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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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老師,”丁子木慢慢地說,“你這會兒才開始害怕恐怕是晚了。”

    楊一鳴的嗓子裏哽著好大一個硬塊,頭皮一陣陣地發麻。丁子木一動不動、神色淡淡地坐在對麵,但是楊一鳴卻覺得自己又被一頭不太餓的狼給盯上了。這種被對方不動聲色地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感覺讓他毛骨悚然,憤怒卻無力反抗。

    在這一瞬間,他甚至想,現在坐在自己麵前的這個人真的是“大丁”嗎?抑或是披著“大丁”外皮的另外一個人。或者,怎麽能知道最開始跟自己說話的那個人就一定是“丁子木”呢?

    楊一鳴覺得自己漂浮在一個沒有維度的空間,除了恐懼和無著無落,一無所有。

    “楊老師,”丁子木,不,大丁慢慢地說,“我就一直不明白了,你到底圖什麽?”

    楊一鳴呼吸一窒。圖什麽其實他也說不清自己到底是圖什麽。在治療丁子木的這條路上,自己一直在偏離最初的方向,而且越偏越遠。一切都向著一個他從未料想過的,充滿無數可能性的方向發展。

    楊一鳴茫茫然不知該如何回到。可是大丁依然步步緊逼,他問:“或者,我換個問題。楊老師,你想把丁子木怎麽樣呢?”

    楊一鳴被逼到無路可走,隻好再次強調,“我是一個老師,也是一個心理谘詢師,我隻是想幫他。”

    “哦,”大丁嘲諷地說,“倒真是可以感動中國了呢,你這麽公而忘私心懷天下,可周末那兩個小姑娘的谘詢費你一分都不會少收吧。”

    楊一鳴覺得自己必須要說點兒什麽來反抗一下,從剛剛開始,他就一路被大丁逼著步步後退,窮於應對他層出不窮的問題。如果這麽一路被逼下去,自己會在大丁麵前失去所有的立場,而大丁一旦發現自己的軟弱和退縮,他就會更嚴密地把丁子木掩護起來,那樣就真的很難再去觸及丁子木的內心了。

    楊一鳴換了個姿勢坐好,問了個看似不相幹的問題:“你什麽時候出來的?”

    大丁微微一笑,那笑容讓楊一鳴有了一種預感,他覺得自己問了一個很蠢的問題,大丁似乎一直在這裏等著自己,這裏有個巨大的陷阱,自己明明知道它的存在卻不知道它在哪裏。

    “在你追著那個傻子問為什麽喜歡袁樵的時候。”大丁忽然俯下身子,迫近了楊一鳴,一雙幽黑的眼睛陰沉沉地盯著楊一鳴:“說說看,你到底想知道什麽?”

    楊一鳴覺得自己在高考考場上都沒這麽動腦子過,他說:“我想知道他喜歡什麽樣的人,了解他的脾氣秉性。”

    “為什麽?”

    “幫他。”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他有什麽可值得我……盜的?”楊一鳴把那個“奸”字咽了下去。

    “我這不問你呢嗎?”大丁盯著楊一鳴,寸步不讓。

    “雙贏而已。”楊一鳴說,“你也知道,這麽經典的案例是可遇不可求的。”

    “你拿他當試驗品?”

    楊一鳴聳聳肩:“我認識很好的心理谘詢師,也認識非常出色精神科醫生,你覺得丁子木能接受他們嗎?”

    “不試試怎麽知道,”大丁說,“我覺得應該比你這個半吊子靠譜吧?”

    楊一鳴壓下心裏的火,故作淡定地說:“你可以跟丁子木商量一下,如果他同意我沒意見。”

    “你不用拿這個來激我,”大丁說,“你應該明白,其實你治不治得好他對我沒有什麽影響,事實上如果你治不好他,對我倒是挺有利的。”

    楊一鳴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放鬆下來,有大丁這句話楊一鳴心裏就踏實了。他知道,大丁不會真的破壞他的治療,大丁是丁子木的守護者。於是抓住反擊機會的楊一鳴說:“其實我也想知道,你為什麽希望丁子木能好起來。”

    大丁猛然坐正了身子,他眯起眼睛惡狠狠地盯著楊一鳴,慢慢地攥緊了拳頭。楊一鳴並不害怕,他篤定大丁不會動手,他聳聳肩膀說:“丁子木應該很感激你,他是真關心他,雖然也給他找了不麻煩。”

    “你說什麽?”大丁磨著牙說。

    “說的就是你,要不是你打的那幾場架,丁子木不會被蛋糕店開除。你知道就因為這個,他的簡曆寫起來有多難看嗎?”

    “不過袁樵並不在意,你看,真心欣賞丁子木的還是大有人在的。”大丁反唇相譏。

    楊一鳴心裏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又來了。他非常討厭這種感覺,眼前這個火爆脾氣的男人每次都能穩準狠地戳中他心裏最不願為人所知的那一麵。也許大丁還沒有確切的把握,但是就憑他這種狼一般的直覺,要不了多久,自己的秘密就會被發現。

    楊一鳴告誡自己,再也不能大意了。不期然的悸動也好,猝不及防的感動也好,抑或是無法預測的“房顫”,所有的這些必須要藏好,為了自己更為了丁子木。

    “丁子木值得更多的人欣賞,”楊一鳴平靜地說,“我也很欣賞他,但是那還遠遠不夠,我希望所有的人都能認識他,認同他,無論是他的善良還是他的才能,這也是我幫他的目的。

    大丁沉默地看著楊一鳴,楊一鳴覺得自己渾身都被大丁銳利的目光狠狠地刮了一遍。

    大丁不說話,楊一鳴也不說話,房間裏安靜得能聽到時間走動的聲音。

    半晌,大丁說:“我拭目以待。”

    這次楊一鳴沒有攔著他,他勝利的微笑著看著丁子木晃了晃身子,然後眨眨眼睛說:“楊老師,您盯著我幹嘛?”

    ***

    周六的時候,丁子木非常緊張地站在楊一鳴的客廳裏,擺出一副賓館迎賓員的姿態。楊一鳴笑得不行,拽著丁子木坐在沙發邊的的桌子上,塞給他一個ipad:“你玩你的,那姑娘抑鬱症,如果她不跟你說話你就別理她,她要跟你說話,你就微笑、微笑、再微笑。”

    丁子木笑了:“聽起來很沒用。”

    “怎麽會?我在接待上一個的時候,你要負責安撫這個姑娘的心理,別讓她太激動或者太消沉,你很重要呢。”

    事實上,楊一鳴說對了。今天這個患有抑鬱症的姑娘情緒非常不穩定,在等待的過程中就開始在房間裏不停地徘徊,嘴裏念念有詞不知道在說什麽。丁子木看到的所有關於抑鬱症的新聞報道一幕幕浮現上來,每一個都以自殺結束。他有點兒緊張地放下ipad說:“呃……你要不要喝點兒水?”

    姑娘沒理他,繼續在房間裏徘徊。

    丁子木想了想說:“我給你煮杯咖啡吧?你喜歡什麽花式?”

    姑娘停下腳步,詫異地看著丁子木:“花式?”

    丁子木站在廚房門口招招手:“你來。”

    楊一鳴送走第一個谘詢者出來的時候,聞到了一股濃鬱的香氣,那是綠茶的幽雅清香和咖啡的濃鬱厚重交流激蕩。他走進廚房就看到丁子木正往一杯咖啡上慢慢地澆上一層鮮奶油,然後他放下奶油杯,又從櫃子裏拿了一小袋綠茶粉灑在上麵,再放進去一塊方糖。深褐和純綠在白色的奶油液麵上交融出一幅奇異的色調,看得人饞涎欲滴。

    “給你嚐嚐,”丁子木把杯子遞給那個女孩,“很香的。”

    姑娘端過咖啡來,深深地吸了口氣:“真香。”

    “是吧?”丁子木得意地說,“楊老師,您也來一杯吧。”

    “咱家哪兒來的綠茶粉和奶油?”楊一鳴端過一杯咖啡來呷了一口,出乎意料的好喝。

    丁子木被“咱家”兩個字說的有點兒心慌,他覺得自己的心髒砰砰砰地跳得厲害:“那個……我從店裏帶來的,上次不是說要給您做抹茶卷嗎?”

    “真香,”楊一鳴再讚歎一聲,端著咖啡杯帶著那個女孩往谘詢室走去,一邊走一邊說,“再過兩天,咱家都可以開個咖啡館了。丁子木,要不然索性我換個招牌好了。”

    女孩一邊走一邊說:“楊老師,要是開咖啡店的話,我還來可以嗎?”

    楊一鳴翻個白眼兒,這姑娘還真是好收買。

    ***

    楊一鳴帶著姑娘去做谘詢,丁子木坐在客廳裏發呆。剛剛楊一鳴無意間的一句話深深地觸動了他,他想象著,以後開一家小小的咖啡店或者甜品店,有落地窗,有好聽的音樂,還有滿室的陽光。自己就站在櫃台後麵煮咖啡或者烤蛋糕,楊老師就坐在靠窗的軟椅上,一邊喝咖啡一邊寫他的論文,如果餓了,還可以給他做份意大利麵……

    這樣的生活他之前也夢到過,隻是在夢想裏,一切都是朦朧的一個輪廓。那是他還不知道自己應該如何生存下去,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一天自己變成一個瘋子,肮髒、癲狂、醜態百出、遭盡世人白眼和冷語,成為最可悲可憐卻也最無助的那種人。

    於是所有的夢想對於他而言都隻是夢而已,現實永遠是“生存”,他掙紮在最底層的時候從來不知道陽光是什麽樣的。可僅僅兩個月的時間,陽光就以一種肆無忌憚的姿態,喧嘩著,大喇喇地闖進了自己的生活,於是夢想不再遙不可及,他真的開始坐下來思考,今後,我要怎麽生活呢?(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