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一局破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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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華庵。
青煙嫋嫋,淡雅的香氣將整間佛堂都熏染出飄渺的氣息來。佛堂的窗戶大開著,日暮時分的豔紅夕陽便懸在在遠處的山嶺間。
姬無道盤坐在蒲草團上,雙眼微閉。從窗外吹入的微風拂動她額間的發絲,那一個蓮花印在青絲間若隱若現。
許久,她才睜開眼睛,恭敬地看向麵前矮榻上端坐的女尼。
“師父。”
這個女尼正是名震天下的湛如師太。若是此時有外人見到她,恐怕會駭了一跳。
按年齡算,湛如師太如今也不過五十來歲,然而她的臉卻滿布皺紋,皮膚深深凹下去,緊緊貼在骨架上。一眼看去,幾乎讓人以為她已到耄耋之齡。而這種衰老枯朽之態甚至比年長她許多的長無大師更加明顯,仿佛是所有的生機都已離她而去,隻剩這麽一具軀殼徒勞地支撐著。
她身上是一襲雪青色的法袍,法袍上用銀線繡出朵朵白蓮。寬大的法袍似乎完全沒有支撐般,鬆鬆垮垮地垂在她的肩頭。她的顴骨突出,眼窩凹陷,呼吸間身體竟似沒有半分起伏。若非她還睜著眼,幾乎要讓人以為她已然坐化。
死氣……即便蓮花印被封,姬無道也能清晰地看到從她身上不斷溢出的烏黑死氣。
這種情況卻和之前她見到的葉曼青相似,隻不過葉曼青是死氣彌漫全身,而眉心處卻是光華清明。而師父……
姬無道的眼中滑過一絲晦暗之色,師父的眉心幾乎已經完全被死氣充盈,她之所以還能支撐到現在,除了她多年的修行之力尚在之外,更在於她已經開啟的天眼。隻不過,天眼在不斷地吸收著她的生氣,因此她才會日漸消瘦,到如今簡直是形銷骨立。
“淳淩,莫讓憂慮影響你的道心。”湛如師太似乎看出了愛徒的擔憂,輕聲說道。她的聲音十分輕而低啞,不細聽的話幾乎聽不清。她抬眼打量了一下姬無道,蒼老的嘴角忽然泛起一絲笑意,“你的蓮花印被封了……是熒兒那丫頭做的好事吧?”
姬無道無奈地點點頭:“她下手太快,徒兒猝不及防下便著了她的道。”頓了頓,她帶著點窘迫道,“師父,可有解除封印的法子?唔,還不能讓她發現。”蓮花印被封,她就等於沒有機會開天眼了。沒有天眼,又怎能觀運改命?
“淳淩,凡事不可強求。”湛如師太搖搖頭,“為師一直教你的,便是要順天知命。但人生在世,除了要順應天命外,更重要的,是要順應人心。熒兒既然不願你開天眼,你又何必執著?”
姬無道不由一怔:“師父,若是不開天眼,弟子的存在又有何意義?”妙華庵之所以能在佛寺道門中一躍成為第一大宗,不就是因為師父有觀運之眼麽?
“你存在,就已足夠。”
姬無道沉默不語,她知道湛如師太說的不錯。她已被封為天女,待日後她承繼了妙華庵,那在世人眼中,她就是北耀皇朝長存的明證。隻是,她並不甘心就做這麽一個徒具象征意義的存在。政事複雜,人心難測,她若想保得阿熒萬無一失,那天眼勢不可少。更何況——
“可是,師父您一直以來,不也用天眼相助聖上麽?”她抬起眼,認真地看著自家師尊,“弟子知道開天眼的後果,但弟子心無畏懼。”
“你錯了,為師開天眼,從來就不是為了某個人,即便是聖上也是同樣。”湛如師太的語氣驟然變得嚴厲,那衰老的麵容氣勢奪人,一雙眼眸更是亮得驚人,“為師所做的這一切,都是順天道而行。楊家當滅,明家順天而起,因而我助明家。損身殘體,是為天下蒼生。便是當年長無大師獻城之舉,也是如此。你要記住,天賦異稟,天予之,絕不是為了讓你行一己之私!”
姬無道渾身一震,隻覺師父目光如電,竟讓她不敢直視。而那句“天予之,絕不是為了讓你行一己之私”,更是彷如驚雷般炸響在她心頭。一瞬間,這些時日來一直盤踞於她心頭的不安像被擊散了般。她俯□去,恭敬地行了一個伏地大禮。
“徒兒謝師父教誨!”她又愧又懼,“徒兒道心有缺,還請師父責罰!”
原來她一直糾結看不透的,便是此處——私心她想助明熒,不惜一切。然而她的身份她的職責,卻也同樣在她心中紮了根。她所做的一切,是否符合天道?現在的北耀皇朝,真的是天命所在麽?畢竟那次,她在葉曼青眉間看到的光華如此燦爛。若說當年明熒作為天命之女降世,使北耀皇朝的運勢大變,那麽,葉曼青的出現,又會不會是楊家翻身再起的時機?
若天命不在阿熒身上,那自己又當何去何從?
一陣清風拂過,她才驚覺自己後背竟已汗濕,層層涼意泛身。
看著自己深愛的弟子,湛如師太清亮的眼睛中帶著欣慰,她抬起手,慈祥地喚道:“過來,淳淩。”
姬無道膝行到矮榻前,仰頭看到她枯瘦如朽木老枝的手掌,頓時心頭一酸,“師父……”
“傻孩子。”湛如師太輕輕撫著姬無道的發絲,“不用擔心,明家運數當有三百年。熒兒有生之年,更是北耀皇朝的盛世之時。你隻需守在她身邊即可,天眼於你,有害無益。”
“師父,”姬無道欲言又止,“您最後一次開天眼,距今已有六年之久。若是、若是天命在這六年間有了變化,那……”
六年前,湛如師太開天眼後,曾告訴聖上,楊家命星已亡,氣數已盡,已不足為懼。最多不過十年,墨江三州將歸於北耀皇朝。聖上為此聖心大悅,當月便冊封淳淩為天女。
湛如師太怔了怔,手指一頓:“你到底在擔憂什麽?還是說,你知道了什麽?”
“師父可還記得兩個多月前,弟子曾到青霓山一行?”
那次出山,她不過是聽說柳牽情在江湖出沒,因而去見他一麵。柳牽情本是雲居山的弟子,他們卻是自小便相識的。
一庵二寺三道門,這六大修行的宗門私下裏本就交情不淺,時常會有論道辯機的機會。即便她早知柳牽情是聚塵宮之人,但因聚塵宮一直未有什麽逾越的舉動,因此他們之間的交情倒是不曾因此受到影響。
直到聚塵宮帶著假流雲繪托鏢於金刀鏢局,這一直隱藏於暗地的爭鬥終於擺到了明麵上。那時她便知他們之間已無法再如以往一般,因此跟柳牽情相見,是敘舊也是道別,擺明立場,各為其主。
此事湛如師太是知道的,她點點頭:“如何?”
“弟子……弟子在青霓山見到一個女子,自稱叫葉曼青。她身上死氣彌漫,奇特的是,她眉間竟有天命之光。”姬無道眉頭微蹙,終於道,“那光華,比之阿熒還要強上許多。更重要的是,現在得到的消息說,那女子很有可能就是前朝肅寧王之女——楊歆眉!”
室中頓時靜了下來。
姬無道抬眼看去,卻見湛如師太怔怔看著窗外,那一輪落日已墜入山峰下,隻有豔麗的紅光還氤氳在山林間。
不知為何,姬無道隻覺得這一刻的師父竟有些迷茫。她也不敢打擾,隻得靜靜等著。
許久,湛如師太長長吐了一口氣,目光從窗外收回,眼神似有些恍惚。隻見她歎笑著看著姬無道,“天命,果真是一環扣一環。”
“……弟子不明白。”
湛如師太突然動了動,抬腿從矮榻上下來。姬無道嚇了一跳,趕忙起身扶住她,不想卻被她輕輕推開。
隻見她站在地上,緩緩往右側的佛龕走去。雪青色的法袍在她身上輕飄飄地晃蕩著,仿佛下麵罩著的是一具枯骨。她走到佛龕前,雙掌合十連拜三下。
佛龕中供著的是一尊淨瓶觀音,足有一尺三寸高。由上等白玉雕刻而成的觀音栩栩如生,慈眉善目地立在蓮花座上。觀音右手蘭花指持著楊柳枝,左手掌平攤,上麵托著個小巧精致的白玉淨瓶。
這尊觀音像是北耀皇朝建都後,聖上贈予妙華庵的鎮庵之寶。姬無道自小便在這觀音像前修煉打坐,此時看湛如師太這般舉止,頓時有些莫名其妙。
“淳淩,你可知,為師開天眼的真正次數,並不是三次,而是……四次。”
湛如師太的聲音平靜無波,姬無道卻幾乎驚跳而起。
“四次?!”她震驚地看著湛如師太,“師父您……”
“六年前,我看到楊家命星亡滅。”湛如師太靜靜道,“可實際上,我並沒有看到命星消失。楊家的命星極為奇特,六年前星光驟暗,已成一顆死星。可不知為何,卻並沒有徹底消失,反而一直待在中原地區。”
姬無道已然無法言語,這麽說,六年前,師父其實是騙了聖上了?可依師父所說,命星星光全無變成死星,確實相當於死去了。
“當時我確定楊家已無再起勢的機會,但正如你所說,這麽些年,萬一天命有所變化,這卻不得不防……畢竟,楊家命星一直都在。”湛如師太目光悠遠,聲音漸漸變得飄忽,“我知自己的生機已然不足,離坐化之日已不久了。但此事一直盤旋在我心頭,因此,我決定在坐化之前,再開天眼。三個月前,我趁你跟阿熒出遊之時,閉關七日。”
姬無道猛地抬起頭,怪不得那次她回來後師父的身體竟差了許多,臥榻近半個月才能起身。原來、原來……
看她滿眼不敢置信,湛如師太苦笑道:“許是我真的老了,那次開天眼分外艱難。我急於看清楊家命星的情況,卻不防迷失在數盤中,驚惶之下,我以楊家命星為源,借此回轉。沒想到……”
“師父,到底發生了何事?”姬無道急急問道。
湛如師太看了她一眼,輕聲道:“我不慎打開了異界之門,未曾想到那異界之中,竟有人跟楊家命星氣息相同。當時我鎖定楊家命星,那異界之魂竟被一同帶回。”
“什麽?!”姬無道瞪大了眼睛,已然失去了鎮定。她腦中如電急轉,將所有的事前後聯係一番,細想之下頓時明了,“葉曼青便是那異界之魂!”
怪不得……怪不得開始之時他們查不到她的絲毫來曆,怪不得穆寒簫認定她是他早就死去的妻子,怪不得她眉間光華如此之盛……
姬無道此時心亂如麻,按師父所說,這葉曼青既是異界之魂,又是那楊家命星。她若活著,楊家便有轉機。隻有殺了她,才能一勞永逸,保證天命不出變數。可……
湛如師太似已看出她心中所想,緩緩搖搖頭:“癡兒。那異界之魂到來後,楊家命星雖曾有隱約的星光閃現,但今日,整顆星卻是完全消失了。天命奇妙之處便在此,無論有多少意外變數,最終,天命還是會走向該到之處。”
“您是說……楊家再無轉機了?”姬無道腦子亂糟糟的,一時有些理不清,“那葉曼青她……又會怎樣?”
“為師也不知。”湛如師太輕歎一聲,目光落在觀音淺笑的嘴角處,“我佛慈悲……”
隻見她突然抬起手,取下觀音左手上的白玉淨瓶,翻轉淨瓶,從中倒出一物。
——卻是一顆足有鴿蛋般大的透明珠子。那珠子晶光瑩潤,轉動間似有水光流動。
“水玉靈珠!”
姬無道脫口叫道,一向平靜悠容的麵容上竟現出驚恐之色:“師父,您為何如此做!”
所謂的水玉靈珠,並不是存在於這世上的任何一種東西。若真要說起來,它不過是一灘水罷了。要讓普通的水凝結成水玉靈珠,隻有一個辦法,便是由道行高深之人,刺出心頭血,以半生功力將血溶於水中,再凝結成珠。
這世上,能凝結水玉珠的人,本就不超過五人。而這五人,除非是到了生死存亡之時,不然根本不會這樣做。
隻因水玉靈珠沒有什麽特殊功效,隻一點,它能護住一切東西不被烈火所焚。這效用卻隻有一次。
然而這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更何況湛如師太本就如風中殘燭,時日無多了。如今凝成了這水玉靈珠,隻怕她更是……想到此處,姬無道眼中已然泛紅。
看到她如此激動,湛如師太眼中慈愛之色再現,她卻什麽也沒說,隻是靜靜地把珠子遞給姬無道。
姬無道不明所以地接過來,不經意間掃了一眼,卻見那珠子中似乎有什麽東西。她不由定睛看去,隻見珠子中竟飄著一物。
——那是一片不足一寸的白色羽毛。 ㊣:㊣\\、//㊣
那白羽呈橢圓形,毛邊極為整齊,似乎被什麽東西剪切過一般。隻有尾端似乎被火焰灼燒國一般,有些發黑。在那羽毛上,用奇特的顏料寫著幾個字——那樣的字體,姬無道從未見過,更不用說認出來了。
若是葉曼青在這裏,那她一眼就能看出,那羽毛上寫的三個字是:葉微微。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發晚了~
其實之前就寫好的,不過回家後跟笨貓玩了一會兒就過了時間~
握拳,明天繼續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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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現在,整個故事的線索基本上已經連起來了~好開心~(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