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犯大羅者 雖遠必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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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四無視眾人眼底神色,說完這句話後轉身離去,耀眼華貴的鎏金高階之上,唯餘下一抹絢麗奪目的翻飛裙裾,他們的皇後背影傲然,每一個腳步聲都似踏在心頭,這樣清貴無暇,勢若炙芒的女子,不愧為大羅皇後!

    直到穆四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金鑾殿內,眾大臣才堪堪收了驚佩之色,心中不由感慨著,難怪皇後少年時便會有那般名聲,這樣一個雷厲風行的女子,他們是被她平時一副溫婉的樣子蒙蔽了。

    另一邊,穆四出了金鑾殿後,一路凝眉朝永華殿走去,跟著的小宮女們察覺到皇後現在的心情似乎很差,紛紛低著頭,默默跟在後麵,腳步都有些刻意放輕。她們現在對穆四可謂是又敬又怕,以前本以為她天生就是淡然溫婉的性子,有時還會和她們這些小宮女說笑,是極好伺候的,可是剛剛在金鑾殿上,皇後的強硬作為著實是嚇到了她們,杜太師好歹也是朝中老人,與王丞相算是平分秋色,這樣的人皇後竟能說殺就殺,看來以後在永華殿還是要仔細伺候著。

    到了永華殿後,穆四先是吩咐奶娘將白雪的東西收拾起來,她此去江都是為血戰,必不能帶上兩個孩子,於是就讓奶娘抱著白雪搬到穆宸住處,兩個孩子待在一起總好過分隔兩邊。

    奶娘收拾好東西,抱著白雪離開後,穆四又叫來旺財,看著漸暗的天色,語調清冷的吩咐道

    “你立即派人去西垂傳話,讓二哥帶蒼霞軍日夜兼程直接趕往蕪城,我與他在蕪城會和,屆時再商討戰局部署。”

    蒼霞軍是混跡在飛灤軍中的分支,乃穆四當年親自訓練的一支軍隊,這支軍隊以速度楊名,且極善於隱匿行蹤,算是穆四的得意之作。當年離了西垂以後,本以為不會再有帶領他們的一天,所以就直接交給了她二哥。如今,他們當年的輝煌戰績,定要再次締造!

    旺財聽到穆四吩咐,正要下去傳話,穆四攔下他,又添了句

    “往許達那也傳個話,讓他調動江都城內戥使,務必勘察清楚北堂玲雅將皇上困在哪裏,察清後不要輕舉妄動,等我到了以後在做定論,另外讓戥一易容混入江都守備軍內,戰事起時要一擊斷敵咽喉!”

    戥一是所有戥使中的領頭,擅長易容喬裝,讓他混在守備軍內就相當於悄無聲息的在敵人要害處插上一柄利刃。

    旺財點頭退下,連忙去傳話。他走後,偌大的永華殿內隻剩穆四一人,四周靜默的空氣讓她突然明白了當初她昏睡不醒時,衛乾勳該是多怕。

    一個人健健康康待在你身邊時,你永遠都不會意識到這有多麽難得,你總以為他會一直在你身邊,永遠都不離開。可是一旦有一天他不在了,那種填滿心底的恐懼真的會壓的你喘不過氣來。

    記得有一次夜深,窗戶突然被刮開了,她起身去關窗,結果回來時就見他雙目泛紅,神情焦急害怕的四下巡視,那樣子像極了溺水的狼,凶憤到要毀掉全世界,卻在見到她的那一刻瞬間溫柔。她擔心的問他怎麽了?而他隻是猛的將她攬在懷中,力氣大的嚇人,似要將她揉入骨髓一般。隱隱有一滴液體落在她的頸間,他發顫的聲音在暗夜中顯得格外寂寥。他說

    “不論去哪不論做什麽,都要告訴我。你不在……我怕我會瘋掉。”

    那時她遠不懂他的怕有多深,多重。而現在,她一個人麵對空曠的大殿,麵對衛家的江山,她才知道,或許她以前的痛,根本不及他的十分之一。

    他落在北堂玲雅手中,現在生死不知,她怕的想放聲痛哭,可是她知道她不能,他們的孩子需要她來鼓勵,像當初她昏睡不醒時,他對宸兒的鼓勵一樣。衛家的江山也需要她支撐,像他當初能為了她拋棄皇位,如今她也要為他撐起大羅。鋪天蓋地的痛意她同樣要苦嚐,像那時無數個她沒有醒來的夜晚一樣,他總是固執的告訴她一定要醒來。

    像他離不開她一樣,她又何嚐離得開他,風霜再大,隻要他在,她通通不懼!

    她這輩子沒有特別恨過誰,因為除了她在乎的人,其餘人都是無所謂的,對無所謂的人也就無所謂恨與不恨,她從未有過全身上下每一寸骨血都叫囂著沸騰的感覺,然而北堂玲雅卻讓她有了這種感覺,人皆有逆鱗,拔了她的鱗片,就要做好被她抽筋剝皮,挫骨揚灰的準備!

    指甲深深嵌入手心,現在的她需要痛意來支撐自己不要垮掉。轉身走向大殿一側的角落,從中翻出一個精致的檀木箱子,這箱子頗有些重量,但穆四底子不差,即便多年不曾練過武,但該有的力氣還是有的。輕巧的搬起箱子,穆四將箱子放到殿中的圓桌上,又拿來一塊帕子,極為仔細的擦拭掉箱子上的一層灰塵,待箱子被擦的一塵不染後,穆四才棄了帕子,將箱子慢慢打開。

    箱子裏沒有什麽稀世珍寶,隻有一根長鞭和一副銀甲,這是入宮前被穆四當做嫁妝一起帶來的,這麽多年了,倒是真沒想到還有穿上它的一天。

    穆四的手指輕撫上那根長鞭,熟悉的觸感又勾起她馳騁沙場的那段回憶,當年穆朝妘手中的一根長鞭,多少關外蠻族聞之喪膽,安逸的日子讓她沉淪,然而久違的熱血又讓她為之沸騰,很多次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上戰場,為什麽要殺敵,那時候是很迷茫的,而這一次她知道了,她為自己的家人上戰場,為所愛之人殺出一條血途!

    數日疾行跋涉,穆四帶著臨時抽調出的八千人馬晝夜不息,快馬加鞭奔赴蕪城,終於,在第三日的晌午,大家抵達蕪城下,蕪城守將聽聞皇後親自來了以後,立馬誠惶誠恐的開啟城門,小跑著出來迎駕。

    穆四沒有給他奉承寒暄的機會,在他剛跪下還未開口的時候,直接冷聲吩咐道

    “立即派人統計城中還有多少可用之兵,挑選五千精兵,放下手頭一切事物,原地修整,今晚隨我夜襲江都。還有,穆朝靖將軍可到了?”

    那守將半天聽得一團迷糊,直到最後一句才忙不迭的點頭道

    “到了到了!今早到的!”

    “嗯,交代你的事去辦吧,多的不用管,按本將說的做。”

    守將噤聲退下,麵露猶疑,旺財見此善意提醒道

    “小姐怎麽說,你就怎麽做,甭想太多,吃不了虧的。”

    “哎!謝謝公公提醒!”說罷,那守將急忙離開去辦穆四交代的事。

    旺財站在原地,一臉憤然的瞪著那守將的背影,說他是公公?他哪裏長得像公公了!

    大軍進入蕪城後,穆四在臨時搭建的軍營中見到穆二,多年協戰的默契讓他們不需要多說什麽,就能明白對方心中所想,寒暄的話一句沒有,二人上來就開始著手布局。

    營帳內,篇幅巨大的江都平麵圖占了整整一方長桌,穆四立在桌前,素指輕點幾處凸起的山丘,鎮定自若道

    “江都乃沿海城郡,三麵環水,唯此一處通往內陸,我軍若想奪回江都也必經此路,聯軍能一夕之間拿下江都,其中定有精通兵法的謀士,所謂居高視下,可勝之基。這條路上山巒眾多,任何一個稍有些謀略的領將都不會放過這樣有利的地形。

    所以剛剛標注出來的幾處山丘大家要格外注意,這幾處山丘勢高而陡峭,易守難攻,且皆位於中心路段,若是在此伏擊,那我軍必進退無路!但是這條路也不可不過,時至盛夏,午時的太陽最是毒辣,在坐的都是身經百戰的將軍,士兵若在這種情況下,長時間隱於山林間會作何反應?”

    見下方將領們一副疑惑的樣子,穆四適時拋出一個問題,這也是為將者必須要注意的一項弊端,領將在做出任何決策的時候,都應該讓下方的將士們明白你要做的是什麽,這樣配合起來才能更為默契,他們對你也才會更加信任。

    穆四的問題拋出以後,下方一壯碩的黑甲大將直言道

    “能怎麽反應,脫衣服唄!”說罷,又驚覺現在的領將是女子,這話似乎有些不太合適,又忙開口道

    “俺沒讀過書,說話粗鄙,將軍莫怪!”

    穆四讚賞的看他一眼,接著道

    “無妨,有什麽便說什麽,現在你們隻管把我當成你們的統帥,無需多想。剛剛你說得很對,午時太陽毒辣,山林間熱氣不散更是容易讓人感到氣悶,在這種情況下士兵們定然會選擇脫掉盔甲,更何況聯軍們皆是來自海島,根本受不得這種熱度,而我們要做的就是趁他病要他命!事先我已命蕪城守將挑選五千精兵,過會等到太陽升到最高空時,他們會攜帶大量火油,順著這條隱蔽小路迂回到敵軍身後,趁著天色再加上火油助燃,放上一把火,那時沒有鎧甲護身,他們定然自顧不暇,又哪裏還有分身來伏擊我軍!”

    穆四的手指在圖上用紅線標注的一處停下,眾人不由歎服,這條隱蔽山路,他們中的有些江都本城人都不知道,看來之前還是輕視了皇後。

    看著下方眾將若有所悟的神情,穆四麵上不動聲色,繼續說道

    “過了這條路不算什麽,真正的戰役還在後麵,江都是大羅的水上門戶,所以當初建城時,四方城牆築的極高,為的就是防禦外敵,然而現在這卻成了我們的難題,強攻幾乎沒有勝算,所以我們隻能智取,並且速度必須要快,要打聯軍一個措手不及,以防他們察覺以後會拿城中百姓做威脅。江都城樓守備軍中有我們的人,城中也有隱匿的戥使,到時我們以煙火傳信,守備軍中的人見到煙火後會聯合城中戥使率先拿下城門,城門打開後,各位將軍務必迅速入城,以迅雷之勢控製城中各處,一舉拿下聯軍亂黨!投之亡地然後存,陷之死地然後生,諸將與我皆已無退路,大家齊心協力!救出皇上!驅逐異族!楊我國威!”

    頓時,下方爆出一陣熱烈的大喝聲,大家跟著穆四的話音紛紛喊道

    “驅逐異族!楊我國威!驅逐異族!楊我國威!”

    良久,聲音平息下來,眾將在穆四的示意下退出大帳,皆去為一會的戰事做準備。

    所有人都退下以後,穆二猶豫了一下,對專注於地圖的穆四說道

    “有一句話我知道你不愛聽,但我是你二哥,別人不敢說的,我不能不說。皇上曾斷過北堂玲雅一臂,依她那般毒辣的性子,皇上恐怕凶多吉少。”

    “啪!”穆四的手掌重重擊向桌麵,頓時幾道裂痕顯現其上,壓抑著心底因穆二的話所泛起的抽痛,冷聲道

    “他不會有事!答應過我的話他不會食言。”

    穆二目光投向穆四手下的那方桌子,看來沒有誰能刀槍不入,任她剛剛如何睿智,排兵布陣信手捏來,可一旦提及到皇上,她也是唯有自欺欺人的。

    不願見她這般痛苦的樣子,穆二安慰道

    “算了,當我剛才什麽都沒說吧,皇上向來是足智多謀的,興許沒事也不一定,搞不好這就是深入虎穴呢,反正,反正你不要擔心就是了。”

    穆四明白穆二也是為她好,調節了一下情緒,她淡淡說道

    “當初那麽難,他都沒有放棄我,所以我也一定不會放棄他,無論如何,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還有那個北堂玲雅,不將她挫骨揚灰,我寢食難安!”

    說到這,穆四的聲音徒然一冷,對北堂玲雅,她不除不快。

    穆二見她這樣說,也不再多言,徑自出了大帳,留她一個人獨自平複一下,為將者最忌心思躁動,情緒過大的起伏不僅會影響對戰勢的判斷,還會容易在交戰時令自己分心。

    正午,太陽高升至中空,刺眼的光耀的人睜不開眼,空氣中都充斥著熱浪,這種天氣下,再穿上鎧甲,士兵們是極易中暑的,穆四的將令一道道從中軍大營中傳出,最後一道就是命令所有士兵退去鎧甲內的護衣,僅單著鎧甲。鎧甲內的護衣由棉布製成,厚,且透氣性不好,穿在裏麵是為了使鎧甲穿起來不太咯身,可以說是為了舒服而穿。而今天氣炎熱,又要長途跋涉,這護衣就成了一個缺點,所以穆四幹脆就讓大家把護衣都脫了。

    至於鎧甲因暴曬而燙人這種事,在大羅戰甲的身上是不會發生的,大羅戰甲非鐵非銅,乃是特製的軟甲,堅韌性強,耐磨損,重量輕,在列國間都是極受追捧的。

    中軍大帳的簾幕這時被掀開,穆四一身銀甲邁步而出,腰間掛著一柄長鞭,隨著步伐的邁動,長鞭也在晃動,在軍中凡是待過些時日的兵將,大都是耳聞過西垂穆朝妘四十七道鞭法的。

    想當年,西垂邊關穆四將軍,銀甲長鞭,一騎獨塵,風姿震煞多少軍中兒郎,不說大羅各州郡兵營,便是外邦蠻番也是驚歎不絕的,尤其是那令人目不暇接的長鞭泛舞,勢起勢落,分寸之間見蘊底,穿插旋擰,騰起下合,見過的人哪個不心生歎服。

    跟著穆二奔襲而來的蒼霞軍士兵從地上站起,皆目露敬仰的看著那個,曾經令胡人將領都豎起拇指稱讚的銀甲女戰王。他們皆是由穆朝妘訓練出來的,所以對於已是當朝皇後的穆四,他們更多的不是敬畏而是念懷,當年穆四雖離開的倉促,但在蒼霞軍中,她仍是不朽的傳奇,她的故事並沒有因為她的退出銷聲匿跡,相反的,這麽多年她一直都是蒼霞軍的精神領袖,這一次能有機會再次同穆四將軍共赴戰事,蒼霞軍將士們的心裏其實是無比振奮的。

    穆四的眸光一一掠過這些昔日的並肩戰友,這都是她帶出來的人,多年後在此番情景下相見,多少還是有些恍如隔世的感慨。

    這時,蒼霞軍中突然傳出一聲低低的蒼涼歌聲

    “長刀所向,直指那北方的疆土,殘陽如血,流淌在南下的征途……”

    隨著他的聲音,更多的的人一起加入了這場振奮人心的高歌

    “殘陽如血,流淌在南下的征途。旌旗獵獵,召喚著東進的戰鼓。黃沙漫漫,擋不住西征的腳步。軍中自古多壯士,可殺不可辱。忠孝向難兩全,含淚別父母。血染戰袍,是男兒最美的華服。馬革裹屍,是英雄壯烈的歸宿。刀槍森森,挑顆顆胡虜的頭顱。戰車滾滾,碾排排蠻夷的屍骨。蠻賊自古不兩立,華夷辨清楚。中擊逆水蕩窮寇,立馬長天誓滅胡!犯!西!垂!者!雖!遠!必!誅!”

    這首戰歌是當年穆四每日都要與眾將高聲呐喊的,熟悉的曲調,振奮人心的狀語,雖多年不曾唱起,但如今卻依舊深刻穆四的骨髓!

    素手抽出長鞭,穆四對著一眾麵帶激動的將士高聲說道

    “你們都是大羅的好兒郎!今日隨我征戰江都!彈丸島國妄想圖謀我泱泱大國!兒郎們必槍挑其頭顱!馬踏其屍身!不論血染戰袍還是馬革裹屍!你們都是大羅最驕傲的將士!犯大羅者!雖遠必誅!”

    蒼霞軍中齊齊爆出一陣驚天的震喝

    “雖遠必誅!雖遠必誅!雖遠必誅!”

    攝人心魂的吼聲,響徹雲霄!四方之內盡是這滿腔的熱血呐喊!為了心中的信仰!為了身後的家國!他們悍不畏死!

    穆四素手輕抬,銀色的鎧甲在日光的照耀下顯得神聖而不可及,傲然的風姿,更勝昔日,語調清亮淺淡,卻又擲地有聲

    “將士們!隨本將一起兵發江都!讓那些海島蠻夷看一看什麽叫中原虎狼之師!”

    “喝!喝!喝!”

    一聲高過一聲的粗喝聲響起,穆四在這粗喝聲中躍上戰馬,手中長鞭挽出一道炫目的弧線,重重落於馬身,頓時,戰馬嘶鳴!前蹄高高躍起,然後如旋風般奔射而出,重重的馬蹄卷起一路沙塵,絕騎當先!後麵的將士們見此,二話不說,紛紛躍上戰馬,跟在他們的將軍身後如席卷的洪濤!場麵之恢宏,見者無不心生戰栗!

    穆二牽著自己的戰馬,望著一騎絕塵的穆四,歎道

    “果然,蒼霞軍隻有在你的手裏才會所向披靡。”

    語落,翻身上馬,追著那道洪流,宛若離弦利箭!

    ------題外話------

    那首戰歌應該可以搜到的*^_^*,貌似是漢代還是哪的(沒文化~~)(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