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篇:自別後,憶相逢
字數:6374 加入書籤
08年9月的時候,明珠江畔和運河五號是喬默笙最常停留的地方。
他應該是喬家最不喜應酬的一位總裁。有時從浮生忙碌間起身,他會不由自主走進明珠江畔公寓頂層的練舞房。
光影斑駁間,程曦仿佛就站在迷幻陸離之間,淺笑回眸,旋轉躍然間,跳疼了他的心。
悄無聲息間,他在紐約的一班同事已經找了程曦很久,卻始終找不到她的下落。
他派人一直監視著喬慕白和艾蘭的一舉一動,但他們似乎也在尋找兩個人的下落。
這麽長時間找不到程曦,喬默笙就算個性再沉得住氣,這時也難免會心浮氣躁。
幾日後,喬默笙在午餐時看新聞,得知紐約城市芭蕾舞團發生重大人事變動,喬治布魯斯大刀闊斧對舞團進行大換血,埃米愛德華因不滿喬治對他的新安排,憤然離巢,另起爐灶。
同一時間的紐約郊區別墅裏,程曦也同樣看到了那則新聞。
盛夏裏,熱氣灼人。除了偶爾出去吃晚飯之外,喬子硯並不經常帶程曦出門,他的別墅設在遠郊,周圍有極嚴密的安全係統,再加上他心思縝密,出入都很注意。不被某些人找到程曦的自信,喬子硯還是有的。
別墅很大,除了兩層的屋宇,還有個屋頂遊泳池,私人網球場和草坪。若不是喬子硯有時特意去找程曦,兩個人甚至可以一整天都見不到一次麵。
程曦有時候也會忍不住好奇,他每天足不出戶,隻有雷冉偶爾來找他,喬子硯難道就光靠網絡和電話做生意?
喬子硯有網絡和電話,程曦是沒有的,她不能上網,亦沒有手機。但在這裏,程曦知道自己至少是安全的。
喬子硯總不會像謝思思那樣不惜一切地折磨她。所以程曦亦盡量令自己心平氣和地去麵對喬子硯。
有時起床下樓吃早餐的時候,她會順便替喬子硯也多熱一杯牛奶,多烤兩片吐司。不過是順手,她還未至於這樣吝嗇計較。
但喬子硯吃不吃,她從來不問。
他不讓她用手機,她就不用。不讓她上網,她就看電視,看書,讀報紙。內心雖然一天天地煎熬著,但日子總要過下去。
發脾氣?摔桌子?自暴自棄?給誰看。
鳥語花香的清晨,喬子硯宿夜未睡,走出陽台,會看到女孩站在沾了晨露的草坪上壓腿練舞。
不過是一些再簡單不過的基本動作,可是由程曦做來,卻令喬子硯隱隱覺得有種能令他失魂落魄的美。
午間吃過午飯,程曦看寰宇地理看得累了,就在客廳的沙發上抱著黑色抱枕昏昏欲睡。
身上穿的是再幼稚保守沒有的米菲兔睡衣褲,整個人蜷縮在沙發裏,遠遠看去,像一隻極慵懶的貓。喬子硯坐在對麵一邊吃飯一邊靜靜望著,一向生人勿近的唇角會泛起不易察覺的溫柔淺笑。
偶爾路過程曦房間的時候,會聽到她半敞開的臥室裏有悠揚鋼琴聲傳出來。喬子硯倚在門框旁,雙手環胸,望著坐在地下拉筋的程曦,“你完全可以去時代廣場表演雜技賺錢。”
程曦頭也不回,淡定複他,“你連雜技都不用。往紅燈區一站,保準站成百萬富翁。”
喬子硯輕輕勾唇,與她繼續不鹹不淡地鬥著嘴,目光卻在程曦全然不知的時光裏追著她的背影,纏綿成癡。
他以為,除了晚上時常不察覺地做噩夢之外,程曦的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幾日後,他半夜走進程曦的房間,卻發現裏麵空無一人。走到樓下廚房,才發現她正在沒有開燈的廚房裏做布丁。
廚房裏一片狼藉,到處是被她撒翻的麵粉還有不小心跌落在地上的碎雞蛋。
喬子硯開了燈走過去,發現她右手手腕處有溫熱鮮血流出來,一點點,滴在灑滿了白色麵粉的大理石台麵上。
“該死!”喬子硯疾步走過去握住她的手不停地用水衝幹淨,滿屋子翻箱倒櫃地找紗布替她止血。
看著她蒼白卻仿佛不知道疼痛的表情,喬子硯心煩氣躁道,“程曦,你究竟要做什麽?!自殺嗎?自殺不必那麽麻煩,你那麽怕水,往遊泳池裏一跳就夠了。”
誰知程曦卻慢慢抬起頭,雙眸迷離沒有焦點,聲音卻透著幾許委屈和嬌軟,道,“默笙,你不要凶我。我不疼。”
喬子硯滿腔怒火瞬間被澆熄,隻剩下滿滿的傷。
第二天,喬子硯帶著她去看心理醫生。
“她得了夢遊症。應該是內心曾經受到過極嚴重的創傷,又或許是因為心中太過想念某個人或是某段美好的過去,但知道生活中無法實現,所以她才會把這種願望轉移至自己的睡夢中。”
喬子硯帶程曦回去的時候,程曦很平靜。她似乎不知道自己病了,又或者她並不在乎自己病了。
她手上的那道刀傷包了厚厚一層紗布,襯著她瘦細的手腕,看在喬子硯眼裏,格外觸目驚心。
可程曦是無心的。她不知道那時自己的心魔已經在她身體裏無法控製,她也不知道自己會在睡夢中用水果刀一把割開了自己的動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每天晚上究竟做了什麽夢又做了些什麽事。
她隻知道自己一遍遍在心裏喚著喬默笙,可黑暗幽深的那一頭永遠沉寂靜默,從無應答。
自那以後,喬子硯一夜夜無法成眠。知道這女孩嗜甜,家裏的冰箱中總會塞滿各種新鮮的甜品和雪糕。漫漫長夜,喬子硯就這樣靜靜地守著她。
夢遊時的程曦,像個惹人憐愛的扯線娃娃。她會開著冰箱,蹲在旁邊一口口地吃著布丁。直到喬子硯再也看不下去從她手中奪走那些冰涼傷胃的甜膩食物。
她還會走到洗手間將浴缸裏的水放的滿滿地,然後對喬子硯柔聲道,“水放好了,你可以先洗澡再工作。”
喬子硯知道,這一刻的程曦,以為自己見到了喬默笙。
這一日午後,喬子硯洗了澡下樓的時候,看到程曦正開著電視看新聞,“埃米在城市芭蕾舞團服役多年,日前他已正式發聲明表示會與舊東家解除合作,自己開辦新的舞蹈團。埃米愛德華有將近十五年的從業經曆……”
他走到沙發的另外一頭坐下。程曦倒了一杯水遞過去,放在他麵前。
喬子硯這一刻的心緒複雜難以啟齒。他盯著那透明的玻璃杯良久,才輕輕開口,“看清楚我是誰嗎?”
程曦轉頭看向他,答,“喬子硯。”她心中明白,她一定又在某個夢遊的晚上將眼前的男人當成了喬默笙。
喬子硯眸光轉向電視屏幕,“你可以繼續去跳舞。”
程曦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喬子硯卻已經起身離開。他當然知道,程曦得夢遊症,除了是因為喬默笙之外,還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白天無事可做,心無寄托。
不再繼續圈禁她,因為他不敢想象如果再這樣一日日下去,她會把自己磨折成什麽模樣。
終於可以上網。打開郵箱,裏麵赫然有喬治布魯斯的秘書通知她正式入職的郵件,她即刻回複,表示自己可以隨時入職。
她又給喬默笙寫郵件,鍵盤敲敲打打間,她一時竟不知道該寫些什麽。
窗外有一縷白月光靜靜灑進來,程曦心間一動,在郵件裏這樣寫到:“自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同一時空,不同地點。
8月末9月初的運河五號裏,喬默笙與林浩約了見麵。他來得早,一個人坐在玻璃房裏,開了一瓶克魯格,慢慢地飲。
酒吧最盡頭有個藏酒窖,因為林浩愛酒,所以裏麵藏了許多的紅酒,各種年份,各種產地幾乎都有。
自從回國後,喬默笙讓酒吧經理全世界搜集克魯格,喬默笙不惜成本,隻要是克魯格無論多少價錢他都來者不拒。
最令酒吧經理看不懂的是,喬默笙滿世界地搜集這種世界頂級香檳,卻極少開來喝,隻讓他們悉心保存著。
玻璃房外有新請的樂團在彩排,一個吉他手,一個鼓手和一位女主唱。背影音樂奏起的那一刻,喬默笙忽然抬起頭。
“人生總是風風雨雨,人海茫茫總是毫無頭緒。思念已經無路可去,緣分偏偏總是散了又聚……”
那晚之後,那位姓呂的女主唱得到經紀公司的力捧,她翻唱的這首《難以抗拒》在各大電台和音樂頻道頻繁播出。
當事人怎麽想都不可能想到,她的一夜爆紅,僅僅是因為當她開口唱歌的那一刻,令喬默笙依稀看到了程曦的影子。
9月8日,程曦正式回到城市芭蕾舞團。作為喬治布魯斯欽點的人,她重回到舞團時就已經被立為舞團新一季重點培養的舞者。
新來的編舞是位女性,叫凱瑟琳,大約四十歲,雖然是美國人,卻有四分之一耶路撒冷血統,美得驚人,隻是性子有些冷。
因為程曦在11月份要參加一個國際舞者比賽,所以她在舞團裏暫時沒有任何演出計劃。團裏為了保護她,甚至沒有對外公布程曦已經重返舞團的消息。而凱瑟琳目前的工作就是替程曦編排參賽的舞蹈。
作為一個亞洲人,她前所未有的得到了重用。
白天,程曦的精神狀態很好,看起來沒有任何不妥。除了她自己和喬子硯,沒有人知道程曦得了病。
隻是慢慢地,程曦清晨醒來,洗漱照鏡子的時候,會發現自己的身上總會有一些觸目的傷痕。比如被指甲劃破的脖頸,被捏紅淤青的胳膊,或是腳後跟不知何時被連皮帶肉撕去的那一層老繭。
她身上尚且有這些不知道什麽時候被自己弄出來的傷口,喬子硯身上隻怕更多。
一病,她與喬子硯之間卻竟奇異地相處和諧起來。
因為在這樣內心格外空落惶恐的日子,還有那一個個她渾然不覺的夜裏,程曦知道,是喬子硯陪著她漸漸熬過來。 [ban^fusheng]. 首發
沒有人生來就活該為了另外一個人白白受苦,死死守護。喬子硯恐怕不會明白,當程曦看到他身上臉上那一道道被自己弄出來的傷痕時,她的心中有多麽地難過。
但有時還是會懼怕的。因為程曦到現在依舊想不明白,喬慕白一次又一次費盡周折,拆散她與喬默笙,想要讓她與喬子硯結婚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世事有時就是這樣奇怪。喬子硯這樣自我冷心的一個男人,麵對著程曦的時候,卻可以這樣不計一切去為她付出,去對她好。
雷冉有時替他包紮身上的那一道道傷口的時候,實在忍不住,就會問,“二少,你這樣為她,卻絲毫得不到回報,有意思嗎?你圖什麽呀?”
喬子硯查看屋子裏的監視器,發現最近別墅附近似乎常有幾個款式看起來一模一樣,但其實不盡相同的轎車不時出沒。
雷冉見他心不在焉,下手不由重了點。
喬子硯微蹙眉頭,轉眸掃他一眼,“我痛總好過她疼。”(WWW.101novel.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