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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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子木冷笑一聲:“楊老師,您跟我說了半天話,現在才想起來問我是誰不會太晚了點兒嗎?”
“‘朝聞道,夕可死也’,”楊一鳴勉強笑了一下,“不晚。”
丁子木麵無表情地看著他,眼睫半垂,可是依然可以看到他雪亮銳利的目光。他依然是那麽懶懶散散的坐姿,但是楊一鳴卻覺得他微微彎曲的腿隨時可以用力一蹬,整個人就從沙發上躍起;他搭在膝蓋上的手隻要一掄就能打得自己眼冒金星;甚至於他飛一個眼神,就能讓自己感到刀片般的鋒利。
“大丁。”丁子木唇吻翕動,蹦出兩個字。
“大釘子吧,”楊一鳴笑笑說,“挺符合你個性的。”
丁子木,或者說是大丁並不生氣,隻是掀起眼皮掃了楊一鳴一眼,整個人身上仿佛有某種鋒芒閃現了一下,可是隨著他又垂下眼瞼,轉瞬即逝。就這麽刹那間的一瞥,足夠讓楊一鳴感到一種寒意,仿佛被人盯上了。
楊一鳴是真的害怕啊,他現在已經後悔得要命了。利用催眠術誘出丁子木的副人格其實隻是一個念頭,嚴格說起來他根本就沒有學習過催眠術,隻是念研究生的生活跟著導師學了三兩招,連入門都算不上。在國外,能夠運用催眠術的都是有著二三十年豐富經驗的心理醫生,而且催眠需要病人的高度配合。楊一鳴根本就是有一搭沒一搭試試看,他沒有想到他居然真的做到了。
最開始,楊一鳴並不知道用什麽途徑能夠喚醒丁子木的副人格,但是他想到了遊樂園門口的那一幕,事情的起因是一個孩子,而丁子木的幻覺裏也有一個反反複複出現的孩子。楊一鳴想,或許“孩子”會是一個途徑,於是他引導丁子木回憶麵包房裏的熊孩子,果然,漸漸的大丁悄然登場了。
楊一鳴本來應該為自己的機智點個讚,但是現在他一點兒也不高興,他很焦慮——媽蛋,這要怎麽收場?
大丁慢慢抬起頭來,滿含嘲諷的目光牢牢地把楊一鳴釘死在沙發上,大丁帶著一絲玩味的冷笑說,“楊老師,你怕我。”
這不是一個疑問句而是一個肯定句,楊一鳴覺得自己就是一隻在荒野上迷路的羊,被一隻不怎麽餓的狼盯上了,對方並不想,或者不急於吃了它,隻是聊作消遣,耍一耍他。
“怕啊,”楊一鳴聳聳肩,調整了一下坐姿,力圖讓自己顯得更加從容鎮定。其實楊一鳴的恐懼一方麵來自於眼前這個看起來非常陌生又凶惡的丁子木,但是更多的是,被被自己嚇住了。
媽蛋,我居然真的把他弄出來了,然後我要怎麽給他塞回去啊,我要丁子木!
“楊老師?”大丁用調侃的口味又叫了一聲,“你怕什麽?”
“我倒不是怕。”楊一鳴強自鎮定地說,他的大腦飛速運轉起來,這個機會太難得了。他不知道下一次還能不能這麽幸運喚醒大丁,所以他必須緊緊抓住這個機會跟大丁交流下去,他需要找到丁子木出現副人格的原因,以便於進一步幫助丁子木。
但是說什麽呢?
大丁的脾氣暴躁,不會與人為善,跟他交流不能觸及他的逆鱗,可他的逆鱗到底是什麽誰也不知道。楊一鳴有點兒著急,他的頭皮都炸出一層冷汗,就是想不出有什麽話題能引著大丁繼續交談下去。
“你真的不怕嗎?”
楊一鳴用腳抵住沙發腿兒,這是一個很好的防禦姿勢,如果對方有所動作,他可以用力一蹬,借力使力地以最快速度站起來,給對方還擊。畢竟大丁的性格太暴躁,極具攻擊性,楊一鳴有些擔心。
“我又不是小孩子,”楊一鳴努力用平靜的聲音說,“哪兒那麽容易就被嚇住了。”
“我不嚇唬小孩子。”大丁帶著一種莫名的傲氣說。
楊一鳴的腦子裏忽然閃過一道靈光:“有些熊孩子就是得教訓一下才行。”
“那也是有熊家長!”大丁微微眯了眯眼,目光狠戾,“那些不配為人父母的,大可以活活抽死。”
“天下父母都是愛子女的,”楊一鳴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刺探。
“未見的吧?”大丁說,“南京不就有個吸毒的女的,活活把自己倆閨女給餓死了嗎?”
“極端個例,”楊一鳴說,“你得容忍這個世界上就是存在一些妖魔鬼怪。”
“我為什麽要容忍?就是因為容忍的人太多了,所以這些事情才越來越多。”大丁慢慢地伸出手舉在眼前,翻掌為刃,慢慢地在空中畫了一道弧線。
楊一鳴覺得喉間有一道涼意。
“不過楊老師,你別怕,我不會把你怎麽樣的?”
楊一鳴問:“你為什麽要把我‘怎麽樣’,我又沒招惹你。”
“別這麽說楊老師,你不是‘不會’招惹我,你是‘不敢’招惹我。”
楊一鳴有種被挑釁,被侮辱的感覺,而且這種挑釁和侮辱是毫無緣由的,猶如被人當眾扇了一耳光。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決定不跟他一般見識,他現在需要的是交流而不是講理吵架。
這個時候楊一鳴倒是鎮定了下來,既然大丁認定自己“不敢”招惹他,那自然就不會出現什麽誤會紛爭,至少自己可以不挨揍了。楊一鳴自我安慰地聳聳肩,淡淡地說:“我不會招惹你,我就是想跟你聊聊。”
“聊什麽?”
“聊聊丁子木。”
“哼。”大丁冷哼一聲,“麵瓜!”
“他隻是脾氣好而已。”楊一鳴說,“你沒看到他非常受歡迎嗎?”
“你見過他挨揍是什麽樣嗎?你見過他被人踩著腦袋潑汙水的樣子嗎?你見過……”大丁說著說著忽然暴怒起來,他猛地站起來,在空氣中用力地揮揮拳頭,向未知的敵人發動攻擊。
楊一鳴往沙發後麵靠了靠,目光控製不住地瞥向沙發後背,那裏有根棒球棍。
“那些我不知道,你告訴我好嗎?”楊一鳴慢慢地說。
大丁停下腳步,站在楊一鳴跟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木木沒有告訴你嗎?”
楊一鳴聳聳肩:“我們還沒有熟到那個程度。”
“那你憑什麽覺得我跟你熟到了那個程度?”
“你在保護他。”楊一鳴斬截地說,用一種非常肯定的語氣,絲毫不帶猶豫。
丁子忽然沉默了,兩個人一站一坐,一個俯視一個仰視,目光在空中相撞,一個帶著探究一個毫不猶豫。房間裏一片寂靜,楊一鳴能聽到越來越大的“砰砰砰”的聲音,那是他心跳的聲音,他能感受到有汗滴從頭皮慢慢滲透出來,在發絲尾稍匯集成一滴汗珠,沿著脖頸和脊椎緩緩地滑下來。
他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不知道是被丁子的目光釘死了還是立誌要跟丁子對峙到底,楊一鳴仔細地看著丁子的眼睛。他看到丁子的目光忽然晃動了一下,眉頭微微一皺。
“等等!”楊一鳴猛然站起來,“等等大丁,先別走。”
大丁露出古怪的一抹笑意,嘴角微微勾起,但是臉上的肌肉都是僵硬的,眼睛裏一點兒笑意的都沒有。
“大丁,你……”
大丁猛然伸手扼住楊一鳴的咽喉,微微用力帶來一點點的痛感。楊一鳴並不覺得很難受,但是他也不敢再有所動作。
“大丁?”楊一鳴用嘶嘶的氣音說,“我不會傷害他。”
大丁哼一聲:“你敢?”
楊一鳴不說話,他心想,你是想聽我認慫說“不敢”嗎?這讓我怎麽說,雖然我真的不敢……也不願。
“大丁,”楊一鳴試探著去掰丁子的手,大丁的手很涼很用力,楊一鳴溫熱的手覆上去,雙方都輕輕顫了一下,“大丁,你先放開我。”
大丁鬆開了手。
“我想幫他。”楊一鳴很認真地說,“你也在幫他對嗎?”
“我在幫我自己,”大丁冷哼一聲,“要不然我早就死了。”
“能告訴我怎麽了嗎?”
“不能。”
“為什麽?”
大丁沒說話,隻是不耐煩地揮揮手,仿佛想趕走某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
“大丁……”
“你閉嘴!”大丁忽然暴喝一聲。
楊一鳴一下子閉上了嘴,整個人都繃緊了。
大丁不耐煩地嘖嘖舌說:“我又沒說你,你怕什麽?”
楊一鳴深深地抽一口涼氣,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大丁,用很慢很輕的聲音問:“你,在跟誰說話?”
大丁沒有回答楊一鳴的問題,他伸出食指,筆直地指向楊一鳴的眉心。
楊一鳴緊張地看著他,從剛剛開始他就覺得大丁的狀態不太穩定,目光是遊離的,他想多跟大丁聊聊,想要盡力留住他。於是楊一鳴說:“大丁,你不用這麽防備我,我真的不會傷害丁子木的。”
“我憑什麽相信你?”
“我沒有理由傷害他,”楊一鳴說,“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能幫到他,我是一個心裏谘詢師,你記得嗎?”
“你想要我消失嗎?”
“你不會消失的。”楊一鳴肯定地說,“你會一直都在。”
大丁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什麽問題,他微微側著頭,那樣子好像在傾聽,沒過多久,他便又不耐煩地說:“行了閉嘴吧。”
這次楊一鳴沒說話,他知道大丁不是在跟自己說話。
“我會保護他。”大丁甩甩頭,決然地說,“用不著你,木木的事情我們會解決的。”
楊一鳴微微眯起眼:“你們?”
大丁的眼瞳驟然收縮了一下,表情竟然有些猙獰,楊一鳴下意識地就想退後,但是他立刻發現大丁的目光又有些遊移,散漫地沒有焦點。
“等等。”楊一鳴跨前一步,抓住了大丁的肩膀,“等等。”
丁子木眨眨眼睛:“怎麽楊老師?”
***
楊一鳴沮喪地垂下手:“沒事兒。”
“那您這是……”丁子木詫異地問了一句之後,恍然發現自己居然站在了客廳中間。
他的臉色刷地就白了,聲音有些顫抖地問:“楊老師……我……為什麽會站在這裏?”
楊一鳴想,這回我倒是不愁怎麽把丁子塞回去了,我現在發愁怎麽跟這個傻小子解釋。
“嗯,”楊一鳴讓自己的大腦轉得像直升機的螺旋槳一樣,仔細聽還有嗖嗖嗖的聲音,他一邊絞盡腦汁一邊慢慢地說,“你吧,其實沒事兒。”
“我……是不是又……犯病了?”丁子木努力地站直身子,幾乎是咬著牙地問。
“沒有,”楊一鳴靈光乍現地說,“你剛剛在沙發上迷迷瞪瞪地睡著了,我這不打算把你扶進臥室去睡嗎?”
“真的?”
“這我騙你幹嘛,”楊一鳴麵不改色地說,“我是你的心理谘詢師,我們之間沒有謊言。”
“那我……”
“你睡得太熟了,我本來想直接把你抱進去的,結果剛邁了兩步就抱不動了,隻好把你放下了。”楊一鳴默默地給了自己一朵大紅花,他覺得自己的這個謊言編得實在絕妙。捎帶手還調戲了一把帥哥,看現在丁子木的臉紅的啊,真好看!
楊一鳴得意洋洋地看著丁子木暈出一層紅的臉頰,嘴上一時忘了把門,順口溜出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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