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chapter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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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從安在醫院裏連續吊了兩天的針水,她手上的靜脈血管不好找,兩天下來手背上都是青黑色的針孔。第三天的時候,實習的小護士看著她繃著的右手,終於有些不忍心地皺了皺眉,“怎麽都腫了?”
她笑了笑,表示不要緊,建議道:“要不然換個手試試?”
“好。”實習小護士又看了看她的左手,雖然一樣的慘不忍睹,但是總比右手要更容易找到血管。
她拿著季從安的左手在燈光下對了許久,終於將針管插了進去。也許真的很不容易,□□去以後還發出了一聲輕歎,朝著季從安微微一笑然後才走到旁邊給其他病人紮針。
坐在季從安旁邊的是一個五歲左右的小姑娘,隻是看見護士手裏拿著的針水,便皺起了眉頭哇哇地哭了起來。有人說孩子的情感是最直接的,這話一點也沒錯。眼淚說來就來,沒一會兒工夫已經是滿臉淚痕。
她的爸爸一邊手忙腳亂地替她抹眼淚,一邊輕聲細語地哄著她,“寶貝不哭,一會兒爸爸給你買糖吃,好不好?”
“不好,不好,我怕疼。”小姑娘連連搖頭,身體也在不停地掙紮。
她的爸爸心疼地親親小姑娘的臉頰,“爸爸跟你保證,一定不會疼的。”
聽他這麽說,小姑娘的情緒有些收斂,一抽一搭地問:“真的?”
“嗯,真的,騙人爸爸是小狗。”
“好,拉勾勾,騙人是小狗。”
父女倆溫馨的對話,一聲一聲地傳進了季從安的耳朵。她身體有些僵硬,暮然,眼睛已經微微濕潤起來。
猝不及防地,她想起了和小姑娘差不多年紀的那些年。那時候爸爸還在世,每次生病她都不肯去醫院,爸爸也是這樣哄著她安慰著她。甚至為了哄她吃藥,他總會有各種辦法,有時候會給她講笑話,在她眼淚鼻涕橫流的時候,瞬間就能讓她哈哈大笑。有時候,他還會準備許多形狀各異的糖果,她吃完藥,他便拆開一顆喂到她的嘴裏。
自從爸爸過世以後,她就再也沒有吃過糖果。很多年了,再吃藥,嘴裏隻剩下苦澀的味道,糖果的味道她都快忘光了。
從醫院裏出來,天空灰蒙蒙一片,大雪紛飛,她的雪地靴踩在厚厚的積雪上,瞬間發出有節奏的咯吱聲。也許是想起了一些過往的事,她的心情有些壞,並不想太早回去,自己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
“從安。”
才出了醫院沒多會兒,便聽到有人在身後叫她,季從安的腳步一頓,微微一怔。
片刻,她有些遲鈍地轉過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這張臉讓她有點想哭。
兩人隔著五六米的距離,明明很近,卻仿佛隔著萬水千山一般遙遙相望,以至於讓她忽然覺得他有些陌生。
他的身邊停著一輛車子,車窗半降,她看到裏麵坐著一個美麗的女人。季從安的目光隻輕輕地掃過,心口的地方卻開始不停地抽疼。這時候,她才意識到原來自己還會為這個男人心疼。也許兩年的時間太短,所以一時才會難以放下。她皺了皺眉,看著他向自己走了過來。
男人走近,大手一伸,將她整個人帶進了懷裏,臉貼著她的頭近乎呢喃:“真的是你,從安。”
在被他抱進懷裏的那一刻,季從安身子微僵,心裏五味雜陳,反應過來後就隻顧著掙紮,“葉展飛,你放開我。”
她越是掙紮,葉展飛越是不願意將她放開。抱著她的手更緊了幾分,語氣異常的堅定,“我不放,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他和她從小一起長大,情竇初開的年紀,他便信誓旦旦地告訴她,葉展飛這一生隻愛季從安一個,一生一世不離不棄。他幻想著娶她回家的那天,卻沒想到當她就要成為他的妻子時,出現了許多意外。而後來,季家突然將她趕出了家門,他的父母甚至在沒有經過他的同意下便向季家退婚。
他不想放,她是他守候了這麽多年的女孩。整整兩年,他的一切行為一直被家裏拘著,和她斷了一切聯係,不知道她去了哪,也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他試圖找過她的哥哥詢問她的下落,最後依舊是無疾而終。
剛剛在車上無意的一瞥,沒想到就讓他看見了她。如果不是這樣抱著她,他幾乎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她瘦了很多,原來還有些嬰兒肥的臉,此時隻有瘦削下巴。他想,這些日子,她一定是過得極不如意的。
季從安垂在身下的手驟然捏緊,下一刻,她將他的手從自己的胳膊上緩緩地推了下去,“你放手,讓葉伯伯他們知道了,會不喜歡的。”
她的語氣太過生疏冷漠,讓葉展飛下意識地蹙著眉頭,神色沉凝。
“我不在意他們,我隻在意你。”葉展飛雙手禁錮她的肩膀,將她的身子轉過來麵對自己。
她突然覺得這句話特別諷刺,特別的讓人想笑。如果她還是那個什麽也沒經曆過的季家大小姐,此時,她一定會一千一萬個相信。
也許是因為還生著病,她覺得有些累了,無暇應對他,現在隻想找一個地方好好休息,好好的睡上一覺。
她收斂心神,雲淡風輕地對他說:“葉展飛,你不要忘了,我們的婚約已經取消了。”
婚約取消了,他們已經是無關緊要的人了。
沒有埋怨,沒有任何情緒的一句話,卻在葉展飛的心裏挑起了萬千波瀾。他微微彎腰,再次將她攬到自己的懷裏,“從安,你知道的那不是我的意願。我們之間根本不需要那些形式,隻要你願意,無論什麽時候我都娶你。”
葉展飛的懷抱很溫暖,和每次擁著她的時候一樣,讓她想就此呆在裏麵不出來。可是,她已經不想要了。
她的心裏一疼,將他推開,麵色蒼白,“無論什麽時候嗎?葉展飛,違抗父母的意願娶我,你能做到嗎?”
她頓了一下,目光飄至葉展飛身後,悠悠地說:“何況,現在你已經有了新的未婚妻。”
當年葉家向季家退婚沒多久,便快速地與生意另一個合作夥伴陳家訂立婚約。這件事,在t城應該是無人不曉無人不知。
大雪下,葉展飛的臉一會兒泛青一會兒發白。雪花垂落在他的身上,沒一會便在他的眉眼上染了小冰晶。他眨了眨乏力的雙眼,抿著唇緊緊地說不出一句話來。他深知,對她,即使再不願意他還是虧欠她了。
她看著他無聲地牽了牽唇角,“你做不到的,而我也不願意。”
說完,她倔強地轉身往前走了幾步。
忽而,葉展飛的聲音在後麵響起,“季從安,你還在為那件事怪我,對嗎?”
低沉而暗啞的嗓音,讓她身子一頓。沒有轉過身,她隻背對著他搖頭,忍住眼淚輕輕地喚了他一聲:“展飛。”
隨著那一聲極其溫柔的呼喚,葉展飛心下一動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大步向前,隻是伸出去的手還未碰到對方的身體時,堪堪收了回來。因為他聽見她在說:“我以前確實是怪過你的,但是,現在我不怪你了。”
現在,她實在是不知道自己有什麽權利去怪他。
兩人均陷入沉默,隻是一個麵色難看,另一個頗為平靜。
就在這時,一直坐在車上看著這一切的女人終於輕輕地推開車門走了下來,兩手提著禮服的裙擺優雅地走到葉展飛的身邊,片刻,一個清脆動聽的聲音響了起來,“展飛,你好了嗎?爸爸他們還在等我們回去吃飯呢。”
等了一會兒,葉展飛的聲音一直沒有響起,季從安輕輕地勾起嘴角,許多話到嘴邊都已經無力再說出口,隻不輕不淺地說了一句:“再見了。”
待她離去,陳菲將葉展飛略有些僵硬的神色收入眼底,笑了笑,“怎麽?你到現在了還惦記著她?”
聞聲,葉展飛側頭看了她一眼,淡道:“不可以嗎?”
陳菲美麗的臉上浮起一抹似有似無的嘲諷,眼眸底有些戾氣,“葉展飛,你別忘了我現在才是你的未婚妻。而你,能惦記的人隻有我陳菲一個人。”
葉展飛神色冷漠地望向她,“謝謝陳小姐的提醒,你也別忘了我們的婚約究竟是怎麽來的。”
說著便徑直往車子走去,陳菲在他身後咬咬牙,高跟鞋在地上用力地踩了幾下,才憤然地跟了上去。
季從安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小區的,她一路渾渾噩噩地走著,好幾次都踩空跌在雪地裏。最後一次跌倒時,是在她住的那棟樓樓下。她已經沒有力氣再爬起來了,直接任性地坐在那裏。全身上下沒有一處是幹淨的,白色的雪花黏在她蜷縮起來身上,整個人看起來那麽地狼狽。
沈琰下班回來,剛下車,便看見了這樣一副畫麵。他不急不緩地走了過來,在看清季從安的臉時,停下了腳步,“是你?”
季從安抬起頭來,雙眼朦朧迷糊,在對上沈琰的視線時,眼角有淚水溢了出來。時隔兩年,葉展飛的出現,對她來說,實在是一個不小的刺激。
可為什麽總是在她狼狽的時候,就會遇見沈琰呢?
沈琰微有些驚訝,看著她臉上晶瑩的淚水,下意識地皺了皺眉頭,欣長的身子很快就蹲了下去,輕靠在她的身邊問:“你怎麽了?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情?”
在這樣寒冷的天氣裏,他輕柔的語氣,就像是冉冉升起的火焰,溫暖著她的身心。季從安怔怔地望著他,眼角再度開始微微濕潤。
她分明是在哭,可是卻一直繃著情緒,麵色蒼白。沈琰將手提包放在一邊,想伸手替她擦眼淚,才抬起手又覺得太唐突,然後趕緊放下。想了想,便輕聲輕語地勸她:“你是不是生病了?還是哪裏不舒服?需不需要我送你去醫院看看?還是你想要先回家休息?你還能走路嗎?不行的話,我扶你上樓。外麵還下著大雪,你坐在這裏很容易受寒著涼。”
他一連說了許多的話,話語真誠而溫柔,季從安心裏的最後一根緊繃著的弦徹底斷了。
她忽然伸出手攬住他的肩,整個人伏在他的懷裏,放聲哭泣。她隻是在脆弱的時候需要一個肩膀,而他剛好出現。時間不早不晚,正好在她落下眼淚的那刻。
沈琰身子一僵,這是除了病人以外,頭一回有人在他麵前毫無顧忌地痛哭流涕。待他思緒回來,懷裏的人因為哭泣身子不停地抽搐,他笨拙地抬起手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一下一下,緩慢而有節奏。(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