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天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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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株草的嘲諷自然不會在此間引起多大的波瀾,事實上修士們看著場外源源不斷趕來的諸多魔修,已無暇顧忌其他。遊離境今日是不設防的,大比的會場外按著古法並沒有安排侍衛,照常理而言——東聖海的魔修還未如此無聊地挑正派匯聚之時上門挑釁過,常年如此安穩下來,眾人也不免有些鬆懈。
那如今是個什麽情況?
不約而同地,眾人將目光投向了場心正中的那道身影。
季仲卿目光淡淡地掃過遊君臨的方向,伸手在地上輕輕一摁,一股劍意便通過陣心猛得激發,徑直前衝而去將東聖海勢力之前的正派修士們輕輕掃開,留出一片空坦的平地。遊家的族老衛者也順勢追來,將對峙的陣營轉瞬填滿。
遊弋依舊隻能紮根了般杵在季仲卿的身前,被遊家的弟子擋了視野。他不得不騰出一根枝條靈敏地穿過人群的縫隙,小心翼翼地冒個頭圍觀狀況。
家主不能躲在人後,遊致遠便站在了這方的前端,而與他氣勢相當對峙的那人,卻是卸下了偽裝的遊君臨。
一頭擠進了魔道境內的天道之子看起來過得還算滋潤,雖然修為在場間頗有點不尷不尬的味道,但氣勢卻是很足。不知數的魔修的站在他身後,紫色魔氣仿佛一片帷幕自天穹的一線垂下,與另一端洶湧暗流的靈氣撞在一處,完完全全將場麵割做了兩半。
“東聖海的朋友……今日當真是好興致啊。”遊致遠笑嗬嗬地望著對方,眼中卻閃過疑惑。他已經大概猜出了這位……青年的身份,東聖海新上位的小堂主,風雲一般席卷了小極天半月,早有人猜測這位打算在首次曆練拿出怎樣的業績,聖王又會給出怎樣的態度。不過恐怕沒人能預料到如今的場麵。
東聖海出動了半門的子弟,陪著這位不知有無達到分神境的新鮮魔修,直接殺上門來了。
遊君臨隻是冷笑一聲:“遊家主貴人多忘事,在下不過是回來看看罷了。”
回來?
一眾人這才注意到他的眉目的確與遊家的風格有幾分相似,心中不由一驚。這句話已是劇透得足夠徹底,不需再多的訊息,對遊家有幾分了解,或是精通八卦的修士,此時都已想到了那個久經嘲諷的名字——遊致勝。
遊家一時寂靜,眾人的麵色都不算好看。這個名字算是遊家黑墨叢間黑得最為亮眼的那一抹,如今又被當眾提起,無論是哪家的後輩遇見這事兒心情都會差極。遊致遠反而顯得最為平靜,他收斂了笑容,“我遊家,未曾出過會投奔魔道的弟子。”
遊弋膝蓋一痛。
遊君臨也想到了什麽,麵上不由流露出一絲深意。但現在的情形並不適宜提及此事,不然他倒是很想看看這位遊家主知曉自己的親兒子成為一株魔道愛寵後會有怎樣的麵色。他轉開話題,目光犀利地透過遊家的人牆,望向之後的位置:“不知這位道友打算何時現身?”
遊家在上三天能請到的人物,東聖海差不多都已摸透了。總歸不會是什麽超越此境的大角色。被天道寵愛多年遊君臨向來不知厄運為何物,自然也就沒有品位出遊致遠麵上的那幾份意味深長。
本不想露臉並簡簡單單處理淨這件事的季仲卿聞言,逗弄遊弋的動作一頓。他思考了片刻,一揮衣袖徑直撤去了遊家擺下的屏障。本就好奇的在場修士不由得把目光投了過去,看見劍修的生麵孔時具是一怔。
而遊君臨則是腦中一木,那枚叫慣了的稱呼直接出了口:“大師兄——”他麵色一寒,“遊弋在哪?”
遊致遠好像明白了什麽,也跟著有些木木地回頭看了一眼。
遊弋朝男主大人活潑地擺了擺葉子,可惜沒人注意到他的動作。而季仲卿也不知出於什麽心態,竟真回答了這人語氣失禮的那個問題:“不在。”
騙子。
這麽些年看下來,遊君臨自然不會信了這句話。知道遊弋已是魔修時他最大的疑惑便是季仲卿如何會容得下自家伴侶是如此肮髒的角色,想來便是被人給魘著了。
他並不知曉曾經的大師兄的身份,也就不會在看見這位熟悉的大人物時像往常般露出敬畏。自從被東聖海接到此間,他便覺得眼界開闊了百倍,那些凡舊的爭執、追求亦或是*,一瞬便被衝刷幹淨化作另一種形態。與記憶中那個正派的自己有關的,也僅僅剩下了他最為厭惡的遊弋,與如今歇在東聖海鬧騰正歡的靈火鍾媛媛。
於是麵對眼前的情形,他的自我感覺依舊良好——聖王曾親自與遊君臨談過,說這九重天下,唯獨他氣運通天,是必然要羽化登仙的。也唯獨他會萬事通順,萬難不死。遊弋則是一道小小的坎,隻要將這座坎拔除,再將坎後的大山遊家消滅殆盡,那些世上珍寶,便會全然落進他的懷裏。
話雖不假,但現實殘酷。
在遊君臨故作不屑地引身後魔修大軍殺來之時,遊家之人也同時動了。遊弋收回枝條,安安穩穩地跑回季仲卿身邊這塊絕對安全的地域,看戲的興致前所未有的濃厚。撐起此間最*陣的季仲卿並不為眼前相撞的兩股勢力抱有任何的情緒,隻是因為身份,他運作一身的靈氣,把尖嘯著的劍氣借由陣法之手,打向四處。
誅凡劍顫動了一瞬,下一刻,傾蓋天地的威勢如黑雲壓頂,將所有人的動作逼得懈了一瞬。盡管境界高超,但劍修不會傻到以一直麵千萬敵,隻是把附上了自己意識的劍意傳至場間的各處,裹上正派一方眾人的體表,擋下魔氣的攻擊。
這一手看似簡單,消耗卻不小。但看季仲卿的麵色,除卻眸中鋒銳的劍意更盛之外,也並無其他的不同。
白紫相撞,處於戰場之中的遊弋搖搖擺擺,卻不被這些氣勢嚇到分毫。他把注意力所在遊致遠、以及他的兩位親哥身上,偶爾會鼓動本體悄摸摸地幫上幾把。遊君臨自然也在戰場之中,隻不過護他的魔修技藝高超,又有氣運加成,被正派的法訣法器直麵時也絲毫不慌張。
有了大陣支持,遊家與正派一方自然是更勝不止一籌,眼見這群魔修驚怒不信,還想再拚上一把的模樣,季仲卿終於有些煩了。
他點了點遊弋的身子,低聲道:“待著。”
魔物點頭。
一身青衫的劍客邁步入了人群,原本由他掌管的陣法卻依舊運行得極為有力。遊弋目光追隨,看見季仲卿沒什麽表情地取下背後的誅凡劍,一步便閃現至東聖海陣營之中一位大能的身後,根據腰牌上書,這是位小長老。
一劍,血氣四溢,殺慣生靈的一隻手臂便無力地掉落塵泥之上。無需再下一步動作,與之纏鬥多時的遊家長老便欺身而上,一枚法印徑直轟了上去。
至頂很少會牽扯進這些恩怨之中,季仲卿並不能就此把所有的魔修□□了。但隨著他漫不經心地斬落三支最為肮髒的臂膀之後,原本粘稠牽製的場麵便豁然明朗。放下了狠話卻落入如此境地的遊君臨盡管心中不甘,但也無可奈何。為了保住東聖海的戰力,他隻能大喝了一聲:“撤——”
混亂間,一位不起眼的魔修倏忽抬起頭,眼中炸開一陣精光。
唐芋忻與遊君臨,此時不過三步之遙!
……
…………
被四周淩亂的氣流一迫,因重新化為了原形而不知修為幾多的遊弋心境難免晃蕩起來。他心中不知為何倏忽升騰起一陣的燥意,煩悶過後,又驚乍地一跳——
一枚寒冰模樣的玉球被人拋上了半空,遊弋隻覺得四肢一冷,隨著蓬勃寒意向四周猛得炸開,頓時僵住了身子。
仿佛天地定格,以法器寒流水為中心,一股蔚藍深邃的氣波忽的向四周迅速地蕩開。所有修士的動作具是一頓,卡頓在方才的位置,不可動移。
短劍出鞘,電光火石之間,唐芋忻腳下一個發力,轉瞬來到遊君臨身前,一刺——
刀鋒入肉,徑直搗入左胸的位置。
遊弋心中猛然一跳,“住手!”
這個時刻,唯一能稍有動作的竟然是與遊君臨最為不和的遊弋。眼看唐芋忻還要再刺一刀,正把沾了腥紅的短劍探向遊君臨靈根的腰腹之處。
天地間忽然湧起一股極燙的熱流,逍遙過境,仿佛一陣喧囂颶風刮入了那盆不太起眼的白玉色的木心蓮中。正在努力掙脫束縛的遊弋隻覺得渾身極為舒適地湧起一陣熱潮,竟比季仲卿還要快上半步,長枝瘋狂生長開來,以從未有過的強硬姿態化作厚牆,擋住了這全力一劍。
轟隆,一聲天雷。
在季仲卿也若有所感地一劍把這位偷襲之人揮開之時,所有的修士才堪堪回神。他們微感茫然地抬頭看向蒼穹——浮雲退盡的天宇一片讓人心慌的空茫茫,隨著一道鋸齒狀的雷影劃過,這碧藍色的無際天幕,便仿佛被一口利刃破開,嗤啦一下露出一道幽幽的黑色口子。
不知所以的唐芋忻並沒有等到季仲卿的那一劍,便已是一臉茫然地覺得腹中一攪——一身修為眨眼睛風吹過一般散了個幹淨。
“怎麽回事……?”有人問。
化出人形的遊弋卻顧不上其他,隨意裹了身長衣便一把接住了意識渙散的遊君臨。他忍痛喂了幾枚葉子,蒼白纖細的手指輕卻狠厲地掐住了對方的咽喉。
“你不能死。”
主角若是死了,這崩潰的天地之間,必然是無人能夠苟活。
努力平複翻湧的懼意,遊弋恍恍惚惚地記起了一個名字……
——唐芋弦。(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