗潮洶湧,女人們和諧多了,就算是鬱觀音要在金折桂三人的染坊、織坊上插一手,金折桂三人也欣然答應了。

    借著洗手,鬱觀音緊緊地跟著金折桂從宴席上出來,走出了一些,就笑道:“好個孩子,你這是覺得你一直管著大事,定會跟破八起了爭執,才賢良淑德地要去管著那些雞毛蒜皮的瑣碎事嗎?”對於玉破禪沒從武,她很是失望。隻覺得除了玉破禪,不管是誰領兵過來征討草原,都會把能帶走的都帶走,最後隻給南山留下一些渣滓。

    “又想挑撥離間呢。”金折桂解手出來,一邊洗手,一邊打量鬱觀音,“不過,你說對了,我就是不想管那些事了。”

    鬱觀音鼻子裏輕輕一哼,“沒誌氣,你原本的名望就比玉破八高,何必屈居在他之下?”

    “挑撥我們對你有好處嗎?”金折桂問。

    鬱觀音坦然道:“破八眼裏容不得沙子,你這丫頭卻是正邪不分,對本宮最是有利。”玉破禪的忠義是深入骨髓裏的,金折桂,卻多數都是為金家為他人考量,才會忠義。

    “好好籌劃咱們的毛衣買賣吧,將來的事,誰知道呢。”指不定朝廷雄心萬丈,要一統天下呢。金折桂心疼南山,又把南山如何細細說給鬱觀音聽,回到宴席上,見玉妙彤已經退下,吃醉了的秦王正拉著虞之洲說先太子的事。

    虞之洲還有些清醒,暗暗觀察,見梁鬆不大提起先太子的事了,不禁灰心地想人走茶涼,梁鬆應當已經忘了先太子對他的恩情了。

    過了二更,宴席便散了,秦王、虞之洲二人還不盡興,二人出了山寨,去秦王府上說話。剩下的其他人也都散了。

    玉破禪、金折桂送了瞽目老人回房睡覺,進了小樓,看半斤、八兩、初翠、初丹都還在,就叫這幾人各自回房去睡覺。

    金折桂上樓把窗戶關了,對著鏡子拆掉頭上的簪子,拿著梳子慢慢把頭發梳順,“破八?”喊了一聲,不見人答應,當即又推開窗戶去看,瞧見玉破禪提著水桶出去,便穿著一身利落的衣裙快步下樓跟上。

    “破八,你哪裏去?”金折桂問。

    “沒有井水,我去打泉水。”玉破禪看月光下金折桂的臉白生生的,換了手提水桶,空出來的手握住她的手。

    “去打泉水做什麽?半夜你要烹茶?”金折桂問。

    “給你擦腳,在家的時候怕母親又聽到什麽風聲,獻捷院裏又沒水井,隻能作罷。如今去打了泉水試試。”

    金折桂隻記得揉腳二字,不記得是否要用井水,路過金蘭桂的屋子,聽見屋子裏金蘭桂在訓斥丫鬟,心知她心氣不順,當即也不言語,等過了她的屋子,才說:“泉水不冷嗎?”

    “興許就是要它冷得骨頭木了,才好用力地揉。”玉破禪微微側頭挨近金折桂:“如今不用顧忌了,我瞧著阿五的女兒很好,要是咱們快一些,興許能跟阿五做了親家。”

    “萬一阿菲腦筋像蒙戰呢?”金折桂自然是極喜歡戚瓏雪的女兒,但凡事不還有個萬一嗎?

    “那有什麽,臉龐像阿五就夠了。”玉破禪心潮澎,雖才成親,但已經能夠想見自家兒子惹得山寨裏一眾女子爭風吃醋的模樣。

    天上冷月高懸,草地上的露水已經凝聚起來。越走越偏,到了數目遮擋的泉水源頭,可見一塊用卵石鋪墊的池子裏裝滿了泉水,泉水溢出水池,慢慢地流向小溪,在月光下,好似一片片碎玉琉璃

    玉破禪拿著水桶在泉口放下,水花衝在木桶上發出咚咚的聲響,“甭管是兒子還是女兒,小名一定得姓花。得叫他知道花子規這名字。”

    “起小名還得改姓?”金折桂失笑道。

    玉破禪道:“好歹叫花爺爺高興高興。”打滿了水,又握著金折桂的手回去,聽路上蟲鳴陣陣,滿心裏盤算著他兒子叫什麽女兒又叫什麽,回房後叫金折桂上樓,然後先去端了盆熱水上樓,隨後又端了冷水來。

    “先泡泡腳。”玉破禪坐在凳子上,因凳子比床矮了一些,看著金折桂的時候就有些仰視。

    金折桂脫了鞋子,伸手按了按腳踝,“其實大可以不管它,已經沒事了。”

    玉破禪也脫了鞋子,兩隻腳把金折桂的腳按在水中,看她兩隻腳白生生的,上麵浮現出淡淡的血管,自己兩隻腳踩上去,就如踩在玉石上仿佛稍不留心就被滑下來。看她腳踝處已經燙出粉色的一圈,就把她的腳拿出來,拿了帕子去擦,好生好玩一番,接過她遞過來的香膏仔細地在她腳上抹勻。

    “要我幫你抹上?”金折桂看向玉破禪的大腳。

    玉破禪瞅了眼自己那腳丫子,歎道:“我那雙臭腳就免了。”心裏納罕她不在意自己那雙手,反而把一雙腳保養得比旁人的臉皮還細嫩,拿著帕子用冷水擦過那塊突出的腳踝骨,然後用力地揉了揉,聽見她低聲地呼疼,因那聲音的細柔隱忍,先心疼不已,但慢慢地就忍不住心猿意馬起來。坐在床上,時不時地向她腳上磨蹭。

    “桂花,有沒有……”

    “有。”

    玉破禪一愣,狐疑地想:莫非這就是心有靈犀一點通,自己什麽都沒說,她就知道了?

    “有什麽?”玉破禪問。

    “有你問的東西。”溫泉一戰後,金折桂覺得她高估了玉破禪,他是正人君子,可又不全然是正人君子。

    玉破禪嘴角高高翹起,“有就好。”低頭看一眼,瞧見那香噴噴白生生的小腳,心想生孩子的事明兒個再說,反正女大三抱金磚,蒙戰家閨女還在繈褓中,生兒子的事不急在一時,當即吹燈放帳子,細細地跟金折桂研究這小腳的用處。(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