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幹戈化玉帛

字數:7231   加入書籤

A+A-


    “全然信賴也談不上,不過是明白了父王的用心而已,這麽些年下來,父王所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裏,真正做了孤家寡人,臨老了也就看開許多。”慕吟風看著前方,牽著她的手繼續朝前走。

    弄月也很安然,這樣牽手漫談的機會並不多。

    天色陰沉,風雪欲來的前兆,不知今年京中的第一場雪會是何種樣子。

    “再過幾日就到除夕,曆年都是宗親一同到宮中同聚,隻因母妃不喜喧鬧,而我身子又不大好,所以都是父王帶著乘風去的,今年的新年夜要進宮參加宮宴,陛下特地讓人前來傳話,讓我帶著你出席,也好讓你認認臉。”

    慕吟風說完,仔細觀察著她的神情,見沒什麽異樣,他才放下心來。

    “隻此一次,我想讓天下人都知道慕吟風的妻子是誰,你若是不喜宮中,日後不去便是,但這一回……”

    “好啊,我也正想試試一品郡王妃是何種待遇呢,據說除了皇後外不用對任何妃嬪命婦行禮,隻有別人給我行禮的份兒,想想都覺得神氣。”弄月言笑晏晏,說笑的話語卻給他吃了一顆定心丸。

    心下安定,喜悅之情由心而生,黑眸中亮光劃過,捉住她的胳膊,微微傾身再次覆上櫻唇,一觸即離,全是有感而為。

    弄月也不惱,隻是嗔道:“整日占吃我豆腐,小心我日後一次連本帶利的收回,讓你哭著求饒。”

    “為夫求之不得,時刻等著夫人寬衣解帶。”他展開雙臂,似笑非笑的望著她,一副任卿采擷我絕不反抗的樣子。

    慕吟風一臉期待的模樣讓弄月無語。

    “想得倒美。”弄月白他一眼,甩開他的手,自行往前走去。

    慕吟風小跑追上她,與她十指相扣,靜默前行。

    “主子,泠弦公子來了。”

    兩人才踏入小院,非夜便匆匆來報,火燒眉毛的樣子,讓慕吟風挑眉。

    “泠弦公子又不是猛獸,瞧你嚇成這樣,將你主子我的臉往哪兒擱,不知情之人還以為你做了什麽虧心事呢。”慕吟風破天荒的心情愉悅,竟然能與非夜說笑。

    非夜低首,心中暗道可不是主子您做了虧心事嗎,如今對頭找上門來了,您還一臉無辜的樣兒,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

    非夜不自覺的自我掌嘴,呸呸呸,我才不是太監,往後害得娶妻生子呢。

    站在他麵前的兩人對視一眼,這非夜想什麽呢?

    弄月聽聞泠弦來了,心中自然高興,又見非夜如此奇怪的舉動,便對慕吟風使了個眼色,暗示他,這是你的屬下,當然是你做主。

    “去將泠弦公子請來遊園……”

    “不用麻煩了,我已不請自來。”

    慕吟風與弄月站在小院內,自然看不到院外的情況,不知何時泠弦已到了小院門前,站了多久也沒人知道,當然在場的三人除外。

    非夜是與泠弦一道來的,慕吟風則是早已察覺到異樣氣息,故意做樣子,而弄月也不過是抱著看戲的心態。

    三個女人一台戲哪有三個男人唱的精彩。

    還是一襲白袍,身上的毛領輕裘也是白色,就連長靴也是同色,修長的身姿看上去纖塵不染,飄逸如仙。

    “短短兩月,你為何如此消瘦?”

    “不是說好在祁王府等著我去尋你,怎地又獨自回到這裏?”

    泠弦闊步來到弄月跟前站定,眼中仿若瞧不見別人,向來冷清的麵容上是難得一見的憂色,俊眉微蹙,盯著她憔悴未退的秀顏。

    弄月展顏笑道:“都過去了,如今我好好的站在這裏,你不必擔心。”

    眉目稍展,泠弦將目光轉向她身側怡然而立的俊雅男子,隻見他溫雅帶笑,乍一看是溫潤如玉,可他那一肚子的壞水卻是讓人恨得牙癢癢,

    “哼,偽君子真小人。”泠弦瞥了慕吟風一眼,沒好氣的輕哼一聲。

    慕吟風不以為意道:“泠弦公子抬舉,當日我不過是隨意提了那麽一句,說的卻是事實,隻是公子性子急躁了些,並未將話聽完便匆匆而去,如此說來並非是吟風之過。”

    “不過既然錯已鑄成,我自當擔起這個責任,小人的罵名也是能承受的,若是這樣能讓泠弦公子解氣的話,也算是做了一樁好事,也算是功德一件。”

    “你……”即便是冷靜如泠弦也是被激起一股鬥誌,咬牙瞪了一眼他心中的偽君子。

    “巧言令色,上嘴皮碰下嘴皮的事兒,顛倒是非黑白的本事,我是自愧不如的,我猜逸郡王可是做習慣這些事,一時也改不過來了。”

    弄月瞧著這兩個男子你來我往的口舌之戰,有些想笑又有些無奈,這算是天生的八字不合嗎?

    她正想勸架時,慕吟風反擊道:“我能理解為泠弦公子這是惱羞成怒了?一般說來,隻有弱者,無理者才會有這樣的舉動,言不占理,說再多也是無用,自辯也是詞窮,隻得怒目相對以示委屈,其實不然,無非是博取零星同情而已。”

    弄月扶額,還能再無聊一些嗎?

    “呃……”

    “要不你們在這裏敘舊,我與非夜到外邊走走,瞧著這天色,或許往後幾日都出不了門,有什麽話今日你們可以慢慢聊。”

    她原本是想委婉平息戰火的,沒想到兩人竟然對視一眼後,竟然想法一致。

    “有何不可。”

    “正有此意。”

    兩人同時開口,慕吟風笑比河清,泠弦也恢複了泰然自若。

    弄月意外的看著他們,撇了撇嘴,對非夜招呼道:“非夜,隨我到府中逛逛,你家主子與泠弦公子要熱絡感情,我們別擾了他們。”

    她戲謔的樣子讓非夜垂頭掩笑,慕吟風與泠弦麵上同時一抽,勉強撐起的笑意徹底僵住。

    弄月離去後,兩個男子走到亭子裏,並肩而立。

    “她到底發生了何事?”

    “雖然她不願多說,可明眼人都瞧得出她麵容憔悴,身子虛弱,我隻想知道這段時間內到底發生了何事?”

    泠弦率先開口問。

    慕吟風目光悠遠看著天邊暗沉的黑霧,許久後才說道:“一個月前她中了毒,昨日離淵神醫趕來方才替她解了。”

    “中毒?”

    泠弦側目,皺眉道:“這世上還能有誰能在她身上下毒,恐怕就連離淵神醫也做不到神不知鬼不覺的給她下毒,除非是……。”

    “是你對不對?”

    “她中毒是因為你是嗎?”

    他豁然側身,厲聲質問著。

    麵上劃過痛色,負於身後的左手緊緊握攏,垂在身側的右手也是五指微曲,慕吟風並不言語。

    他的默認讓泠弦失落的後退,漸漸冷靜下來後,他自嘲道:“我守在她身邊這麽多年卻敵不過你們相處的短短一月,她答應過我,會在青玄等著我,待我處理完私事,我們再如以往一般浪跡江湖的,沒想到她還是忍不住來尋你。”

    “她不會隨你走的,除了我身邊,她哪兒也不回去。”

    冷然而堅定的話再一次重重拍打在泠弦的心上。

    “她選擇與你在一起,我無話可說,但你不能護她周全,這卻是事實,這些年她的苦她的笑隻有我最明白,終有一日,她會很累,她是最怕麻煩的人,而你正好是給她帶來麻煩的源頭。”他不甘地反擊道。

    慕吟風輕瞥了他一眼,隨即淡淡道:“她不會,我也不會讓這樣的事再發生。”

    氣氛一時間安靜得詭異,完全沒有眼神交流的兩個男子心中各自有各自的盤算,平靜的相處反而有一種沉重的氣息在蔓延。

    “當年你們母子之事,我也略有耳聞,整件事情也並非是妻妾爭寵這麽簡單,背後推波助瀾之人是誰,想必你心中也清楚。”慕吟風無緣由的說起往事。

    泠弦無意外的說道:“沒想到逸郡王也會對這些瑣事感興趣,當年相府發生的事恐怕就連上一輩的人都很少知曉,不曾想逸郡王是個有心之人,這麽久遠的事也逃不過你的眼。”

    “我並無興趣去挖掘你的私事,隻不過事關弄月,我不會放過一絲有關聯的線索。”慕吟風收回遠望的視線,轉過身子與泠弦相對。

    “你隻知曉你母親是夏相的妾室,可你該是不知她還有另外一個身份,你母親她當年是弄月母親的貼身丫鬟。”

    泠弦震驚道:“你說什麽?”

    慕吟風認真說道:“你母親名喚曼雲,與弄月的母親同歲,自小就跟在她左右。”

    “想必當年楚林軒、夏頤還有我父王三人對前太傅獨女徐錦心的情有獨鍾之事,你也是有所耳聞的,當時父王已娶了母妃自然不在徐太傅的考慮範圍內,後來徐錦心選擇了楚林軒,同年夏頤娶了當時為尚書嫡女的林香彤為妻,三月之後便納了姨娘,此女便是你的母親曼雲。”

    泠弦沉默,難怪記憶中母親總是悶悶不樂,有時睡夢中也會哭喊著道歉,那句‘小姐對不起’是對弄月的娘說的嗎?

    年幼的記憶中,夏相對他們母子甚是冷淡,冷眼旁觀府中妻妾對他們母子的百般刁難,楚家出事的第二年,他母親便被主母林香彤以盜竊的罪名杖責二十後趕出了相府,而他偷偷跑出相府也無人來尋。

    “當年你母親為何會做了夏相的妾室,想必你也明白了,夏相利用她接近弄月的母親,而弄月的父母早已傾心相許,後來知曉你母親為了夏頤背叛了主仆之情,弄月的母親也為責怪她,反而想法子成全了她的一片情意,可在夏頤眼中你母親不過是他的一枚棋子,若不是後來你娘生下你,或許……”

    慕吟風瞧見他的神情,沒再說下去。

    泠弦垂眸問道:“弄月知道這些嗎?”

    “你自詡是最了解她的人,以她的心思,你覺得她會毫無所覺?”

    “或許一開始她並不知,但她的性子你也知道,她若真心拿你當朋友,必定會暗裏為你做一些事情,這些事串聯起來便就是另外一番模樣,可她還是願意信你,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這世上能入她眼的沒幾人,入她心的更是屈指可數,你在她心中的分量或許是我也無法相比的。”

    抬首望向不遠處,指使非夜在梅樹間上躥下跳的女子,慕吟風悵然。

    泠弦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梅樹下仰首淺笑的佳人,悠悠風來,梅枝晃動,點點落梅紛紛落下,佳人在下不知說著什麽,站在梅枝上隨著風也跟著搖晃的黑衣少年時不時應著聲,按照她的吩咐將梅花摘下。

    強迫自己收回視線,泠弦問道:“為何要與我說這些?”

    “你是她信任的人,所以我信你。”慕吟風也側過頭,淡笑與他麵對。

    泠弦甚少有變化的表情也逐漸柔和,露出悄悄笑意。

    兩個男子相對而立,沒有了方才的劍拔弩張,唇槍舌戰,靜下心來誠心相交,如多年的好友一般,含笑而談。

    “夏頤這邊的事由我來做,他欠我娘的,我會一分不少的拿回來。”泠弦情緒平靜,就像自己說的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一樣。

    慕吟風凝眸歎道:“夏頤畢竟是你的親生父親,若是屆時有任何事是你不方便做的,你大可交給我。”

    泠弦搖頭笑道:“你以為我會親自動手,背上弑父的罵名?”

    “我可沒這麽說。”慕吟風扶額。

    吸了一口氣,泠弦釋然一笑。

    “雖然我太願意領你的情,但還是要與你道謝,你大可放心,即使我恨不能親手殺了他,可我不會親自動手,想要他死的人又不止我一個,恐怕到時候我們尊貴的皇帝陛下會先動手也不一定。”

    慕吟風微怔,問道:“當年楚家……你也知道了?”

    “不止我知道,弄月也清楚,當初這件事是她讓我去查的,而我自然是一五一十的與她說了,本以為如此,因著你與皇帝陛下的關係,她會管住自己的心,誰想到,該來的終究躲不過。”泠弦無趣的拿起一旁石桌上的魚食,隨手抓了一把撒進池中,不消片刻,成群結隊的魚便浮出水麵爭搶而食。

    他努嘴說道:“喏,隻要有足夠多的誘惑,想要抓魚還不容易。”(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