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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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子木安頓好以後做的第一件事兒就是找工作,為此楊一鳴特地找他談過。丁子木想要去送快遞,因為目前看起來這個行業的崗位空缺最多。楊一鳴一句話就把丁子木的想法拍回去了:

    “你能保證每次都記得送件?”

    丁子木考慮到自己那個想來就來的、任性至極的“失憶症”,覺得自己很有可能哪天送著送著瞬間就忘了自己到底在幹什麽。

    “那我找個什麽工作呢?”丁子木發愁,“其他的工作我學曆不行啊。”

    “幹本行吧,”楊一鳴想了想說,“那個工作你最熟悉。”

    “可是……”丁子木有點兒猶豫,“我之前都被兩家蛋糕房開了,我怕再跟顧客吵起來。”

    楊一鳴搖搖頭說:“傻啊,你怕跟顧客吵起來就不怕跟客戶吵起來?送快遞也有可能跟人家吵啊。”

    “要不……我洗碗去吧,那個不用跟人打交道。”

    “我怕飯館的碗不夠你砸的。”

    “……”

    “行了,”楊一鳴一拍桌子,“就這麽定了,咱們查查哪裏的麵包房招人。這年月你要是個女的倒還可能找不到工作,男的從來不存在這個問題。”

    丁子木說:“楊老師,我每天下班給你帶蛋糕吧。”

    楊一鳴大樂:“孺子可教!”

    丁子木找的蛋糕房離家不遠,步行的話大概要四十分鍾,考慮到交通擁堵問題,丁子木覺得每天步行上下班比較好。再說,楊一鳴也鼓勵他多運動,多和別人交流,說這樣可以調解自己的身心。丁子木非常聽話,每天都在不惹人厭煩的情況下盡量多跟顧客和同事說話。蛋糕房工作的女生多,男性員工就兩個人,丁子木長得好看性格又溫和,所以過了沒兩天,他就一躍成為全蛋糕房的新寵。

    楊一鳴有一天下班早,於是拐過去找丁子木。走到蛋糕房的時候丁子木正在給一個顧客裱蛋糕,他帶著雪白的廚師帽,小心翼翼地握著裱花嘴給一塊蛋糕擠奶油,全神貫注,眼睫都不帶抬一下的。

    楊一鳴一聲不響地靠著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上看著丁子木,他小心地調整自己站的位置,不讓自己的影子擋出丁子木燈光,就這麽一直看著他,腦子裏什麽都沒想。直到丁子木擠完最後一朵奶油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直起腰來的時候,他也不自覺地跟著長長吐出一口氣。覺得胸口有點兒悶悶的。

    楊一鳴摸摸自己的胸口,皺起了眉頭。

    丁子木放下裱花嘴活動手腕的時候看到了楊一鳴,在明亮的燈光下,他的眼睛閃出好看的光,楊一鳴忽然覺得蛋糕房裏的奶油味實在是太濃了,甜甜的香氣熏得他有點兒暈。

    楊一鳴隔著玻璃指指丁子木跟前的的蛋糕,示意他趕緊幹活不要走神。

    丁子木雙腳後跟一磕,做了一個立正的姿勢,然後又下頭去給蛋糕插巧克力牌,再換一個裱花嘴寫字。

    楊一鳴看到他在淡藍色的奶油麵上寫:永遠愛你。

    丁子木把蛋糕裝盒係帶,還非常細心地在絲帶上插了一朵仿真的薔薇花,他把蛋糕遞給顧客的時候,帶著真誠的笑容說:“祝你幸福。”

    那人美滋滋地拎著蛋糕走了。

    楊一鳴衝急匆匆從裱花房裏出來的丁子木說:“嘴夠甜的啊。”

    “您不是讓我多跟顧客溝通嗎?”

    “是啊,你做得很好。”楊一鳴鼓勵他說,“繼續努力,爭取用你的帥臉和甜言蜜語讓整條街的蛋糕房都倒閉。”

    “我又不賣臉。”丁子木忍不住笑著說,“楊老師您說的也太誇張了。”

    “你的臉還到不了能賣的程度。”丁子木笑得實在是太燦爛了,楊一鳴瞥開眼去,假裝打量著貨架轉移話題,“你幾點下班?”

    “還有一個小時。”丁子木看看牆上的鍾說。

    “下了班來我家吧,咱們再來填個表。”

    “好,”丁子木說,“您先回去等吧,我下了班就過去。”

    楊一鳴點點頭轉身往外走,走了沒兩步又站住腳,丁子木看著他的背影有點兒詫異,不知道楊老師是不是忘了什麽事兒。

    楊一鳴轉過身來,有點兒不自在地說:“你下了班買點兒菜吧,我一個人懶得吃飯。”

    “啊,”丁子木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接話。楊一鳴就笑著說:“做頓飯當診療費吧。”

    “好。”丁子木痛快地答應一聲,看著楊一鳴的身影走出麵包房。

    麵包房裏氤氳著到濃濃的甜香,丁子木覺得這味道真好聞。

    ***

    晚飯吃的很簡單,三菜一湯但是味道很正。楊一鳴摸著自己的肚子說:“咱們得換一個付費的辦法,要不然我不但給你做谘詢還把自己弄胖了,虧了。”

    丁子木說:“楊老師,我覺得谘詢費……”

    楊一鳴豎起一隻手掌來示意丁子木快閉嘴:“你有錢嗎?”

    丁子木點點頭又搖搖頭:“有錢,不過很少。”

    “想解決你的心理問題嗎?”

    “想。”

    “敢去偷去搶嗎?”

    “不敢。”

    “那你跟我聊什麽谘詢費?”

    丁子木不說話了。

    “丁子木,人有多大肚就吃多少飯,能辦到的事兒,既然說了就一定要辦到,辦不到的事兒連說都不要說。”

    “可是楊老師,”丁子木放下筷子正色說,“我知道您是好心,確實是想幫我,但是一碼歸一碼,看病付費,這是天經地義的。這個世界誰也不欠誰的,您幫我是情分,不幫是本分,我不能就這麽黑不提白不提地賴著。”

    “我要情分。”楊一鳴淡淡地說。

    “啊?”丁子木一晃神,覺得自己沒聽清楊一鳴在說什麽。

    “我說,情分和本分之間,我寧可要情分。”楊一鳴說,“而且丁子木,我得事先告訴你,在心理谘詢這個領域,我遠算不上行家,而你的問題又特別複雜。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你是我的小白鼠,成不成的完全沒法預料,我,我連三成的把握都不敢說有。”

    楊一鳴說出這話來的時候在心裏反反複複地掂量了一番,對於丁子木這樣的人,當然可以藏著掖著,說點兒撫慰人心的場麵話他也能做到,而且還能說得言辭懇切動人心弦,糊弄丁子木那是分分鍾的事情,絲毫不用走心就能辦到。但是楊一鳴不想騙他,他知道這樣可以在最短的時間裏讓丁子木信任他。

    丁子木並不介意,他說:“即便如此我還是挺感激您的,因為除了您,別人不可能讓我在不付費的情況下接受谘詢。即便有,那也是那我當成是典型案例,想要做研究的。所以……”

    丁子木不在意地聳聳肩:“給誰當小白鼠不是當呢,相比之下我更樂意給您當小白鼠。”

    楊一鳴的心一沉,感覺丁子木輕輕地幾個字卻有著無以言喻的分量,猝不及防地就砸在了自己的心裏。壓力有點兒大,他竟然有點兒緊張。

    楊一鳴不自在地咳嗽一聲,把翹著的二郎腿放下來,不自覺間擺出一個正襟危坐的姿勢來:“我會盡力,如果我做不到,我也會把你交給一個可靠的谘詢師。”

    丁子木對此不置可否,他換了一個話題說:“您讓我填什麽表?”

    楊一鳴把筆記本打開,epq三個大字出現在丁子木跟前。丁子木拉了一下鼠標:“還好,隻有八十八項。”

    說完,他坐下去開始認真答題。楊一鳴依然坐在他對麵的沙發上看著他。自從他懷疑丁子木是did以來,他越來越覺得丁子木有些異常,今天的他比上次更加主動,在談話時不再是一味的回答和退縮,甚至可以說,在他的言辭中有了某種進攻的意味。他甚至學會了“迂回”,對於自己不願意麵對的話題采取了“顧左右而言他”的態度。

    楊一鳴激動起來,他非常期待看到更多的“丁子木”。

    一個多小時後,楊一鳴去查看丁子木的問卷時果然發現n和p兩個數值呈現出奇特的分數分布,數據顯示丁子木是個不關心他人、難以適應外部環境、與別人不友好的人。

    楊一鳴想起羅颺跟丁子木勾肩搭背的樣子,也想起蛋糕店裏,大家丁丁長丁丁短地招呼他的樣子,怎麽也想象不出來“與別人不友好”的丁子木是什麽樣的。不過,要是遊樂園門口跟人打架的那個丁子木倒是有可能……

    楊一鳴忽然產生了一個念頭,這個念頭來勢洶洶一下子就攫住了他所有的理智,讓他掙脫不得。他感到手心裏瞬間就沁滿了汗水,心髒跳動得劇烈,以至於胸骨甚至有疼痛的感覺。他控製不住想要去試一試,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強迫自己邁動雙腿在屋子裏轉了兩圈,想要借此平息一下自己的衝動。

    為什麽要平息呢?他想,丁子木信任自己,自己也並沒有惡意,隻是想要盡快確定他的病情,也想跟進一步走進他的內心而已。清醒的丁子木不會傷害自己,如果是那條“獨狼”,楊一鳴偷眼打量了一番丁子木,他身材修長而勻稱,大約是體力勞動比較多,他身上有層薄薄的肌肉,看起來精瘦又結實。楊一鳴攥了攥拳頭,自己比丁子木高了那麽兩三公分,平時不泡健身房,但是沙發後麵有根棒球棍……

    楊一鳴站住腳:“丁子木,坐沙發上去。”

    ***

    丁子木乖乖地坐到了沙發上,他非常放鬆,剛剛吃完的晚飯正在胃裏消化,上了一天的班,他有點兒累。現在坐在一個雖然不熟悉但卻讓人無比踏實的房間裏,麵對一個認識不久,但就是特別信任的人,丁子木覺得所謂的心理谘詢也沒什麽可怕的,就算楊老師在此刻宣稱他有最嚴重的心理疾病,他也能坐在這裏平靜地接受這個噩耗。

    “我去燒壺水,咱們慢慢說。”楊一鳴走進廚房,順手把烤箱的定時打開了,定時器發出“嘀嘀嘀”有節奏的聲響,不疾不徐不起不伏,一開始聽就是覺得單調得讓人厭煩暴躁,可是聽著聽著,似乎也就習慣了那個節奏,以至於竟然“聽不見”了。

    楊一鳴端著一杯茶回到客廳時,丁子木問:“楊老師,您家這是微波爐還是烤箱的聲音?”

    “烤箱。”楊一鳴說,“最近定時器壞了,一通電就開始自嗨,別管它,一會兒就好了。”

    “幹嘛不斷電?”

    “插銷在櫃板後麵我懶得拔,麻煩。”楊一鳴把水杯遞給丁子木,自己坐在了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又看似很隨意地把單人沙發上的一個靠墊扔給了丁子木。

    丁子木接過來自然而然地塞在了自己的身邊,坐得更加舒服些。

    楊一鳴說:“丁子木,今天這張表反應出你有時候比較急躁,或者說是暴躁。”

    “有嗎?”丁子木想了想,“應該是吧,我都被解雇兩回了。”

    “不過沒關係,兔子急了還咬人呢,土人還有三分脾氣呢。”楊一鳴把聲音放得很慢很輕,帶著淡淡的笑意說,“好歹你還不咬人,你看蘇亞雷斯也沒被開除出國家隊啊。”

    丁子木笑了笑往沙發後麵靠了靠,特別放鬆的樣子,整個人都懶洋洋的。

    “今天上班累麽?”

    “還行。”

    “站一天肯定累,”楊一鳴慢慢地說,“其實咱們現在不適合談話,應該去睡覺。累了一天了,又剛吃完飯,就應該抱著被子好好睡一覺。”

    “是有點兒困的。”丁子木說,“今晚回去我要早點兒睡。

    “今天有小孩去你店裏買麵包嗎?”

    “有啊。”丁子木滿是笑意地說,“他們是主力軍呢。”

    “熊孩子鬧騰吧。”

    “嗯。總怕他們把架子撞翻了,得盯著。”丁子木似乎想起來什麽,下意識地撇撇嘴。

    “有偷麵包的嗎?”

    “今天沒有,前幾天有個孩子從收銀台拿了一隻棒棒糖。”丁子木的眉頭漸漸地擰起來,眼睛裏不再有笑意,陰沉沉的透著厭煩和暴躁。

    “鬧來著吧。”楊一鳴用一隻手杵著下巴,食指有節奏地敲擊著自己的下頜骨,隨意又灑脫。

    “嗯,有兩個雙胞胎,到處跑。”丁子木不耐煩地嘖嘖舌,“他媽的煩死人了,到處亂跑,撞著人了家長也不管管。”

    “沒吵起來吧?”

    “差點兒。”丁子木冷哼一聲,“那倆一看就是被慣壞的,繞著架子跑,給人一個小姑娘撞一個跟頭,家長連聲“對不起”都不說。這他媽家長就是混蛋,以後能養出什麽好鳥來?”

    楊一鳴深深地吸口氣,他渾身的神經全都緊繃起來,每一個關節都能感到酸痛,那是用力過猛的的表現,他微微傾過身子,無形中跟丁子木的距離稍稍拉遠了一些。

    他慢慢地問:“你叫什麽?”

    廚房來傳來“叮”的一聲,那是烤箱定時器到點的聲音,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尖銳得刺耳。(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