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chapter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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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8

    在南縣縣政府的幫助下,沈琰他們很快就在南縣政府辦公樓下的兩間會議室裏設置了心理谘詢站點。

    也許是這幾年心理學知識宣傳到位,來谘詢的人比他們預想中要多出許多,當然裏麵也有一部分人是好奇來看熱鬧的。兩個助理一直在幫忙著分發宣傳冊、排號叫號,沈琰和周斌更是連口水都顧不上喝。

    期間,有個四五十歲的中年婦女,剛推門進來,就問沈琰,“醫生,你幫我看看我的心病還能治了?”

    遇到過許多這樣一上來就直接問他能不能治療的心理谘詢者,沈琰早就從最開始的不解到現在的理解。他微微含笑,伸手示意女人坐下,然後給倒了一杯溫水遞給她,輕聲說道:“別著急,先坐下喝點水。”

    女人猶猶豫豫地看著麵前的凳子,再看看沈琰手中的杯子,沒有坐下,也沒有接過杯子,隻是站在那裏低頭道謝,“謝謝。”

    沈琰默然片刻,視線在女人的臉上和手上的白手套上打量了一會兒,瞬間了然,將杯子放在桌上,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出門喚助理進來,“小李,過來一下。”

    小李跑過來,“沈醫生,怎麽了?”

    沈琰雙眸微抬,問道:“你有濕紙巾嗎?”

    “有,你等一下。”說完,小李去院子裏將車上的包包拿下來,掏了兩張濕紙巾回來交給沈琰。

    沈琰拿著濕紙巾回到會議室,遞給還站在一旁看著他的女人,“大姐,這紙張是幹淨的。”

    女人微微一愣,在觸及到沈琰誠摯的目光後,深吸口氣將濕紙巾拿在手裏。而後,小心翼翼地將紙巾打開,拿著紙巾將椅子仔仔細細地擦拭了幾遍才放心坐下去。

    女人雙手置於身前,手指相互絞著,“謝謝你沈醫生。”

    沈琰微頷首,坐回她對麵的位置。“沒事,別緊張,我們隨便聊聊。你可以慢慢講,想要谘詢什麽問題?”

    女人叫羅玉,這些年來,親戚朋友到家裏來,坐過的凳子、摸過的杯子,隻要是別人碰到過的東西他都覺得髒。甚至需要一遍一遍的擦洗,心裏才不會那麽難受。因為表現得過於明顯,以至於現在,已經很少人願意和她來往了。一直都有人覺得她‘有病’,卻都不知道她到底得了什麽病。

    沈琰記錄完症狀,然後停下筆問她,“所以,你並不是一直有這樣情況,隻是在某個特定的時間裏突然之間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字?”

    羅玉搖搖頭,“是的,以前我不曾這樣。”

    沈琰點點頭,又繼續問:“我冒昧問一下,這樣的情況最初是在什麽時候開始的?具體發生過什麽事情,簡單地說就是有沒有發生過讓你受到很大刺激的事情。”

    羅玉認真地想了想,麵色突然有些異常,微微泛白。等了許久,她咬著下唇卻隻是搖搖頭,“時間太久了,我已經忘光了。”

    “醫生,我到底得的是什麽病?還有治嗎?”女人原本已經平複的情緒,此刻突然又緊張起來。

    沈琰眸光一閃,神情不變,“嗯,初步懷疑是心理潔癖,也就是我們常說的一種強迫症,但還需要具體的心理醫學診斷。”

    他頓了頓,然後繼續說道:“針對你的情況,我建議還是及時就醫,並接受心理治療。還有,這是一種常見的現象,別給自己太大的負擔,平時要有意識地努力克服任性、急躁、好勝等性格,培養一些興趣愛好,比如運動,試圖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聽了他的一番話,羅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醫生,是不是這‘病’治療起來是不是要花很長的時間?”

    “如果是真的確診為心理潔癖,確實需要花費很長的時間。畢竟,心理疾病和生理疾病不同。不是靠吃藥打針就可以完全治愈的,我希望你明白這點。”說著,沈琰從桌上抽了一張宣傳單放在她麵前,“這裏有我們診所的聯係方式,如果你有需要,可以聯係我們。”

    “好。”

    女人將宣傳單上的聯係方式記了下來,就起身出去了,剛走出便有個男人向她靠過來,兩人交頭接耳說著話。直到兩個人的身影消失在視野裏,沈琰才緩緩地收回目光,動手將桌上收拾一下,調整了一下坐姿後才讓助理安排下一個谘詢者進來。

    中午有一個小時的休息時間,沈琰吃過午飯後,和助理打過招呼便一個人出去走走。南縣縣城不是很大,但因為快過年了,許多在外地打工的人都回來了,集市上異常的熱鬧。

    沈琰繞過喧囂的集市,鑽進一個小巷子裏,比起擁擠繁雜他更喜歡一個人安靜地走一下。

    南縣是一座古縣城,留有許多清朝的古建築。出生在南方的沈琰,從小就生活在古色古香的江南水鄉,對這樣的建築從來都是十分地親切。雪花紛飛,雲霧繚繞,銀裝素裹的老縣城,景色格外誘人。

    他漫不經心地走在巷子裏,轉過一個拐角,一個院子裏正好走出一個穿著灰色大衣的女人,兩人錯身而過的時候,女人將他認了出來,突然停了下來叫住他:“沈醫生?”

    “嗯?”他轉過頭去,發現對方竟然是早上來義診的那位患有強迫症的羅玉。

    沈琰笑笑,主動和她打招呼,“你好。”

    在自家門口看見沈琰,羅玉也很驚訝,“沈醫生你怎麽在這裏?”

    “剛吃過午飯,出來走走。”沈琰回答。

    就在這時,在羅玉剛走出來的院子裏響起一個男人粗獷的聲音,“老婆,是誰來了?”

    聽見聲音,羅玉已經回頭朝著已經走出來的男人招招手,介紹沈琰,“這是上午替我看診的心理醫生,他剛好路過這裏。”

    沈琰順著她的視線看著她身後的院子,站在門口的男人一腳從院子裏邁出來,站在羅玉的身邊和沈琰對視,點了點頭,“醫生你好,我是羅玉的丈夫,餘新平。”

    和羅玉相比,她的丈夫看起來明顯比她老上許多。臉上的皺紋密集,頭上的白發更是多過了黑發。皮膚黝黑,削瘦得佝僂著背。

    沈琰快速地打量著他,伸手握住他滿是褶皺的大手,和他打招呼,“餘先生,你好。”

    “外麵天這麽冷,沈醫生難得過來,如果不介意的話,來我家坐坐喝杯熱茶?”說著,餘新平推了推羅玉的手,“老婆,你快進去泡茶。”

    見勢,沈琰連忙擺手,推辭道:“謝謝,但是不用麻煩了,我就出來走走,一會兒還要回去坐診。”

    縣城裏的人多半是農民,性格直爽而且好客。羅玉雖然有嚴重的潔癖,但是心裏確實是希望能好好招待沈琰,畢竟他是唯一一個除了丈夫以外,尊重自己的人。於是說道:“沈醫生你這是嫌棄我嗎?”

    沈琰:“羅大姐,我沒有這個意思。”

    餘新平趕緊接道:“沈醫生,你就別推辭了,進去坐坐吧。”

    他這樣一說,沈琰不好拒絕,便跟著二人進了院子。

    他們的家裏,非常幹淨,房間中央的木桌和地板都擦洗得一塵不染,甚至在室內燈光的照耀下微微泛光。

    沈琰坐在椅子上,雙手接過餘新平遞來的茶水,“謝謝。”

    羅玉也將上午剛買回來的水果洗了,端上了桌,在丈夫餘新平旁邊的椅子坐下,笑著對沈琰說:“實在是不好意思,沈醫生,家裏已經很久沒有來客人了,也沒什麽好東西招待你。”

    “羅大姐,不用麻煩。”沈琰擺擺手,目光卻不經意地瞥到房間客廳西北角,牆上掛著一張泛黃老照片。他微微有些詫異,那照片上是一個七八歲的女孩,照片下麵放著一張桌子,上麵擺放著的香蠟異常顯眼。

    沈琰轉過頭時,羅玉已經察覺到他的注意,放在腿上的雙手捏了捏,麵上略帶傷感。神色恍惚,坐著的身子都有些顫抖。

    餘新平一直在關注著妻子的變化,心疼地看著妻子帶著白手套的手,皺了皺眉,然後對妻子羅玉說:“房間櫃子裏還有些吃食,你去拿一些過來招待沈醫生。”

    見羅玉點頭出門,沈琰連忙站了起來,剛想說不用麻煩,餘新平已經開口,“沈醫生,我有些事情想單獨和你聊聊。”

    沈琰這才明白男人是有意支開妻子,“好。”

    餘新平示意沈琰坐下,視線似有似無地落在房間角落的那張照片,“牆上掛著的照片裏人是我的女兒,如果她還在世的話今年也有二十歲了。”

    沈琰一驚,收回視線,對著麵前的垂著頭的男人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餘新平搖搖頭,兩鬢夾著的白發在房間的燈光下尤為顯眼。他的眼眶不自覺紅了起來,抬起頭看著牆上的照片,“沒關係的,沈醫生。十年前的事了,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了,我也早已經接受了她離開的事實。隻是,我的妻子……”

    餘新平欲言又止,最後隻沉重地歎了口氣。

    沈琰輕輕抬起雙眸,對上男人的眼睛,仿佛在他眼底看見了一絲不甘和不知名的怨恨。

    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秘密,這些秘密都該被尊重。對於沈琰來說,每個有心理障礙問題的人,隻有揭開心中的秘密才會有可能解救自己。通過餘新平這番話,他隱約覺得羅玉的強迫症,極大可能與她女兒的死亡有關係。

    兩人靜默了片刻,餘新平再度抬起頭來,滿眼希冀地看著沈琰,“醫生,我老婆這‘病’,是不是一定要接受心理治療,才能完全治愈?”

    沈琰擰著眉,“餘先生,在還沒有確切地下診斷之前,她還不需要任何心理治療。也就是在心理醫學上,還沒有給予任何有價值的評估之前,她僅僅隻是一個谘詢者,而不是病人。”

    餘新平搓搓手,“我的意思是,如果一旦確診為心理潔癖……”

    “如果真的確診,治療一般主要是幾種方式,心理治療、藥物治療和物理治療,當然還有腦部的手術治療。不過,因為強迫症沒有強製性的病變,所以最後一種我們暫時不支持。至於到底選擇哪種方法,還看谘詢者自身的意願。”

    男人一時變得安靜,仿佛在思考他剛剛說的話,沈琰看了看他,最後還是真誠地建議道:“如果你妻子有意識的行為已經嚴重地影響了日常生活,我建議你們最好早點接受正規的心理谘詢。”

    話畢,餘新平恍惚的目光從沈琰身上移開,落在房間的地板上,似自言自語地說著:“發現她有這個現象的時候,我就勸過她要去市裏的大醫院看看,她非不信,總是擔心花錢花時間,一直就這樣拖著,以至於現在病情才會越來越嚴重。”

    兩人聊了一會兒,看時間差不多了沈琰便提出告辭,急匆匆地往縣政府趕去。(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