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譙城現黃龍
字數:6538 加入書籤
二月,先王靈柩至鄴,歸葬高陵,除服。
魏王丕冊太中大夫賈詡為太尉,禦史大夫華歆為相國,大理王朗為禦史大夫,司馬懿為河津亭侯。命諸王弟就國。
建安二十五年,三月,漢帝改元延康,是為延康元年。
魏王下詔,冊郭氏為魏王夫人。
午間的日光透過院中大樹照於廊下
“還要多謝夫人和魏王,若無曹幹,隻怕我如今也是在銅雀台之中孤苦度日了。”王茗立在廊下,看著曹幹在院外奔跑玩耍,開口謝我。
我搖頭,“是太昭儀聰慧,自己選對了路。”
曹操遺命中提到,他無子的姬妾留居銅雀台,紡織度日,王茗自有曹幹,仍是在鄴宮中養尊處優。曹操遺命中說起一生憾事,竟然是若是在地下見到子修(曹昂),問及母親丁夫人何在,不知該如何回答。
不知卞太後聽及此語是如何想的。也不知這究竟說明曹操對丁夫人算得上是真愛,還是說明在男人心中,留有一點遺憾的那種女人,往往才是最放下不下的?
“夫人才是慧眼獨具,獨得魏王寵愛眷顧,想是好日子更在後頭。”王茗雖是笑著,言語之間,卻似有無盡酸澀。她與曹操十數年光景,想來也是有些真情實感的。
我一麵蹲下與地上的曹幹玩鬧,一麵寬慰王茗道:“幹兒乃先王幼子,太昭儀用心撫養,成為有用之才,將來必得魏王重用。
“希望如此吧。”王茗點頭,又輕聲道,“近來太後心中很是埋怨魏王,說是讓兩位君侯匆匆之國,派人監管也就罷了,竟還尋釁斬殺丁儀兄弟等人,讓臨淄侯很是惶恐不安。”
許是見曹彰握有兵權,曹丕投鼠忌器,一時間竟對他私問璽綬之事裝聾作啞,隻讓他同曹植遠離鄴城,匆匆就國。至於丁家兄弟,隻能說成王敗寇。若是此刻是曹植做了魏王,我也是不信,司馬懿和吳質等人能夠活命的。
我輕捂著曹幹的耳朵,不讓他過早聽見這些黑暗。又拜托王茗,“在高位者,許多事亦是身不由己。太後那裏還得勞煩太昭儀多替魏王美言。”
“那是自然。”她答應地痛快。
曹幹伸手要抱抱,我便將他撈在懷中。他手舞足蹈地,忽又對著院外叫道:“阿翁,阿翁回來了!”
我和王茗皆是一驚,相視一看,聽說小孩子能看得見魂魄?
“我是你阿兄,並非阿翁。”曹丕無奈地踏進院門。
王茗“噗”地一笑,隨即又道:“想是這孩子隻認得這身衣裳,倒是唐突魏王了。”
我卻有點心酸,曹幹生母陳姬早逝,曹操又連年征戰,與家人見麵的幾乎本就很少,如今曹操薨逝,曹幹才不過五歲,連父親長什麽模樣都不知道。
“在聊什麽呢”魏王一麵從我懷裏接過曹幹,一邊閑話問我。
我剛想說話,倒被王茗搶了先,“適才在說魏王和夫人真是一對璧人。”
王昭儀您這拍馬屁的本事我都甘拜下風。
然而看樣子,魏王他竟然真的相信我們剛才在說這個,滿是笑意道:“太昭儀謬讚了。孤這個弟弟年紀小,以後還要多麻煩太昭儀照顧教導。”
**
夜空便像那黑色的帷幕,點綴著點點星光。
“多年之前譙城出現了黃龍,時人說黃龍複現之時,當有天子出現。近日譙城出現了黃龍,有人說漢室將微,當有明主可取而代之。”曹丕立於窗前,似有所思。
我來簡單翻譯一下,大概意思就是,有人對他說,‘魏王,是時候了。咱們篡位吧!’
所謂黃龍,據我估計,就是大一點的蛇而已。
“是想廢.....”話及一半,我覺得還是要照顧一下咱們魏王的自尊心,咬舌改口,換了官方說法,“咳,是想讓漢帝他效仿堯舜實行禪讓之舉嗎?”
“又沒有外人,話都說出來了還要改口?”他低頭笑了笑,又道,“他們確有此意。長文為此還提出了‘九品中正製’,以此來換取門閥世家的支持。”
“九品中正製”,這個我是知道的,考試時經常和“察舉製”“科舉製”作對比,考優缺點的那個!
標準答案好像什麽是雖然一定程度上維護了國家利益,為國家選舉了人才,但實際上是君主製對門閥世家的妥協。原來竟是這個時候你們搞出來的。
“既有人相勸,適時順水推舟就是了。”我誠懇建議。反正劉協本來就是你家傀儡,所謂漢室江山,也早已名存實亡了。
“仲達說父王不做皇帝卻勝似皇帝,甚至將皇帝玩弄於鼓掌,而我威望與才能皆遠遠不及父王,所以此事,勢在必行。”
嗯,就是這麽個道理。
“司馬懿這人倒是實在。”我不住點頭,又道,“倒也不急在一時,雖說難堵天下悠悠之口,但該做的姿態還是得做足了的。”雖說有些困難,但這事兒,得由劉協自己提出來不想做皇帝了,心甘情願地把皇帝禪讓給“德才兼備”的魏王才好。
“我有那麽差勁嗎?”曹丕關注點卻與我不同,反問抗議。又嘟囔了一句,“你這頭點得也很實在。”
**
五月,漢帝追封曹丕祖父曹嵩為太王,夫人丁氏為太王後。封曹睿為武德侯。
六月,魏王丕於東郊治兵。
一來是為了震懾孫權和劉備,讓他們別於此時生出事端;二來也是為了防止禪讓之時發生不測。
月黑風高
一排男子,高矮胖瘦,各種類型皆有,排隊站在廳內。
“姊姊,是這個人嗎?”我隨手指了一個長得比較合眼緣的。郭昱搖頭。
曹丕也挑了個順眼的,“我瞧著那個長得比較像你們姊妹二人。”
“亦不是。”郭昱仍是搖頭,“裏麵並沒有堂兄。”
我也沒想到,幾天之間,神通廣大的魏王竟會為我們尋到了十幾個“郭表”。雖然拿出戶牘比對,他們真的都叫郭表沒錯啦,卻沒有郭昱要找的人。
魏王一揮手,護衛們自送了那十幾個郭表出了鄴宮。
“如此找人實無異於大海撈針。”郭昱抱歉道,“皆是舍妹不懂事,為這等事如此勞煩魏王。”
真是我親姊姊。那日來鄴宮用膳,不是你自己和他說父親無後,想找到堂兄郭表以繼後嗣的嗎?我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就一口把這事攬下來了,怎麽就變成是我勞煩他了?
曹丕對我笑了笑,又同郭昱道:“姊姊放寬心,總會有找到的一日的。”
“稟魏王,甄氏夫人一路過來,說是要脫,脫,脫簪待罪。”侍衛慌慌張張地進廳稟告。
原本還說說笑笑的魏王,臉色立變,“什麽?”
“姊姊你且先回去。找人的事急不得。”我無奈看向郭昱。雖然我也不知道脫簪待罪是什麽,但可以肯定的是應該有一場戲要看,我可不想讓她在這兒看笑話。
郭昱點頭答應,自有宮人引她出去。
就在郭昱離開後不久,甄宓一路走了進來,侍衛皆不敢相攔。她一身素淨衣裳,不施粉黛,不戴珠釵,靜靜跪於門前廊下。
去唄,你看我有個什麽用啊?我無奈翻眼,跟他一同出去。
“《列女傳》載:周宣王晚起,薑後即脫簪請罪。賤妾雖無薑後之德,但眼見魏王德行有失,賤妾無法規勸,是賤妾之罪也。”甄宓不卑不亢,抬首陳述自己脫簪待罪的緣由。
曹丕很是不明所以,“孤做錯了什麽?竟讓你如此興師動眾?”
“魏王為世子時,因私忘公,陷害忠良鮑勳,是罪一也;先王薨逝於外,靈柩未歸,漢帝璽綬未至,魏王汲汲名利,匆忙登位,是罪二也;登位......”
“住口,將她帶下去。”甄宓還未說完,就被曹丕厲聲喝斷。
“誰敢?”甄宓斥退前來拉她的宮女,繼續道:“登位之後,苛待手足,促其之國,無罪殘殺丁氏兄弟等人,是罪三也;魏王東郊治兵,對漢室有不臣之心,是罪四也;魏王......”
好像......每一條都有那麽點道理來著?
然而她大概還有五六七八沒有說完,曹丕眼神一凝,四處尋問,“孤的劍呢?孤的劍在何處?”
“魏王息怒。”一瞬間跪了一地的人將他團團圍住。
其實,我也挺想知道,如果我現在遞把劍過去,他會怎麽收場?
開玩笑而已,現在是什麽時候?篡位準備期。外麵的臣子在千方百計的塑造曹丕仁義禮智信,溫良恭儉讓的十好青年形象。這裏要是真出了什麽幺蛾子,定然會被無限擴大,看啊,你們的魏王啊,才剛登位,就做出了......的事情。
即便是從這方麵考慮,曹丕他也定然明白,無論他心中是真的不忿,這件事現在隻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甄夫人有些話卻忘了說。魏王為五官中郎將時,荀公達病,其於床下獨拜,待以子侄之禮,是敬重賢士;先王在鄴城時,魏王晨昏定省,在外時,書信問候,從不間斷,是孝侍父母;魏王登位,命蘇則督軍平定武威、酒泉和張掖叛亂,是知人善任;夏侯淳病故,魏王以主公之尊親於城門素服發喪,是至情至性......”
話說出來我才發現,自己真心有才,成語張口就來。她剛才列的那些,某種程度上來說,是對的。然而,那隻是一半的曹丕。
當然我說的,也不過隻是一半的曹丕。誠然,她說的話我沒辦法去直接反駁,可我提的也是實情。
人本來就是複雜的。更何況,是他。
甄宓抬頭看我,似有所思,許久沒有說出話來。
“魏王,甄姊姊想是累了。不如派人送她回去歇息可好?”
你有毛病吧,過幾日就要去嚇唬孫權了。萬一現在事情鬧大,準備怎麽收場?
“夫人所言,甚有道理。”
他看著我,好像在說,你以為我願意啊,誰知道她忽然來這一出?
“都圍著孤做什麽,還不快將甄氏帶下去。”他拔腿欲要走出宮人內侍的包圍圈。
我亦轉身進了廳內,耳尖又聽到他在後頭威脅在場的護衛與宮女,“今日之事,誰人敢在外麵提一個字,定斬不饒。”
“照兒......”他隨後追了上來。
“魏王今日不要與我說話。”我現在心情很不好,看見你就煩,雖然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麽。隨即我又沒忍住問他,“適才她說話的時候,你究竟是如何想的?”
其實我隻是想問到底是被戳中痛腳,想玩玩虐戀還是真情實感地覺得那人腦子有坑,一瞬間真的氣上心頭,想殺她?
雖然無論是哪個答案,都挺那啥的。
他一言不發,隻是看著我眨眼。
算了,當我沒問!就知道你說不上來!(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