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9林元英

    八虎縣是遼東府的軍事要塞，具體來說，八虎縣北一百裏地就是與突厥接壤的邊緣地帶，每年這裏都會發生幾起劫掠事件。

    八虎縣縣城較之遼東府一般的縣城要大的多，可那是指縣城轄下的村鎮，縣城本身非但不大，還因為些許閉塞顯得破舊。

    當然，這都是對外人來講的，就本地人來說，能到縣城那已經算是到了“大城市”了。

    至少對於擺脫了那個閉塞窮困山村的姑娘來說，能夠嫁到縣城，還是一個秀才家裏，那是頂體麵的事兒了。

    從羊草溝那個窮鄉僻壤走出來的姑娘——林元英就是這樣一個嫁入“大城市“的姑娘，能夠嫁給縣城裏麵的秀才，擺脫麵朝黃土背朝天的日子，還有一家自己的小鋪子，盡管店麵是租賃的，可也夠從鄉下走出的林元英得意的了。

    當然，嫁的男人是難看了點兒、好色了一點兒，可那又如何？

    這年頭男人上街那是要靠身份地位和銀錢的，沒聽說上街看臉蛋的，又不是那些倚樓賣笑的。

    所以盡管日子過得艱難了點兒，可林元英還是很得意。林元英開了一間雜貨鋪子，不過比廚房大那麽大一丁點兒的店麵，每年卻要十幾兩銀子。

    還好，鋪子裏的東西街坊鄰裏都用得上，林元英不但人長得漂亮，又是個慣會看人臉色來哄人的，所以這生意還成，至少能給家裏免了不少負擔。

    撫著高高隆起的肚子，林元英臉上有憂色一閃而過。

    希望這一胎是個帶把的。

    一想到婆婆和大姑姐每次看自己的眼神，林元英就有些不待見自己家的兩個閨女。

    要不是閨女給自己拖了後腿，婆婆咋能那樣對自己。

    每次跟相公回婆婆那邊，盡管相公是秀才。可婆婆看她的眼神都是嫌棄的，連帶著每次相公也被數落。一想到婆婆背後說的那些納妾的話，林元英這心裏就像是有啥在啃食一樣。

    還好還好，娘家待自己好，沒事兒還能拉扯一把，不然這縣城的日子也不是那麽好過的。買啥都得用銀錢，就是一根大蔥那也是要花錢的，哪裏像是鄉下，一抓一把誰稀罕那東西。

    但城裏的日子還是好的，哪次回鄉下那群婦人不是新奇的崇拜目光。想想這個林元英覺得吃得苦也值了。

    當然，如果沒有鄉下那些窮親戚來給她丟臉就更好了。

    “薑家嫂子啊，今兒個開張沒啊？”一位街坊從門前路過就隨意問了林元英一句。這處街道並不繁華，有時候一天也難得能賣出幾件東西，都是靠街坊們互相幫襯。

    來人是這一片街道的寡婦，林元英暗道一聲晦氣。

    “嗬嗬，嫂子啊。今兒這天兒不錯，這是要上街走走啊。”這人是這片有名的長舌婦，林元英既不想得罪她卻也不想深交。

    “啊，俺上街買點兒菜。”婦人挎著個籃子緩緩從門前走過，“依俺說啊，這個地方不好。你這鋪子不如往街裏那邊挪挪。”

    婦人是好心，林元英卻嗤之以鼻。當她不想挪地方嗎，可就是這麽一間黑暗的小店一年的租金都那麽貴。那街裏的店麵，一年沒有幾十兩銀子能下來嗎？都快夠在這邊買個大宅院了，她要是有銀子，還一家四口人擠在那麽一間小房裏？

    “啊對了，薑家嫂子。剛才俺看你家門口有人鬼鬼祟祟的，俺還以為那是啥小偷呢。就扯著他要去報官……沒曾想竟是你家親戚，薑家嫂子，你可別怪俺啊，俺這可是沒認識嗎。”一副高高在上的口氣，婦人掩著嘴咯咯笑著，林元英滿心的怒火卻不好發作。平日裏就讓家裏人沒事兒別到他這來，沒想到……

    “對了薑家嫂子，你家親戚怕是有啥事兒吧，風塵仆仆的，你還是趕緊回吧。”也不等林元英回話，婦人挎著筐扭著腰走了，林元英遠遠的還聽見她嘴裏嘟囔著，“……真把自己當成城裏人了，這才來了幾天啊，瞅瞅那尾巴翹的，還不是個鄉下沒見識的……”

    握著拳頭的手指節發白，林元英氣娘這個氣啊，不用問也知道是娘家來人了。

    前兩天二兄弟剛過來，說啥三兄弟讓人拐走了，林元英想想都好笑，那麽大的人，還是讀書的，居然就讓人騙走了，也不知道那書是不是讀狗肚子了去了。

    娘有那心思貼補老三，都不如把銀錢給了自己，沒準相公到時候能考個舉人啥的呢。

    林元英這心裏亂糟糟的，家裏又來人了，會是誰呢？

    她第一個就否定了二兄弟，當時她氣頭上說了幾句難聽的，沒想到那個倔脾氣的就那麽走了。依照她對這些弟妹的了解，肯定不會是老二回來了，那肯定就是老大來了。

    一想到這個耳朵根子軟的兄弟，林元英氣歸氣，還是收拾了東西準備回去。

    要說在林家，林元英除了跟爹娘比較親，也就是這個大兄弟還讓她偶爾能惦記惦記。

    “大姐，你可回來了。”林元峰眼睛通紅，天知道他是咋跑來的。老二一走，家裏沒了主心骨，那都鬧騰開了。

    “大朗你咋來了？”八虎縣這邊，一般很少叫大名，林元峰在家兄弟之中排行老大，一般比他年長或者輩分高的都直接喚了“大朗”，就像林家也一直被人叫“大朗”，這都是習慣使然，大家都不覺得什麽。

    林元英心裏清楚兄弟為啥來，可她不能說二兄弟來過的事兒，那豈不是說她不顧著家裏。

    當然，這也是她知道林元浩一向不是個多嘴的人，在自己這裏吃癟，那小子回去肯定不會提的。

    “大姐，家裏出事兒了。”林元峰一看到大姐這就跟有了主心骨似的。“老三出事兒了，人不知道跑哪去了，家裏這剛得了信……”

    林元英正在開門，白天薑承誌在人家裏坐館，晚上才回來。她又要看鋪子，家裏就兩個閨女看家，怕出事，她一般都把門從外麵鎖了。

    “大朗，進屋再說。”林元英皺了眉頭，看了一眼左鄰右舍好奇的鄰居，就瞪了林元峰一眼把人拉進屋。“都這麽大的人了，咋說話還沒個穩當氣。”這下子又該讓這幫鄰居看笑話了，林元英看了一眼林元峰的長衫，還算體麵，怒氣就少了幾分。

    “大舅，大舅……”屋裏兩個小丫頭，大的牽著小的就撲了過來。

    “俺的小外甥女啊，又長高了。”林元峰拍拍兩個小丫頭，這心裏有事兒，也沒像往常把他們抱起了。

    “大舅，大舅，俺都想你了。”六歲的招弟最喜歡姥姥家的舅舅了，每次來都帶好多吃的。

    “舅舅抱抱……”才三歲的喜弟還奶聲奶氣的。

    “行了，沒看到你們大舅來了，還不去燒水。”林元英有點兒不耐煩的擺擺手，似乎不待見兩個女兒。

    “嗚嗚……”小一點兒的喜弟就要哭，大的招弟趕緊懂事的抱住妹妹，“姐姐帶你玩翻繩，不哭不哭。”看都不敢看親娘一眼。

    林元峰這會兒也顧不上兩個小外甥女，“大姐，老二去找老三了，這都走了好幾天了，一點兒音信都沒有，爹娘在家裏著急，爹那瘋病又犯了，天天在家裏哭鬧，娘讓你和姐夫回去看看。”就這麽幾天，林家出了這麽大的事兒，林元峰嘴角都起了一圈泡。

    一向強悍的趙氏就知道哭，爹那樣哭鬧像是個孩子，老二又不在家，家裏的重擔一下子落在他頭上，媳婦就知道讓他趁機撈錢，林元峰這幾天被折磨的都瘦了。

    “爹的病咋又犯了呢？”林元英就蹙眉，“不是這幾年都沒犯嗎，誰又氣著了他咋地？”林家老爺子年輕時候受過刺激，瘋瘋癲癲的老是做出一些異於常人的舉動，不過這幾年自從有了孫子，卻是很少再犯大病了。

    “還不是為了老三的事兒。”林元峰以為大姐不知道，就把經過又詳細說了一遍。“老二也是，都不說跟家裏商量商量啊，那主意才正呢，說走就走啊，還把弟妹一個人扔家了，你說這算咋回事啊。”林元峰哀聲歎氣，“到時候要是他再有個好歹，你說爹可咋整？”林老爺子雖然也不待見二兒子，可那畢竟是親生骨肉，誰知道那瘋瘋癲癲的老爺子到最後做出啥事兒來。

    林元英坐在那撫著肚子，也不說話，不知道在想啥。

    林元峰就急了，“大姐啊，家裏都亂套了，你可得回去看看啊。”家裏林老爺子要說還能有人敢管，那肯定是不怕挨打的二兄弟林元浩，但你要說有人能管住，肯定就是眼前這個大姐無疑了。

    “大朗啊，你瞅瞅俺這肚子，這也是身子不方便啊，要不能不回家去看看爹娘嗎，唉，這事兒鬧的，俺這心裏啊……”掏出一塊帕子，林元英象征性的捂著眼睛哭了起來。

    說是哭，其實也就是做個樣子，心思卻一動。

    家裏老三失蹤了，說實話，林元英並不擔心。自家就小弟古靈精怪的像是心眼多的，即使吃點兒眼前虧也不會有啥大事。倒是這家裏亂套了，林元英眼珠一轉，自家的糧食可也沒多少了。上次相公從娘家拉來的糧食可賣的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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