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241 拜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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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連雙歲,五更分二年。
春節,除夕夜,普天同慶,團團圓圓。
今年方家的團圓飯可謂是齊得不能再齊了,不僅多了一個女婿,還叫來了劉子川爺孫倆,這爺倆如今脫離家族,住在元樓中,孤孤單單的也沒個過年氣氛,方媽幹脆湊熱鬧全部叫在了一起。
往年方家桌上頂多坐了五個人,氣氛冷清不說,少的時候也就三人,哪裏有今年這般,八個人熱熱鬧鬧地湊在一起,圍著圓桌而坐,滿桌子的菜,電視中的春節聯歡晚會傳來歡騰的聲音。
劉子川甫一進門,看到客廳中懶散坐著沒有絲毫高人風範的元禮,卻瞬間回想起了多年前的印象,激動地湊上來跟元禮打招呼。
當年的元禮,身為元家唯一傳人,意氣風發,宛若天人,那風度那手段,無一不讓人敬仰。
盡管時至今日,劉子川再見,有一點偶像破滅的感覺。
元禮嘻嘻哈哈地看起來就是一個和善的老頭,引得劉元石用好奇的目光不斷打量著他。
“哎,小子,過來過來。”元禮招手。
“我?”劉元石指了指自己。
元禮瞪著眼睛:“當然,這裏除了你是小子,還有誰?”
劉元石撇撇嘴,有些鬱悶,還是乖乖上前,站到元禮麵前。
“叫什麽名字啊?”元禮問著,手已經上去了。
劉元石被元禮捏得很不自在,扭動了兩下,回答:“劉元石。”
“劉元石?也有一個元?有緣有緣。”元禮笑眯眯地說著,手上卻一點兒不含糊,力道也不輕,捏得劉元石慘叫連連,又不敢掙脫,鼓著眼睛站在那裏。
劉元石不知道這怪老頭在做什麽,但是劉子川和元晞卻都知道。
摸骨算命,為相術中的一種,通過撫摸一個人的頭顱、身體骨架,來判斷一個人的命運以及福禍吉凶。
摸骨算命算是比較偏門的一種相術,深奧難懂,又極難掌握。再加上曆史中摸骨算命一脈中出了不少老鼠屎,壞了名聲,時至今日已經沒有多少真正摸骨算命的傳人了。
元禮少時隻是精通風水術,也就是望氣斷脈,相地尋龍。
等到後來深居山中,對元家的各種古籍進行了一個深刻的研究,學了不少旁支相術,比如是這摸骨算命一術,就元禮的水平,已經算是小有所成。
他這一摸,對劉元石的根基就算是有了一定的了解,頓時眯起眼睛。
是個好苗子……還不是一般的好苗子!
“外公,如何?”元晞笑吟吟問了一句。
元禮眉一挑,卻沒有急著說,而是:“天機不可泄露。小子,你是個學風水的好苗子,繼續堅持,千萬不能岔了路。”
“哦。”劉元石摸著腦袋,懵懵懂懂的不明白。
元晞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既然是個好苗子,元石,入我元門當個親傳弟子如何?啊,抱歉,劉師傅您也許還有別的打算。”
本隻是隨口一說,說了才想起人家劉元石的爺爺,也是一個風水大師,完全可以身授親傳。
可劉子川並沒有這麽想:“我覺得不錯,這是元石的福分。”他深刻知道,元家底蘊是何等的深厚,也許財富珍寶已經流失,可真正珍貴的從來都不是那些金銀之物,而是知識,而是傳承。
劉子川想了想,忽的詫異起來,元門?
“難道,家主與老家主是想……?”他遲疑問道。
元晞點頭:“你想的沒錯,我打算改元家為元門。”
劉子川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怎麽也不會想到元晞會有這樣一個決定——要知道多少門派都想把門派變成一家之堂,獨家傳承不外流,如元晞這般,堂堂元家開山門招弟子,反倒極為稀少罕見。
而這決定,劉子川也說不出是好是壞。
從元家的立場來說,利益的損害,自然是不好的,可從他這等客卿來說,卻有了可以窺得元家典籍的機會,簡直好得不能再好。
劉子川一時不語。
元晞卻主動解釋:“我元家子嗣凋零,若想快步發展,重返巔峰,沒個幾十年顯然不行,而如今我元家等不起了,就隻能改變一下思路。”
當然,真正的原因她沒有說。
但劉子川卻一下子明白了這其中元晞的想法。
的確,要想和那幾個發展如今已經人數龐大的家族相比,元家若是堅持老路,實在是希望遙遙。
說不定,這次改變反而會成為一個機會。
“那,家主,你剛才說的話,是認真的嗎?”劉子川鄭重地看向元晞。
元晞:“當然。”
劉子川笑道:“元石,還不過來,給你的師父跪下磕頭。”
劉元石驚慌看向劉子川,不知所措:“爺爺!”
劉子川笑而不動:“元石,爺爺已經脫離了雲陽劉家,已經無法帶給你一個良好的學習環境,要知道,能成為元家弟子,對於你來說,將是一個比呆在雲陽劉家都更好的機會,你要錯過這個機會嗎?”
劉元石怎麽會想錯過?
一開始他見到元晞,還有一點少年人的桀驁,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在劉元石見識到了元晞真正的手段之後,早就對她佩服得五體投地,總是用崇拜的小眼神偷偷看著元晞。
如今他能夠成為元晞的弟子,當然高興不已。
連爺爺都說了,劉元石便興衝衝地走到元晞麵前準備跪下。
“等等。”元晞扶住了他。
劉元石一愣,難道元晞姐姐改變主意了?
元晞衝他笑道:“你是我平生收的第一個弟子,就這樣馬馬虎虎拜了師父怎麽行?”
她的意思,當然是要規規矩矩的來一次正式的拜師了。
片刻之後,書房內。
元晞拉開書架,後麵是一方經過改造的小空間,正前方掛著一幅水墨畫,上麵衣袂飄飄猶如仙人的,正是元家之祖。
站在畫像之前,元禮和元晞,都先洗淨了手,恭恭敬敬地上了香。
香氣繚繞中,顯出幾分鄭重。
接著,元晞和元禮分別上座。
元晞是師父,那元禮便為師祖,一起拜了,總歸不會錯。
劉元石就在石板上利落地跪下,後麵還有觀禮的劉子川,以及湊熱鬧的席景鶴、方爸方媽和方易,都丟下手上的事情,跑過來看了。
方媽還偷偷跟方爸說:“晞晞這下子成了師父,那小元石是不是要叫我奶奶了?我可不幹,我還沒老到這個地步呢。”
方爸衝她噓了一聲。
因著今天是除夕夜,不能因為拜師禮耽擱了太多時間,所以拜師儀式一切從簡。
“敬茶。”
劉元石接過茶,首先一杯送上祖師爺的畫像前,其次一杯送上輩分更高的元禮手上,然後一杯,給了師父元晞。
接著,劉元石結結實實地在地上磕了三個頭,咚咚咚三聲,劉元石頭都紅了。
元晞和元禮都讚許地頷首。
“劉元石,從此之後你便是我元門弟子,此生你自當敬天地,敬祖先,敬師長。且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且九思,視思明,聽思聰,色思溫,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問,忿思難,見得思義。既為君子,也為風水師。你可知曉?”
劉元石恭恭敬敬匍匐在地:“弟子自當謹記於心。”
簡單的拜師禮成了,劉子川笑嗬嗬的,劉元石也是眼眸明亮,顯露出幾分興奮。
元晞叫他上前,塞給他一件小東西。
“師父,這是什麽?”劉元石好奇拿在手上看。
元晞道:“這是玉符,你便掛在身上,消禍免災。”
“玉符?”劉元石更是好奇了,這東西他還是第一次聽說。
不過他還是按照元晞所說的,把玉符掛在脖子上,塞在衣服裏麵,安心拍了拍,笑得牙不見眼。
倒是難得看到這孩子笑得這般開心的模樣,之前見著,總是沉默寡言的。
元晞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微微一笑。
元禮作為師祖,自然也送了東西,一個小羅盤,曾經還是元晞用過的東西,隻是後來乾坤於心,不需要羅盤了,才收了起來,也不知元禮怎的今天就帶在了身上。
“這是我元門羅盤,你師父以前用過的,好好收著。”
劉元石笑嘻嘻地收下,連聲說謝謝師祖。
劉子川遠遠看了一眼,那玉符是他隻在一些古籍善本中看到過隻言片語的神奇之物,今日見了,驚奇不必多說。就是那羅盤,精巧絕倫,僅僅看了一角便知道不是凡物。
劉子川心下對讓劉元石成為元門弟子更加高興,不僅是高興孫子未來有了一個好的前途,更是想到,自己一個糟老頭子到底活不了多久了,若是成了元門弟子,多了師父,以後還有師弟師妹,平生必然不會孤單,便心頭大定。
他這個當爺爺的,孫子好了,對他來說便是萬事皆定。
“好了,這下該吃年夜飯了!”
“過年咯!”
院子裏麵響起熱鬧的鞭炮聲音。
……
熱鬧隻在昨晚。
大年初一,一大清早的,元晞剛剛起床,走出房間,就聽到遠處客廳傳來激烈的爭吵聲。
那聲音的主人,她再熟悉不過。
席景鶴也匆匆披著衣服從旁邊房間跑了出來,皺著眉疑惑望向元晞,悄聲問她:“怎麽了?兩位怎麽吵起來了?”
元晞搖搖頭,表示自己不知道,也匆匆往前走。
席景鶴跟在後麵,腳步匆忙。
一跨進客廳,元晞抬頭就看見外公坐在沙發上,一臉怒色,臉漲得通紅,而方媽站在那裏,雙手叉腰,憤怒不已,卻滿臉都是淚水。
而方媽完全手足無措,站在角落裏,頭都大了,也不知道該怎麽插嘴才好。
這是怎麽了?
元晞愣了片刻。
那兩人似乎沒有注意到其他人的存在——
“都這麽多年了!從前的事,從前你東奔西走把我丟在朋友家好幾年不管的事情,我也不想跟你追究,但是我現在就想知道,我媽到底埋在什麽地方!”
元禮怒眉飛揚:“你多問這些幹什麽?不是讓你忘了這些事嗎?”
方媽氣笑了:“忘了?您說得倒是輕巧,那可是我媽,我親媽!”
方媽說著,眼淚落得更厲害了,她依稀還記得母親的輪廓影子,那般溫柔,如今卻再尋不到,且一別幾十年。
“這麽多年來,你每次都說別問別問,可我怎麽能不問。我作為一個女兒,唯一的奢想就是想要在我媽的墳頭上磕兩個頭,我已經不想去追問當年我媽到底是怎麽離開的,為什麽就這樣一個請求你都不答應我?”
元禮緊緊抿著唇:“這是你不該問的事情。”
說著,他的眼底卻劃過一抹深沉的傷痛。
“不該問?什麽是不該問?大年初一該給親人上墳的時候,我媽孤零零不知道在什麽地方你讓我別問?就算是個衣冠塚,就算是屍骨無存,難道你告訴我這個女兒都不行嗎?”
元禮不知道被哪個字眼給刺痛了,一躍而起,嗬斥道:“你爸我既然沒告訴你就是有我的理由,你這般咄咄逼人作甚!難道你還要逼死我?”
“我就是不知道,我問一下我媽的下落,怎麽就逼死你了!”方媽音量也大,不甘示弱。
這下子元晞算是聽明白了。
其實往年每到過年的時候,這父女兩個坐在一起,總會吵架。
原因就是方媽追問外婆埋在什麽地方,想著大年初一去給她上個墳,磕個頭,而外公卻怎麽也不願意說。
外婆本就是家裏的一個禁忌,當年的下落也是未知,連方媽也不知道外婆到底去了什麽地方,而唯一知曉真相的外公,卻是一個字都不願意說。
是遠走他鄉,還是死於非命,方媽一概不知,久而久之,就成為了父女倆的心結,更是每到過年,必然會爭吵這個問題。
最近幾年元晞大了,兩人有意識避開,也不知道今天怎麽的,突然就爭執了起來,還鬧得這麽厲害。
元晞歎了口氣,連忙上去:“媽,外公,你們別吵了。”
方媽一把拉住元晞:“晞晞,你來問問你外公,讓他說說你外婆的下落,啊!”
“媽。”元晞也是一臉難色,猶豫地看向外公。
席景鶴很有眼力見兒地上來扶著方媽,和元晞一左一右,將方媽給勸走了。
客廳這才安靜下來。
方爸苦笑著倒了一杯溫水上去遞給元禮。
“爸,您也別生氣,她就是因為這件事情悶在心裏久了,成了心結,才看不開的。”其實方爸想,老丈人他既然不說,肯定是有苦衷的。
這麽多年,他也看到了,老丈人心裏一定有著很大的傷痛,說不定就和丈母娘有關。
隻是方媽脾氣倔,他私下勸過幾次,反而被罵了個狗血淋頭。
元禮一臉苦澀,喝了口水,卻仍然覺得嘴巴幹澀得厲害:“我怎麽會不知道,她有心結。”
如果可以,他也想告訴她,她母親在哪兒。
可問題是,他也不知道,怎麽辦?
元禮望著水杯中的淺淺漣漪出神,仿佛透過這透明無色的水,看到了那個清風霽月的笑容,那雙與他隔著時光遠遠凝望的雙眼。
青闕,你可知道,我與你的女兒,有多希望能夠找到你?知道你到底在何方?
就算是死……就算是死,也告訴我你在哪兒,讓我陪著你,好讓你一個人不那麽孤單。
元禮痛苦地閉上眼睛,揮揮手,獨自一人走向自己的房間。
那背影,蒼涼而痛苦。
……
元禮獨自一人坐在桌前,看著麵前一幅畫卷。
這些年,他無論去往什麽地方,都是帶著這幅畫的,因為畫上的人,是她。
“要不是看著這畫,我都快忘了你長什麽樣兒了。”元禮輕聲說著,撫摸著那畫像上女子細致的眉眼。
想起當初那個年代,他們沒有照相機,便學古人聯手作畫,畫的就是她。
他善水墨,畫的卻是工筆,勾勒的她的模樣;她善工筆,畫的一手好仕女圖,卻提筆添的山水背景,雲卷雲舒。
這幅畫是兩人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聯手作畫。
之後,就沒有機會了。
“咚咚咚。”
元禮收起畫卷,隱去眼底水光,回頭喊了“進來”。
“外公,是我。”元晞輕手輕腳地跨了進來,走到外公身邊。
元禮轉過身來看向她,一臉和藹,仿佛剛才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怎麽過來了?沒事兒,剛剛外公沒什麽事。你媽她……也就是一時想不開而已,我知道。”
元晞湊過去坐下:“媽媽她,在房間哭了好一會兒,這會兒才剛剛躺下。”
元禮喟歎著:“她這麽鑽牛角尖是作甚,她媽早就……”
元晞小心翼翼問:“外婆……去世了嗎?”
元禮痛苦地看了一眼元晞,倒還是回答了她:“是啊,去世了。”若非這樣,他又怎麽會任她在不知名的地方,孤零零一人呢?
元晞歎息著,卻是悄悄試探:“媽媽她,也就是觸景生情,大年初一了,想要給外婆上墳盡孝心,外公您也別氣著了。”
元禮當然知道:“我怎麽會跟她生氣,這麽多年原本就是我虧欠了她。你外婆的事情,也該早就告訴她的,可是隔了這麽多年,我卻開不了這個口了。”
大概,是不想看到原本就傷心的女兒,更加傷心吧。
“那外婆是……”
元禮沉痛道:“我哪裏是不願意告訴她,而是我自己也不知道,那你外婆身歸何方。當年,她……屍骨無存,我又到何處去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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