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173 她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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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元晞就打電話告訴袁海山不用過來了,順便通知了他,祖墳的事情可能要推遲兩天。
袁海山現在是把元晞當成唯一的救命稻草,當然不可能表示任何不滿,客客氣氣地說著等著元晞兩天之後回來,言下之意也是巴巴得——元師傅你可一定要按時回來啊!
從知道自家祖墳的問題可謂是危如累卵之後,袁海山連手頭的各種事務都放下了,交給了弟弟和幾個兒子,專心盯著這邊。
可想而知,在這個關頭上,若是元晞走了兩天,對於袁海山來說,豈不是度日如秒?
可是,又不得不等。
元晞尚且回京不到兩天,就又要回江州。
席景鶴這次倒是沒有提出要通往,雖然對此他表示很遺憾扼腕,但無奈,他手頭堆積的事務已經跟山一樣高。席家盡管有著龐大的智囊團,匯集有各領域的高端人才,無數事務經過處理後,隻有部分重大事務才需要席景鶴出麵決策,可是席家的攤子鋪得太大,世界各地遍地都是產業,所以這所謂的部分,匯總起來,數量也極為可觀了。
再說了,他之前為了陪元晞呆在江州,可是當了好一段時間的甩手掌櫃,手下那些人的怨念都快要凝成實質了。
想想杜和等下屬巴巴望著的眼神,席景鶴自認還是一個合格的上司,便惋惜地放棄了和元晞同行的想法,陪她回家收拾了幾件貼身衣物之後,一直將她送到了機場。
殊不知,陪同在一路的杜和,是多麽慶幸地鬆了一大口氣,就怕爺一個念頭改變了,當即買著機票就走了,那累死累活的可都是他們這些苦逼的下屬。
整個送機過程他的心都是提著的,直到元晞乘坐的航班起飛,席景鶴遺憾地出了機場上了車——這顆心才算是徹底放下。
元晞的航班在江州落地之後,一路上都未曾耽擱,甚至沒有給方爸方媽打一個電話。
而她的目的地,是自己曾經生活過十幾年的地方。
那座小山。
雖然已經過去兩年,但這個小村落的偏僻仍然沒有絲毫改變,還是跟以前一樣,需要走好幾個小時顛簸泥濘的山路,偏僻到不能再偏僻。
也是,這樣落後的村子,也沒有什麽開發經濟價值,自然沒有誰會把路修在這裏。
不過,元晞早就習慣,這樣的路程,並沒有阻礙她的腳步。
下車步行到山下小村的時候,都已經是下午了。
一路上遇到不少熟悉的村民,都是看著她長大的,見到她還在跟她打招呼。
“晞晞什麽時候回來的?好久沒看到了!”
“人家晞晞現在是在大城市讀書的大學生!有出息啊有出息!”
“晞晞回去看你外公呢!”
熱情純樸的村民們,一張張笑臉,也軟化了元晞臉上的淡然之意,讓她是不是點頭淺笑著回應,雖說不上是多麽熱情,卻謙和有禮。
村民們早就習慣了,知道元晞也就這個性格,自然沒有計較,打招呼的同時,順便塞給她剛好從地裏摘的一把菜。
走上上山的路時,元晞手上已經抱著一堆菜瓜了。
都是一些不值錢的東西,是村民們自己地裏種出來自己吃的東西,也是他們對元晞這個從小看著長大的女孩兒的關切與照顧。
元晞踏進小院兒的時候,元禮坐在一張小凳子上,手上的刀把竹子劈成細細的竹篾,旁邊已經扔著一堆了,看來是要用來做什麽竹製品。
“回來了。”元禮頭也不抬,認真地一刀又一刀。
雖然沒有任何的測量,但每一根竹篾的寬度卻完全一致,精準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
在山中居住多年,這點小活,對元禮來說不成絲毫問題。
倒是他對待孫女的態度,有點太冷淡了,一點也不像是元晞許久未歸的模樣,反倒如以前一般,好像元晞隻是到山中去走了一遭,不過一個下午,就回來了。
元晞對此習以為常,要是外公熱情起來,她反而會覺得奇怪。
“嗯,回來了。”她隨口說著,將手中抱著的菜瓜放到小院兒的角落,又從中挑了一個沉重的南瓜,掂了掂,“三嬸兒給了我一個南瓜,晚上炒著吃吧。”
元禮當然是好的。
元晞沒回來這些日子,他一直選擇在山下小村子蹭飯,時間久了,連狗都看不慣他,他卻仍然隻有腆著臉一家蹭了又是一家。
那些村民雖然看似不高興,實則他每次去蹭飯,都會專門多炒兩個菜,就是看在他家孫女兒走了,一個孤寡老人呆在那偏僻的山中小院兒,就可憐了他幾分。
雖然元老頭給村子裏人的印象,完全就是個老騙子老滑頭,但是元晞這個白白淨淨也很有禮貌的女娃還是很討人喜歡的,元禮也就沾了幾分光。
盡管村民們都不理解為什麽元禮這個老頭子能夠養出這麽根正苗紅的孫女。
想到這個地方,元禮又不由得感歎,還是秦四那小子夠厚道,請他去給老娘正了正骨,一身沒什麽大不了的正骨本事卻贏來了村民們的尊敬,最近看他的眼神都要親切了幾分,嗯,不愧是跟著他學過幾天的乖徒弟。
……元禮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曾經作為一個風水師,是何等的呼風喚雨、驚豔才絕,多少人捧著錢上門求他幫忙他都不屑一顧的。
現在,得到一個窮鄉僻壤的小村村民的幾分尊敬,就已經沾沾自喜了。
元晞看著天色也差不多該到吃晚飯的時候,挽了袖子就進廚房忙活了。
許久沒回來,她的手藝還是沒有生疏。
麻利地生火熱鍋,灶裏剛剛燃起來的時候,她這頭已經把碩大的南瓜劃開去瓤,大菜刀提在手上輕如無物,輕輕鬆鬆幾刀就削去了南瓜硬硬的外皮,切成塊,擺在盤中備用。
這會兒鍋剛好燒熱,油一倒下去,便很快冒起惹眼來。
正好南瓜下過,加點鹽,沒有更多的佐料,也保留了南瓜最原本的甜味。
南瓜在鍋中的時候,元晞還能回頭切點肉,洗一把青菜,中途也沒忘著照顧鍋。
炒南瓜起鍋之後,下一個菜也立馬下鍋了。
這連貫沒有絲毫停滯的行雲流水般的動作,以最快速度做好了一桌子豐盛的晚飯,天色剛剛暗下來,元晞就到院子裏去叫外公吃飯了。
許久沒吃到孫女兒做的菜,元禮看起來毫不在乎,但他今天多吃了兩碗飯的舉動,就足以見得他是多麽的高興。
哼,還不喜歡我來蹭飯,我孫女兒回來了誰蹭你們啊!
南瓜味道不錯……
吃飯的時候有規矩,不得說話。
所以,就算元晞從回來之後,滿肚子的疑慮,都沒有開口詢問。
直到飯後,碗筷都收拾好了,外公坐在客廳的高大紅木椅子上,抓著自己養了多年的茶壺,美滋滋地喝了幾口茶,才愜意地眯起眼睛——
“說吧,你回來是為了什麽事?”
元晞在他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外公知道?”
元禮笑笑:“忘了你外公我是做什麽的。”
元晞默了默,然後遞出自己在袁家祖墳處找到了那方雲牌。
以老地主的懶散姿勢窩在寬大紅木椅子中的元禮,在看到雲牌的刹那,眼中爆出銳利的光芒,仿佛刀劍般淩厲而尖銳,瞬間的危險讓元晞都忍不住渾身寒毛直豎!
“這東西!”元禮伸手拿過,眯起眼睛,“這麽快……咦?”
原來不是他以為的。
他還以為是那些人手上的東西,原來是另外一塊。
元禮把雲牌湊在鼻間嗅了嗅——雖然元晞已經仔細清理過,但元禮還是第一時間就聞出來了這塊雲牌上麵的泥腥味,顯然是剛出土不久。
回想一下幾枚雲牌的所在,他立馬就回想起了這塊雲牌的來處。
“沒想到,這個地方居然被你遇到了。”元禮周身強大的威勢一收,重新變成了那個沒有任何威脅力度的農民老頭,臉上的褶皺都快要笑成一朵菊花了。
元晞雖然很好奇元禮剛才無意中說漏的那番話是什麽意思,但是她更加關注的是這塊雲牌所關聯的元家祖墳。
“外公,袁家提到的那個高人,是你麽?”元晞有些無奈地問道。
誰曾想,自己隨便接了個風水案子,就這麽巧,遇到了自家外公留的後手。
元禮隨手丟開這塊雲牌,眯著眼睛喝茶,漫不經心地回了一句:“高人……袁家的祖墳,的確是我給他們點的穴。”
元晞感慨其中的因果緣分之餘,又問起了那奇地的事情:“那,外公你第一次見到那個地方,就是現在這個樣子的嗎?我見了那地,覺得很奇怪,險難與富貴並存,貧富僅在一線間,虧得外公用通天手段布下五福大陣,化無形之煞為生氣,也送了袁家一場大富貴。”
元禮似笑非笑:“這並不是我通天手段,隻是那地應有的福緣,我不過順水推舟了一把,這叫因利勢導。”
元晞疑惑了:“外公這樣說,莫非那地方還有我沒有看破的奧妙?”
福緣?
元禮瞥她一眼,神情一點一點嚴肅正式了起來。
“元晞。”他開口便直呼元晞的全名,語氣中的鄭重之意不言而喻,“你不應該問我這個問題的。”
元晞一怔,有些不解。
元禮神情嚴厲,讓元晞有一種回到小時候的感覺,外公雖然對自己極好,但在功課上也待自己十分嚴厲,若是要求自己背的書沒背下來,那一頓竹條是少不了的。
她連忙正襟危坐,低下了頭,一副認錯的模樣。
元禮嚴肅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
“你認為當初我留下那個大陣的道理是為了什麽?”
元晞眨了眨眼睛。
幫袁家?顯然不是。
她想起外公一直說的話。
福緣這種東西,該是自己的,便是自己的。
那麽說,袁家的那場富貴,原本就該是他們的?
可那地若沒有元禮的妙手,絕對不會是什麽大富貴之地。
“現在不是,可……未來有可能是!”元晞喃喃道,腦中突然靈光一閃。
她突然明白了!
元禮當時為何會在那裏布下大陣,而一個五福大陣又如何能夠早就一個全國首富,這般龐大的財富,顯然不是一個五福大陣可以造就的。
很明顯,那個地方的富貴之相,原本就有。
隻是暫時沒有凸顯,而是需要時間等待。
隻是元禮提前做了那個雕琢璞玉的人,將它的絕世光華提前綻放出來了而已。那個五福大陣就是一把刻刀,削去頑石的外表,露出美玉的內在。
可是真正的雕琢,卻還需要時間的等待。
現在,時機到了!
“是的,晞晞,時機到了!”元禮的神情稍稍柔和一些,充滿期許地看著這個優秀的孫女。
雖然元晞是得了元家祖輩傳承才能有這樣的才華,但若她天生沒有這樣的悟性,也不可能達到這樣的境界。
他早就看出來,元晞在望氣術一道,已經達到了和他一樣的境界。
這是何等驚世駭俗的事情!
曆史上最天才的風水師人物,也未曾有這樣的成就,而他的孫女兒元晞,做到了!
雖然他以前有過不希望讓孫女兒卷入元家事宜的想法,但一段時間的魔障之後,他也想清楚了。
一切,從他決定將晞晞選為他的衣缽傳人,也為她冠上元姓之後,就已經注定。
而且,元晞現在是元家的家主!
有這般家主,元家不在此崛起,更待何時!
想著,元禮有些激動,也對元晞的未來充滿了期待。
不過,他想要扯得有點遠,思緒飄得太久了,迅速拉回。
“晞晞。”元禮清了清嗓子,沉聲道,“既然你遇到了這個地方,你就應該自己去琢磨,而不是現在來詢問我,你見過誰的風水經驗,是別人教來的?風水一道,是所有事情中,最重視實踐的,無論你曾經得到多少豐富龐大的記憶傳承,若你不親自一步一步走出來,你能知道什麽是尋龍點穴?這個道理我教你很多年,沒有想到你到現在竟然還在犯這樣的錯誤!”
元晞恍然大悟,終於知道為何外公這般生氣了。
她也是一時著相了。
她看到那個雲牌,認出了是外公的東西之後,震驚之餘,第一個想法,就是回來問外公。
可最初她到底想著是為什麽回來,卻忘了。
也許她的心底最深處,還是有著對外公的依賴。
習慣了有什麽事情,就回到外公身邊。
外公正是知道這一點,才如此嚴厲地責備她。
而她竟然現在才反應過來。
元晞默不作聲,愧疚地低下頭。
在外公麵前,她永遠都是一個小孩子而已。
“背得來《葬經》嗎?”元禮的聲音不減嚴厲。
元晞乖乖點頭。
《葬經》是風水祖師爺郭璞所著,是風水文化之宗,是中華文化之奇,元晞怎麽可能不會背?全篇一千八百四十一個字,她每一個字都記得清清楚楚,甚至倒背如流。
元禮當然知道,就此喝道:“那葬經中所雲,大加工具之力,增高益下,饒減有方,你可知?”
“知道。”
“世上沒有十全十美之事,自然沒有十全十美之穴。端正之穴,齊整之舉,常人都能看出風水好,沒什麽特別的。但是奇怪之穴,欠缺之局甚是難以扡點,世人不信是富貴之地,隻因天地藏造化,不已正形所見,示以人醜陋之相,如頑石中美玉,識者可得連城之璧、無價之寶。袁家的祖墳,也是這個道理,你可明白?”
“明白了。”
元禮歎了口氣:“晞晞,外公不可能永遠站在你身後,你要習慣,沒有外公在,該怎樣去思考解決事情。”
元晞默。
雖然她一直都表現得很獨立,但是在這件事情上,卻暴漏了她的短處。
是她的錯。
“我明白了。”久久不語之後,她說道。
元禮說:“終有一天,我會離開這個世界,我不是神仙,我也會死……”
“外公!”元晞猛地抬起頭,定定地望著元禮。
您怎麽能這麽說!
死……怎麽可能!
元晞無法想象,外公會去世的樣子。
在她的世界,外公就應當是一座永遠都不會倒下的山。
就算她已經邁入望氣術第二境界,與外公並肩,但外公對她來說,仍然是一座需要不斷攀爬超越的山,永遠在她的眼前,成為她前進的動力。
若是有一天,她的山不在了……
她的世界會塌吧。
元晞的腦子一片木然,眼圈兒不由得紅了。
看著她的模樣,元禮無奈苦笑。
他也習慣了孫女兒冷淡沉靜的模樣,倒是看到她第一次這樣失態,紅了眼圈兒,像個無助的孩子。
是啊,她今年不過二十歲,他卻已經把沉重的負擔壓在了她的肩膀上。
而實際上,她本應當度過無憂無慮的少女時期的。
元禮很心疼她,但此時此刻,他也不得不硬起心腸。
“元晞!你是元家的家主!怎麽可以這點擔當都沒有!”元禮拿出了前所未有的嚴厲態度!
元晞就這樣執著地與他對視。
許久。
“……我不要。”她哽咽著,一字一句,清晰而執著地說道。
元禮的嚴厲態度突然就軟化下來。
他輕輕一笑:“知道了。”
元晞的眼淚突然如同決堤的江水瀉下,憋都憋不住。
她強,不願意讓外公看到都已經成為元家家主的她,還會有這樣脆弱的樣子,那樣會讓外公失望——
於是,她幹脆偏過頭去,最後直接背對著外公。
像個賭氣的小孩子。
元禮笑著搖搖頭。
“誰都會有這麽一天的啊。”他用隻有自己聽得到的聲音說道。
……
元晞沒有在山上多呆。
袁海山那邊本來就急得不成,要是她再耽擱,豈不是太不地道。
既是風水師,就應該給予信任之人以回報才是。
而一路上,元晞不斷回想著外公所說的話。
離開之前,外公說這就是他對自己的考驗。
——這句話,讓元晞對袁家祖墳,又添了十分重視。
就算還有其他奇妙,她遲遲沒有看出來,但這麽一塊地就擺在她的眼前,難道她還琢磨不出來了?
還在飛機上,元晞突然有了靈感,便從隨身的包中拿出了速寫本和鉛筆。
趁著腦中的靈光一閃,她的筆已經在白淨的紙麵上勾畫起來。
袁家祖墳的地形慢慢勾勒成形。
元晞跟著外公學的是水墨畫,就連這鉛筆畫出來的樣子,也都像一副水墨山水畫。
她旁邊坐著一個西裝革履的成功人士,無意中掃了一眼,就不由得癡迷了進去。
“同學是繪畫專業的?”中年男人好奇地問道。
元晞搖搖頭,全幅心神都沉浸在畫中,也分不出心思去回答對方。
那人也沒生氣,隻是靜靜地看著元晞不斷地塗畫。
元晞這一畫,就是一路。
直到飛機都降落了,身邊那男人提醒了她一句,她才反應過來。
“謝謝。”她匆匆說道,收拾了東西,快速離開。
到了機場,自然有袁海山的人來接她。
袁海山想要親自來,元晞拒絕了,他倒也沒有執著。
元晞直奔袁家祖墳。
一個半小時之後,她站在袁家祖墳,看著眼前的山水,有了別樣的感覺。
也許是心態不一樣,這山水在她眼中都不一樣了。
之前是想著解決一個問題,但現在,她卻是在麵對外公的考驗。
孩子總是想在大人麵前更好地表現,然後得到誇獎的。
她也希望自己能夠得到外公的誇獎。
還有,她想要親手雕琢出這塊美玉。
因為最根本的這種想法,她的動力都一樣了。
也許是不同動力的催動,她心中那抹靈光越發的明亮了。
不斷地閃爍,就好像星星。
五箭之地?
她突然想到一個十分重要的關鍵,然後拿出速寫本,在自己畫下的山水畫中,點出幾個重點,然後將其勾連在一起。
一份計劃,也在她的腦中逐漸成形。
一個真正的匠人,是想著將玉石雕琢成什麽樣,才開始下刀的嗎?
不是,他是順著玉石原有的紋路,發掘它的本質,還原它的真正,在它原本的基礎上,進行深化。
所以,她要做的,就是因勢利導。(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