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四章 身入局中(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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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念一想:“他們口裏的那個‘他’,恐怕便是弓未冷。反正現在正沒理會處,且跟去瞧瞧,也好摸清兩人的來路。”
當即從橫梁之上輕飄飄躍下,藏身與花草樹木之間,一路跟蹤了去。
他心中念及風尋憂所授的“目不視物,耳不聞聲”、“心不動則氣不動,心若動則全身動,瞻之在前,忽焉在後”這三十個真言,兩腿之間呼呼生風,落地無聲,竟也絲毫不落後。
他追隨兩人身形,但見兩人身著青色夜行衣,背上鼓鼓的,顯是藏了大刀等兵器。
魚幸怕被兩人發現,一邊小心翼翼,足下絲毫不敢鬆懈,初時尚未落後,但他修為難免不足,時間一長,隻見兩人身影距自己愈來愈遠。再奔得片刻,來到一座大宅之前,令人奇怪的是,隻見宅中黑漆漆的,並沒點燈火。
那兩人腳步並不止息,猛提氣飛身上了牆頭,魚幸一詫異,也不顧忌,隨身而上。
他身子尚未落在牆頭之上,迎麵風聲疾勁,兩枚暗器一上一下襲打過來。一枚取“神庭”,一入取“紫宮”,認穴之準,勁道之足,都是他生平從未見到過的。
當哪裏容得小覷?猛吸一口氣,運起南川尋教授的“虛雲步”,猛然躍起。
但那暗器來勢洶洶,怎是他說閃避便能閃避,隻見兩股間一抹白光閃過,打他“神庭”穴的暗器已隻距他大腿三寸遠。
就這電光石火之間,他急中生智,雙腿陡然張開,但聽“嗤”、“嗤”兩聲,一枚貼著他右腿飛出,一枚貼著他腳底飛出,俱都釘在牆外的一棵大樹上,霎時沒入樹身之中,不見首尾。
魚幸避過此難,身子往下一沉,落在牆上,嚇得額上冷汗涔涔。他生怕兩人再發難,可張目一望,二樓轉角處青衫顯現,隨即隱沒,正是兩個青衫人。
原來那兩人對自己的功夫極為自負,兼之身負要事,察覺有人跟蹤,兩人對望一眼,也不回頭,反手各射出一枚暗器,配合得甚是契合,兩人隻道對方已死,便即放開步子朝二樓掠去。
魚幸定了定神,淩空躍起,撲向二樓去。複沿轉角處追了二十餘步,卻已不見了兩個青衫人的影子。
他暗自戒備警惕,忽聽得東北角隱隱傳來聲音,隻是想去甚遠,難以聽聞清楚,似乎是有人低聲哼叫之音。
魚幸心中一動,小心翼翼地向傳聲處靠去。走得近來,隻見是一座房舍,氣勢恢宏,有如宮殿。他愈覺得古怪,全神貫注,聽聲音乃是從身旁屋子中傳來。
他想探個究竟,湊過雙目挨近窗子,正要往內看瞧,背後罡氣大起,有人挺兵刃朝他後背砍到。魚幸大吃一驚,身子往右一閃,躲過了這一招。
那人手中用的是一柄屈刀,一擊不中,敢情是怕驚動房中之人,刀甫地收回,一出一回,行雲流水般,竟然熟稔到了極致,隨即又朝魚幸的後背削去。
魚幸得躍開身子之空隙,右手往腰間一引,隨身“泣劍”已在手中握實了,耳聽得身後刀風大起,他又往前疾跑了兩步。
那人心中大是詫異,驀地刀鋒一扯,變為剁的手法。他這招乃是江湖中常用的招式,叫做“附骨之蛆”,無論對手左閃右避,都能隨之而到。若是用招之人內力雄混,對手往往斃命於斯。
聽他這招“附骨之蛆”使到,魚幸身子向後前一緊,刹那間使出一招“乳燕投林”,身子登時斜飛而出。
他也深知用刀人這招的厲害,不待身子落地,又是一運勁,頓時高起丈許,險些碰到屋子的椽角,忙將身體一扯,飄飄就要落在地上。
那人此招一落空,便即變剁為刺。他削剁刺變化紛繁,費時極短,魚幸身形未定,他刀尖早刺到,魚幸無暇閃開,一招“蘇秦負劍”用出,握著泣劍的右手將它往自己背後斜插而去。
“嚓嚓”巨響,那人的刀尖與泣劍劍鞘相交,激起無數火花,魚幸隻覺後背火辣辣得好不疼痛,卻是那人的刀尖順勢往下一拉,劃出一條兩寸長的口子,魚幸閃身一側,泣劍霍地一掄,左足在那人手中刀身一點。
那人奮力一擲,力道大的出奇,已將魚幸甩脫,立即又潑風般用出了好幾招,削砍剁刺,變幻無常。
魚幸身在半空,無從借力,卻險象迭生,不得已往前一撞,隻聽“蓬”的一聲,門板給他撞開,他就地一滾,全身縱入房中,立即一個“鯉魚打滾”,已挺直腰板,雙足著地。
一入房中,登時一大股藥味充斥著口鼻,屋中並無點著燈火,卻有四個人圍著一張大床站著。聽得有人進來,一同張大了嘴,正要驚呼出來。
那使刀之人見門板一破,又跟了躍入房中。靠外那人最為膽小,張著闊口,就要驚叫,使刀的青衫人眼疾手快,刀尖一點,隻聽“噗”的一聲,刀鋒在那人口中一割,頓時鮮血四濺,他的一聲驚呼“啊”已梗在喉嚨,腦袋斷成兩半,倒地氣絕。
青衫人屈刀一旋,隔空“噗噗噗”點出三指,餘下三人已給他封了穴道,再不能說話。
這幾下兔起鶻落,隻在一瞬之間。那青衫人聲涼如水,低聲道:“若想活命,最好乖乖閉上嘴巴,一句話也不要說。”
魚幸站在一旁,見他身形龐大,雙目似電,不由一怵,手將“泣劍”捏得更緊了。
青衫人道:“可惜,可惜,你功夫很好,人也長得周周正正,卻甘心與蒙古人為奴。”
魚幸一呆,辯駁道:“我不是。”這時另一個青衫人也跟了進來,反手將門板輕輕合上。魚幸麵不改色,兩眼緊緊盯著兩人不放。但見後一人身材略稍短,看年紀,兩人都是五十來歲。
與他鬥過數回的青衫人目中略微狐疑,旋即臉露狡黠一笑,道:“功夫練到你這個地步,已屬不易,這樣廢了,豈不可惜?你告訴我二人文公子關在哪裏,饒你一條性命!”
他雖是商量之語,可口氣冷漠,使人一聽之下,猶如墜入冰窟。
魚幸猛然省悟,問道:“文公子?你說的是文逸文公子?”
青衫人輕輕冷笑一聲:“不錯,”驀地話鋒一轉,問道:“他被關押在哪裏?快說!”後麵那一個人低聲道:“淩兄弟,別與他糾纏廢話,他要不說,就殺了他,留他小命,貽患無窮!”往大床上一看,猛地躍起,掀開床簾,從中揪出一人來。
就此之際,魚幸道:“文公子關押在哪裏,我並不……”他本待說“並不知曉”,哪知“知曉”兩字還未脫口,使屈刀的高老者已一招“風漫四壁”削到。原來他聽了矮老者的話,恍然大悟,這一招用盡平生之力,乃是要置魚幸於死地。
那個矮老者一把從床內揪出那人,隻見他身子臃腫,原來是裹著厚厚的貂皮袍子,仍舊得得顫抖,麵如土色,兩眼深陷,身上的藥味頗為刺鼻。
矮老者心念一動:“這人定是得了重病,莫非是他?不可能,堂堂太子得了重病,門前怎麽會不安插守衛?”
問道:“你是誰,敢說假話,取你性命!”那人不知是病後無力,還是嚇得怕了,頓時瞠目結舌,口裏道:“我……我……我……”
矮老者見他如此舉動,甚是蔑視,問道:“皇太子真金在哪兒?抗元反賊文公子被關在哪兒?”那病夫仍舊嚅囁:“我……我……”
刹那之間,這邊高老者和魚幸已交三招。高老者乃是武林中名聲素著之人,浸淫屈刀三十來個春秋寒暑,兼之內力修為老道,已臻化境,這時二次使刀,更是虎虎生威。
魚幸不敢輕敵,提起十二分精神,手中泣劍時而輕靈,時而沉重,用的是近日從風尋憂那兒新學的“伏羲劍”。劍招之中夾雜著步法,躲閃有序,重守輕攻,三兩招讓人捉摸不透。
高老者三招不中,見這少年劍法怪異,劃出一道淩厲刀鋒,搶步上前,刀法陡變,轉為生平最得意的“八卦刀”。
這八卦刀本是一門常見的功夫,常與走八卦之位的掌法(後來清朝時,河北文安縣的武學宗師董海川所創的八卦掌,就是從此中吸取精要,反複推敲練習而來)連用,使用者用的主要是長刀,他手中屈刀稍為短窄,本來是稍落下風,但他用起來竟絲毫不見落下風。
這一間屋子甚為寬闊,中間並無陳設,是以相鬥的空間極大。
但見高老者隨著步法的起落擺扣,身法的左轉右旋,一把屈刀變化出劈、紮、撩、砍、抹、帶、攤、拉、截等刀法,綿綿不斷,滔滔不絕,似遊龍,如飛鳳,變化萬千。
魚幸腳踏奇門,劍走偏鋒,踩在“旡妄”位上,旋即腳步一旋,又轉到“明夷”位上,霎時詭譎無比。
自風尋憂授他五路劍法以來,他腦袋之中一直思索著步法,如何運用等,第二此用將出來,已不似那般生硬,竟比第一次威力大了許多,一時半會,也不致敗給了高老者。
場中兩人各盡渾身解數,刀劍不斷交合,摩出無數火花。
魚幸手中“泣劍”的劍鞘乃是以黑玉和玄鐵水熔鑄而成,比之金剛石之硬物尚要堅硬倍蓰;
青衫高老者屈刀的材質乃是從太行山寒潭底掘出來的,請高手匠人提煉之後以高溫鍛造六個月而成,也是當世少見的利刃。
刀劍相互摩擦不停,一時間,火花點點,給整座屋子增添了不少星星之光亮。(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