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第 64 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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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丁漢拂開她妻子落在臉上的發絲,手背輕輕撫摸她的臉頰,然後把羊毛毯子揪起來,掖到她的頸下。“守著她,寸步不離,”他向一直靜靜站在床頭的凱利吩咐,見後者無聲的點頭,方才站起身,悄無聲息的走出房間去,輕輕帶上木門。
等確定他離開後,莉亞睜開裝睡的眼睛,抑製多時的淚水終於沿著臉側流了下來。她把羊毛毯蓋到臉上,肩頭聳動,任由毯子被淚水浸潤。菲奧娜死了,她的母親,這世上最毫無保留全心全意的愛著她愛護她的人。直至聽到死訊的那一刻,莉亞才意識到,這個命運硬塞給她的媽媽,對現在的她來說,已經變得有多重要。
諾丁漢下令撤離王城,除了留下兩隊騎兵分頭搜尋,也把曾經跟著他的五個殺手留了下來,若論偽裝、潛伏、跟蹤以及探聽消息,這五人絕對比騎兵隊伍有用得多。
雖說是撤退,但隊伍的移動速度並不多快,要照顧他妻子的身體狀況,而伯爵也斷定在把約翰跟亞瑟留下的人馬收服整編之前,尤菲米亞不會主動來啃他這塊硬骨頭,更不可能有多餘的兵力追著他們不放。所以,在往東撤兵的路上,他們也陸陸續續聽到了一些暴風城傳來的消息。
攝政王跟萊頓公爵果然已被燒死在王宮之中,陪葬的還有近四百侍衛跟貴族,宴會廳中據說無一生還。出乎諾丁漢預料的,大主教卻被留了下來,還有與他同在祈禱室的諸位貴婦們。但隨即想想也便了然,尤菲米亞能幹掉前後兩位繼承人,靠的是示弱,靠的是倆人對她從來就沒重視,她的人馬絕不會比約翰跟亞瑟多,不過是出奇製勝罷了,而眼下想要守住勝利的果實,她還需要獲得更多支持,這些貴婦們如是,大主教更如是。
七天以後,諾丁郡的騎兵隊伍抵達紅堡,整頓、借宿,那五個殺手跟剩下的兩隊騎兵也追了上來,帶著更詳細的消息,帶著重傷的威爾·高夫,還有關於一個人的死訊——伊登伯爵夫人。
菲奧娜具體是怎麽過世的,在重傷昏迷的威爾清醒過來前,恐怕無從知曉。但有人在火燒王宮的當晚看到,伯爵夫人掙脫了一隊侍衛的束縛,衝進了熊熊的火海。這五人趕到時,隻來得及從即將點火的死屍堆中救回奄奄一息的威爾,一百人的騎兵隊伍,全軍覆沒。
為了等威爾的傷勢略微穩定,他們在城裏多隱藏了一天多,也探聽了更多的消息特戰。大主教跟尤菲米亞火速勾結在一起——除了野種,他好像也沒別的選擇了,在他的幫助下,後者迅速接手了王城剩餘的軍事力量,主教大人還以輔政的身份宣布,尤菲米亞作為現存的王位第一順位繼承人,即日起代國王攝政。
“這沒有什麽,”諾丁漢聽完後道:“我早就說過,真正實力雄厚的老牌貴族們,都是看籌碼下賭注的,利益高他們才會賭得大。”這其實跟他自已一樣,比起順利登頂,開戰雖然風險大,但他能夠從中獲得的好處更大。“這個女人真正能夠召集起來的人馬,也就隻有約翰跟亞瑟留下的殘兵敗將,和一部分隨風而動的小貴族。大貴族們還在觀望,不到形勢明朗的最後一刻,他們是不會輕易出手的。”而他們一旦出手,就將分得利益最大的那塊蛋糕,這才是諾丁漢最為上心和反感的。但眼下,除了重新洗牌,他也沒有更好的解決辦法。
“另外,還有您交代的另一個任務,”匯報之人接著道,而伯爵卻示意他暫停。他輕輕推開房門,確定他妻子仍躺在床上——熟睡或者默默流淚,然後再次關緊房門。諾丁漢不希望她一天當中要接受兩次噩耗,另一個任務是關於艾爾伯特的。“繼續,”他吩咐站在對麵的人。
“那位藥劑師,我們沒搜尋到他的任何消息,街道、小巷、城內外,甚至敵人的隊伍中,全沒他的蹤跡。”比較起來,這位老仆從貌似比夫人的母親機警多了。“但我們打聽到了另外一件事。”
“關於什麽?”
“騎士團,”殺手回答:“有人看到火燒王城的當天晚上,騎士團的人好像在北門城牆上起了爭執,最後,一個人似乎受了傷,被從牆頭扔進了護城河。”
諾丁漢眸光一閃,“是誰?”
“愛德華。”他那一頭金發,即便在昏暗油燈下也很好辨認,何況當晚的火光燃亮了整座王城。
伯爵大人無言沉默,又少了一個證據……
夏洛特來為她表妹送飯的時候,莉亞已經從床上起來了,正麵對灰黑的石牆發呆。房間裏隻有她跟凱利,諾丁漢顯然已去為下一步行動做準備。但她並不是很關心,整個人都頹頹的,對什麽都貌似不再關心。
“吃飯,”夏洛特把餐盤往桌上一放,招呼她的表妹,語氣不怎麽客氣。
莉亞回過頭來看著她,盯了好一會兒。“為什麽收留我們?”她問:“不顧舅舅的反對,迎我們的隊伍入城堡休整。你該猜到了,諾丁郡現在跟暴風城的關係,現在向我們示好,就等於站在了王城軍隊的敵對麵。你不怕尤菲米亞發兵的時候,借機來攻打紅堡嗎?”關於這點她確實想不通,雖然對方是她的表姐,但是,“你從來就不喜歡我啊?”絕不可能會為了我而招惹麻煩吧?!
“當然,”夏洛特回答的很幹脆,她站著,看著坐在床腳旁長椅上的莉亞,居高臨下。“你有什麽可值得我喜歡的?”她反問:“盡管你沒有嫁妝沒有爵位,要知道凱蒂作為次女,也沒資格繼承爵位,我爸爸會給她準備多麽可憐的嫁妝你大概也能猜想得到,可她什麽時候像你一樣自怨自艾、顧影自憐了?!她甚至沒有你的美貌,沒有你識字多,更沒有像你一樣高貴的血統、顯赫的出身。從你的角度想,或許是寄人籬下,但在我們眼裏,你卻始終都是高高在上的女王的孫女。可你卻怯懦、畏縮、膽小自卑甚至孤僻,你有什麽優點配得上你擁有這一切,你又有什麽地方值得我喜歡?!承認你是我表妹,真的,曾經是件,讓我打心眼裏羞於啟齒的事!!”
莉亞怔住了。她所有關於原有現實的認知都來源於土著莉亞留下的記憶,而她從沒想過要去換一個角度思考,事實真的是否如她理解的那般。就像諾丁漢,就像菲奧娜,土著曾定義過每一個人,好像都跟她現實接觸中有很大的不同。所以,也包括她的表姐?
“哦哦,別誤會,”夏洛特迅速地補充:“我說曾經,並不代表我現在喜歡你了,隻是比以前的特別不喜歡,好了那麽一丁點兒。”她抬手比劃,“嗯,就這麽一丁丁點兒……現在,過來吃飯。”
莉亞不得不跟著表姐走到飯桌前,她沒心情下樓去餐廳跟大家一起吃,躲在房間裏任悲傷、痛苦、遺憾還有頹廢成倍的泛濫逆天天使。她似乎忘記了,這座城堡裏,失去親人的本就不隻她一個。她沒了命運賜予的母親,夏洛特也失去了從小一起生活的親姑媽,誰會比誰的悲傷更多?!莉亞勉強扯起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微笑,轉換了一個她以為是輕鬆的話題。“起碼,也不全是壞結果,”她說:“搞成現在這樣,你就不用嫁給那位雅克伯爵了吧?”本來人家就在想盡一切辦法往後拖延婚期,如今眼瞅著戰禍必起,更加有正大光明的理由了。況且,跟已經卷入爭鬥中心的紅堡家族扯上關係,在當下可不是明智之舉。
夏洛特瞥了她一眼,“你這是算安慰我?”
莉亞支支吾吾,這種服軟求和的事她不常做。
“可惜啊,你安慰反了,”夏洛特撇撇嘴,“跟雅克伯爵的婚事,本來就是我主動求來的,如果因戰事而耽擱,最失望的就是我。”
你?求來的?伯爵夫人瞪大了眼,不可能吧?“你,你不知道,他其實,他其實……”
“喜歡男人?”表姐替她說出口,接著哼笑一聲,“這哪裏又是什麽秘密了,在奧丁誰不知道?!”
“那你還想要嫁給他?”腐女企圖掰直彎男的戲碼嗎?!
夏洛特靜靜轉過頭,她跟表妹同坐在木桌跟前,兩人都有著紅堡家族遺傳的紅發和高挑的身材,視線幾乎平行相對。“因為我跟你不一樣,”她說:“雖然不該在這個時候提起她讓你感到難過,但我還是不得不告訴你,你有這這世上最好最偉大的母親,一個母親身上所能夠給予的,在她身上已經不可能給予更多了,我有時候,真是嫉妒你嫉妒得要死……菲奧娜為你鋪好了路,為你傾盡所有做了最好的打算,你懵懂無知的就得到了這世上女人所能得到的一切,而我卻隻能靠我自己,隻有我自己。你以為我父親會為我安排怎樣的婚事?隻要金幣夠多,我相信他連商人的求婚也會答允。可我不能,我是紅堡伯爵小姐,我不能允許自己墮落到這種地步。雅克伯爵,已經是我所能找到的最好歸宿了,我們門當戶對。紅堡雖然是所有伯爵當中領地最小的一個,我父親不會為我準備多少嫁妝,但雅克伯爵本人卻有更大的不足,你知道,他沒資格挑剔我。我或許永遠無法獲得丈夫的愛,可我能夠憑借努力,得到他的尊重、他的信賴、甚至他的依仗。我會是一個合格的伯爵夫人,這就是我的所求,我對婚事的所有向往。”
莉亞舉著盛滿蜜水的金杯湊到嘴邊沉默不語,她一直以為自己的起點是十分悲劇的,但比起這時代的其他女性,她或許,早就是最幸福的那一個了。一想到這種幸福的由來,她又勾起對菲奧娜無盡的思念和傷感。
“與其在這裏默默垂淚,為什麽不走出去?”夏洛特最後一次提醒比她小了三歲的表妹:“如果有人欠了我的債,我一定會想法設法討回來,如果有人,搶了屬於我的東西……”她緊緊盯著莉亞的眼睛,同樣的發色在奪窗而入的陽光照耀下紅豔地驚人,“如果有人搶了我的東西,我就親手去把它搶回來。”
親手,搶回來……莉亞抿了抿嘴唇。
火燒王宮事件發生後的第十五天,國王在海上遇刺身亡的消息傳遍整個暴風城。大主教大衛·格歐費,以教會的名義宣布,尤菲米亞·杜布瓦是奧丁王位的合法繼承人,將獲得亞美教會的支持,以及,在明年春天舉行女王加冕儀式。
同樣是以教會的名義,大主教還發表了另外一份聲明,他以教會從未接納並見證為由,否認威廉·杜布瓦與菲奧娜·裏德之間婚姻的合法性。也就是說,諾丁漢伯爵夫人從頭到尾都不具備王位繼承資格,她是一個,私生女。
聲明後的第二天,尤菲米亞女王宣布即日發兵諾丁郡,追究諾丁漢伯爵夫婦在火燒王宮一案中的罪行,討伐凶手。
而在這個月的最後一天,一個新生命在諾丁堡誕生。他的出現,將卷起亞美大陸的又一場風暴,綿延數十年。(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