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謙再次睜開雙眼，落入她眼中的李讓，就像一尊雕像一樣，和剛才她閉上眼睛之前沒有任何區別。

    而李讓臉上那經久不衰的為難表情，似乎在告訴倪謙，這一次，她真的做錯了。

    “對不起。是我做錯了，我不該誘惑你，不該讓你動搖，更不該讓你為難。看到你為難的樣子，我心裏也不好受，所以你不要有任何心理負擔，我是自願的，也是我主動的，跟你沒有任何關係。”

    此時的李讓，從倪謙的身上翻了下去，結束了這本就不該開始的情事，但他卻隻能靜靜的坐在床邊，依然說不出任何話來。

    如果他的意念足夠堅決，所有的事情都不會發生。

    與其說是倪謙主導了這一切，倒不如說是他自己太過自私。昨晚的情動還能以酒醉為借口，還能歸結到兩個人兩情相悅的意亂情迷，那麽現在呢？

    現在的他和那些占了女孩兒便宜卻又不想負責任的渣男，有什麽區別？

    是的，讓所有人都來指責他吧，因為他真的連想都不敢想要對倪謙負責任這件事。他給不了倪謙幸福，就算他們在一起了，也隻會滋生出更多的痛苦，還會讓倪謙受到更多的傷害。

    倪謙輕輕一偏腦袋，便看到了李讓後背上那沒剩下一寸好皮膚的疤痕。

    盡管他們同床共枕了那麽多次，但這卻是倪謙第一次在這麽明亮的光線下，將它們看得那麽清楚。

    倪謙忍不住伸出手去輕輕碰了碰李讓的後背，果真像李讓曾經說過的那樣，他竟然一點感覺都沒有，完全不知道她的手指已經在他的後背上輕撫了有多久。

    她真是拚盡了全力也不敢想象，當初那場大火，究竟在李讓的後背留下了多麽悲慘的結果。

    當倪謙收回手指的之後，一不小心碰到了李讓的手臂，那完好無缺的皮膚在感受到倪謙的觸碰後，將這一訊號第一時間反饋給了李讓，促使他轉過了頭來。

    當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倪謙的心瞬間深陷了一塊。

    “李讓”，她深深吸了口氣，叫了身旁的男人一聲，“你該去看小奕了，快回去收拾一下吧。”

    “那你呢？”

    這是李讓這麽長時間以來，開口說的第一句話。那顫抖著的嗓音，幾乎快要把房間裏所有的空氣全都帶動得跟著顫抖起來。

    “等你走了，我也收拾收拾就該回去了呀！”

    李讓看著倪謙勾起的嘴角和在眼眶裏打著轉的淚珠，重重的歎了口氣，忍不住伸手輕撫著她的臉頰。

    “很委屈吧？”

    倪謙乖巧的搖搖頭，“不委屈。我很高興認識你。”

    “你可以怪我，可以恨我，可以打我罵我。可是謙謙，你才二十歲，可以不用那麽懂事的。”

    “我知道你承受了比我知道的還多很多倍的痛苦和壓力，正因為如此，我更不能成為你的負擔呀。”

    李讓的眼眶變得濕潤酸澀，在這之前他從來不知道一個女孩兒懂事起來，竟然能讓他心痛如此，

    他俯下身子把倪謙的腦袋緊緊扣在他的胸前，像是使出渾身力氣一般，想要把她揉進他的骨血裏。

    “謙謙，我從來沒後悔過認識你。”

    “我也是，以後也不會後悔。”

    一滴冰涼的淚水陡然掉到倪謙的後背，冰得她整個身子都變得僵硬。

    李讓他……哭了？

    像他那麽驕傲的男人，怎麽可以哭呢？

    不等倪謙從極度震驚中回過神來，她的後背再一次出現了相同的感覺。這一次，她不僅能光靠猜測自認為這是李讓的眼淚，她還清晰的感覺到了那深埋在她肩頭的啜泣聲。

    “對不起。”

    對不起。這是倪謙最不願意從李讓口中聽到的三個字，可現在的她不僅要強迫自己接受它們，還得故作坦然的回一句，“沒關係。”

    “去了國外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多和家人聯係，不要自己一個人逞強，知道嗎？”

    倪謙胡亂的點點頭，腦袋裏又突然閃過了一個難以啟齒的念頭。

    “唔……那個……你走之前，可不可以先去幫我買一盒，那個……避孕藥？”

    李讓愣了一下將倪謙鬆開，看著她害羞的模樣，認認真真的看了好久，才略顯遲疑的說，“那個藥對身體不好。”

    “可是再不好我也得吃啊！你總不可能想看到我幾年後帶著個拖油瓶回來找你滴血認親吧？”倪謙笑說。

    而將這話聽進了心坎兒裏的李讓，卻怎麽也笑不出來。

    李讓希望看到倪謙像以前一樣無憂無慮，大大小小損人不利己的玩笑可以張口就來。那樣的她，才是他認識的那個奇葩姑娘。

    而不是現在這樣明明自己已經夠難過了，還要逗他開心的小傻瓜。

    不知道過了多久，李讓買回了藥，還又給倪謙交代了好多事情，等到他真正徹底走掉之後，倪謙才終於卸下了所有的偽裝，不管不顧的痛哭出聲。

    她真的好難過好難過好難過……

    比起現在，分手那天的痛苦，原來根本算不了什麽……

    可是看著床單上那一灘像盛開花朵一般的血漬，倪謙卻很開心，打心眼裏開心。

    因為她讓她深愛的那個男人，成為了她這輩子唯一的一個男人。

    這就足夠了。

    倪謙拖著疲憊的身子，懶懶的，花了一早上的時間才收拾好自己。

    臨走之前，她摳下了兩顆藥丸送到嘴裏，還沒吞下去就感覺喉嚨被刺得難受極了，趕緊把藥丸吐了出來。

    倪謙看著被她吐進垃圾桶的膠囊，正要重新摳兩顆下來吃掉，腦袋裏卻突然冒出了一個瘋狂之至的念想。

    萬一就有那麽玄乎，萬一她真的一次就懷孕了呢！而且昨晚明明不止一次。

    倪謙試問自己，如果她肚子裏因此有了個小生命，她敢把它生下來嗎？

    倪謙在這一時間給不出自己一個明確的答案，她隻知道，不要的話，哪怕真正確認懷上了之後她也可以不要，可一旦這藥吃下去，那就再也沒有想要的機會了。

    最終，倪謙放棄了現在就做決定，沒有吃藥。

    你親拖著沉重的身子走在酒店走廊軟軟的地毯上，感覺自己就像做了個夢一樣。

    此時的她依舊穿著來時的那身衣服，所有的事情也不會因為昨晚的那個錯誤發生任何的變化，所以，她這一天一夜的經曆是不是真實的，其實一點也不重要。

    待倪謙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後，李讓小心翼翼的打開門，撥通了早已等在門口的出租車司機的號碼。

    一路上，李讓目送著倪謙上車，陪著她在不長不遠的道路上等待一個又一個漫長的紅綠燈，揪心的看著她把小小的自己紮身在不見頭也不見尾的買票長隊中。

    最後，再眼睜睜的看著她上車離開。

    默默跟在身後的保護，是李讓唯一還能為她做的事情。

    隻是李讓根本就不知道，早在經過第一個紅綠燈的時候，倪謙就從後視鏡裏發現了那輛熟悉的汽車。

    那輛車，從頭到尾都和倪謙坐的出租車相隔三輛車的距離，最後隨著出租車的停靠，它也停在了一個自以為倪謙看不到的地方。

    可盡管這樣，倪謙還是一次都沒有回過頭。

    如果說，他對她的愛，就是不顧一切的推開她，阻止她在未來的日子裏受到未知的傷害，那麽她對他的愛，就是永遠不再讓他的臉上出現為難的表情。

    坐在班車上的倪謙，透過手裏的鏡子看著站在不遠處仿佛靜止了一般的男人。

    班車緩緩開動，鏡子裏的人影被縮得越來越小越來越小，以至於她後來後悔了，想要回頭了，也無法在這茫茫的人群中，搜尋到那個人的身影。

    不過，這樣的道別，她很滿足。

    一個星期後，李讓回到了x市。

    原本他隻是要去找胡主任聊聊李奕的情況，可這一去，一走進醫院那棟大樓，他知道，自己突然就有了不該有的期待。

    意料之中，他並沒有見到倪謙。意料之外，他竟然在別人口中聽到了倪謙的名字。

    “對了卉子，你們寢室那個倪謙最近怎麽都沒來上班啊？”

    “她啊，早就離職了，一個星期以後就出國了呢！”

    “不對吧？一個星期後就出國？那我怎麽上午還看到她在上課呢？”

    “她不是一直想當外科醫生麽？她說她想在走之前多去蹭點課，搞得跟發瘋了似的，那天晚上我回去，看到桌上還擺著前一天的晚飯呢，一口都沒動過。”

    “啊？她不會是走火入魔了吧？你這個做室友的不得多關心關心？”

    “我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自從我爸生病後我就搬回家住了，現在我們寢室都搬得差不多了，就隻剩下倪謙一個人了。”

    “啊？那麽慘？換成我我才不敢一個人住寢室呢？我怕鬧鬼啊哈哈哈！”

    “去你的！虧你還是學醫的，還會怕鬼？”

    李讓全神貫注的聽著前麵兩個女孩兒的談話，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居然神魂顛倒跟著她倆進了別的科室。

    李讓攥緊拳頭心裏一揪。這就是那個女人現在的生活？她不是親口答應了他要好好照顧自己的嗎？

    這就是她照顧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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