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第八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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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整個天鑒宗裏,十二小峰空空蕩蕩的唯有紫雲峰與疏星峰。

    前者是謝道的居所,他平生隻收了兩個徒弟,兩個徒弟皆未出師。後者是掌門的住處,他從未收過一個徒弟,連記名弟子都沒有過。

    兩人情況雖說看起來相差無幾,但事實卻是天差地別。謝道不願意收徒,是他不想、不情願、嫌麻煩,因此推遲了那麽久才隻不過收了兩個徒弟;而掌門是不能,他一直堅持著自己尚未出師,仍在授業之中,因而不敢誤人子弟。

    姑且不論他人怎麽想,掌門到如今也確確實實並未收過一個徒弟。

    一川淡月又疏星。

    白雲初上誰人家。

    疏星峰的侍奉童子也不多,掌門似乎是個很愛清淨的人,然而也不似紫雲峰上那般清寒孤冷的毫無一絲煙火氣息。

    非要說的話,掌門的居所倒像是個隱士住處,圍了籬笆,幾座小茅屋,庭院裏栽種著正當時節的花草,蜂蝶翩躚,風中似是有甘甜自然的花香,叫人不由得放鬆精神,沉溺其中。

    荊淼的手背不經意被一隻蝴蝶當做落腳點,他慢慢抬起手,那蝴蝶越點過他的指尖,翩然離去了。

    “真美。”他不由讚歎道。

    “是啊。”謝道凝視著他。

    為他們前去通報的童子很快就有了回音,領著兩人進了主屋,童子像是不大愛說話,細聲細氣的,嗓音正逢變化的尖銳,但茶與糕點卻都一一上好了,手腳倒是很快。

    荊淼起初沒有在意,直到謝道旁若無人般的說道:“阿淼,你看他說一句話,臉就紅一點。”

    這句話一出,荊淼便不由轉頭看去,正見到童子又羞又臊,淚汪汪的模樣,才知道他大概是在害羞變聲期的聲音,不由有些好笑,倒也和善的為他解了局:“你下去吧。”

    童子便抱著圓盤半擋著臉,飛也似得跑了。

    “你呀——!”荊淼略帶怪責般的看了謝道一眼,卻又忍不住笑,“下次不準這樣了。”

    謝道眨了眨眼睛,也不知道算是答應了,還是沒有答應。

    屋子不大,牆上有個小架,架上托著一柄白玉拂,謝道順著荊淼的目光看去,也看清楚了,若有所思道:“阿淼,這拂與你的那柄一模一樣呢。”

    “是啊。這拂是峰主信物,各位峰主各持一柄,自然都是一模一樣的。”荊淼同他解釋,隨後卻又生疑道,“隻是掌門師伯的拂,也不知是不是材質不同,顯得格外灰淡。”

    “材質都是一樣的。”掌門提著一個木桶從門外走了進來,微微笑道,“隻是我平日拿來清掃灰,驅趕蚊蟻,雖然後來清理了些,但用的太久了,還是有些色。”

    他穿著身短打,帶個鬥笠,好似老農一般。

    荊淼見掌門進來,便立刻起身,掌門一抬手止住,說道:“不必拘禮,隻當尋常說話。”

    荊淼聽了,這才坐下。

    自從掌門進來之後,謝道便一直若有所思的看著他,荊淼方才吃了幾塊圓形的小糕點,大概是豆粉做的,微微有些甜膩,但倒是非常可口,便急忙飲茶衝下口中糕點。

    “你們自便,不必理會我。”掌門微微一笑,拍了拍荊淼的肩頭。

    掌門穿過兩人身邊,掀開了簾子進了內室,荊淼好似看見有什麽東西在那水中微微起伏,但是太快了,便一下子瞧不出仔細。

    “那裏頭是魚。”謝道把目光收了回來,又轉頭去看荊淼,同他解惑,但很快又忽然對他說道,“這個老人……”他似是欲言又止,像是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麽,神情上出現了一點迷惘。

    “怎麽了?”荊淼問道,“難不成是你想起什麽了?”

    他雖一直說沒什麽關係,但此刻卻一下子就完全暴露了心情,滿麵遮掩不住的歡喜之色。

    謝道搖了搖頭道:“不是,我是看到了他身上的氣,他命不久矣了。”

    荊淼便沉默下來,輕聲道:“嗯。”

    他們二人說話不過一會兒,屋內忽然傳來烤魚的香味,荊淼不由得望向那簾後,便知道這屋子相臨著,設置安排與凡間的廚室主廳並無任何區別。又想起剛剛屋外的花草植物與水桶內的魚,倒真如隱士一般,雖無多麽富麗堂皇,卻也自有一番清幽雅致。

    沒過多久,掌門便端著烤魚走了出來,盤中放了三雙竹箸,荊淼急忙起身相迎,三人便一塊兒坐了下來。也不知怎的,謝道平日裏眼高於頂,對旁人不是冷若冰霜,就是殺氣重重,可他今日雖同樣是不言不語,卻甚是和顏悅色。

    荊淼便想,縱然謝道見著掌門依舊想不起什麽來,但約莫自幼的感情還在,因此態度也有所緩和。

    其實謝道也有些心中好奇,他自醒來之後,除了荊淼,再沒有對任何人心生波瀾過,但今日見著這個老人家,卻不由得有些親近之感。再想起荊淼之前說他是自己的師兄,倒也模模糊糊有了些許感覺。

    “用過飯了嗎?”掌門問道,隨即又恍然大悟的笑了起來,“我這記性,你們都辟穀了,自然是不飲不食,今日就陪我老人家吃頓飯吧。”

    他又要起身去盛飯,荊淼趕忙站起道:“我來吧。”掌門也不勉強,便又坐下來,由著荊淼拿了圓盤進廚房去盛飯。

    “你想對我說什麽?”謝道看了看魚,又瞧了瞧掌門,低低的道:“若是要我離開阿淼,那你就不必開口了。他雖然敬重你,我也不討厭你,但是我不喜歡聽我不想聽的話……”

    掌門看著謝道長大,自然再清楚不過他的性子,聽他失憶之後仍是這副口吻,忍不住大笑起來,伸手撫了撫白須,隻管自己下筷夾下魚肉,說道:“你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還是沒變。想來,你現在還是全不後悔了。”

    他的目光和藹慈愛,確實叫人信賴。

    謝道本要嫌棄這是一句‘廢話’,但看了看掌門布滿歲月痕跡的蒼老麵孔,又硬生生拐了個彎,冷冷道:“自然了,在這個世間,阿淼是我唯一在意的人。就算我失憶了,也沒有改變對他的心意。”

    荊淼端著飯出來了,聽他們說話,下意識問道:“怎麽了?在說什麽?”

    “我們隻是聊了聊你。”掌門微微笑道,等荊淼將飯放在自己麵前後繼續道,“無論做什麽事,對也好,錯也罷,這些都沒有什麽,隻要自己不會後悔,無論別人怎麽說,怎麽想,也都無關緊要。”

    荊淼問道:“師伯怎麽突然說這些話。”

    “哈,我隻是想起了我這些年來沒有收徒,當年總被你師尊拿來當做擋箭牌。後來我掛了名,他又幹脆就直接不管了。”掌門夾了一筷子魚肉,慢條斯理的笑道,“因而有此感。”

    之後三人一塊兒用了飯,掌門在桌上說了許久謝道小時候與少年時的一些趣事,謝道自己一臉莫名其妙,但是聽得荊淼笑意不止。一頓飯也算是和樂融融,掌門吃過午飯便打算要午睡休息一陣,不多留他們二人,就派了小童將他們倆送出去。

    從始至終,他似乎早已洞悉二人來的目的,並未出口詢問荊淼來此處有什麽事,隻是一塊平平淡淡的消磨過了頓午飯的時間。

    雖是按風靜聆的話來看望掌門,但荊淼卻覺得全程都是掌門關愛他們兩個小輩。

    他們二人攜手一起回了紫雲峰,疏星峰上自有掌門管教,而在紫雲峰上則沒有人來管謝道是誰,荊淼禦劍而行,避開巡邏弟子,自然也不會叫謝道暴露了。

    時入深夜,兩人都未掌上燈火,謝道與荊淼肩並肩的坐在水潭旁的大石處,石麵冰冷的很,雖荊淼恍若未覺,可謝道卻仍將他摟進懷中,兩個人靜靜坐著,一同望月觀星。

    不知打哪兒跑來的甘梧采了一大堆的果子,捧著自己的百寶袋古怪的看了看兩人,一個飛撲,便躍進了荊淼懷裏頭。

    謝道環抱著荊淼,荊淼懷中又捧著甘梧,一同坐著。甘梧不甘寂寞,見他們二人都不說話,悶頭悶腦晃了會兒,隻留下幾枚果子,自己往外的大樹上一跑,頃刻間就不見了猴影。

    荊淼便掏出手巾來將果子擦了一擦,往後微微倚靠著,拿著果子伸手湊到謝道嘴邊:“你吃吧。”

    謝道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口,果肉脆爽可口,倒也清甜,便道:“這小猴子倒是有些能耐,我原還以為它隻聽得懂人話呢。”說罷,他又咬了一口,的確美味,便伸手推了推荊淼的手,柔聲道,“你也嚐嚐。”

    “我不渴。”荊淼搖了搖頭道,見謝道不肯吃,便隻好道,“你往日不在,甘梧日日采來給我與思萌吃,早也已經吃厭了,你不必在意。”他這麽說了,謝道才將那果子盡數吃光了。

    在望星閣待久了,荊淼對天上繁星也有了一定的興趣,他靠在謝道懷裏,仰頭望著星空,忽然笑出聲來。他隻顧看星星,謝道卻也隻顧著看他,見他臉上喜悅,隻覺得自己心裏也再高興開懷不過,就為他撩去唇邊的一縷長發,輕聲道:“你瞧見什麽了?”

    “沒什麽,我隻是發現,我上次與你說的一個星星說錯了。”

    謝道輕輕笑了笑,隻低聲道:“在我心裏,你說什麽都是對的。”(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