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九章 禍不單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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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生平從未吃過生食,隻覺得腥味難克。所幸那東西之肉甚是鮮美,入口隻覺圓潤,甚是舒服。

    他將五條皆吃盡了,饑火稍抑,身子寒冷稍微克製,但手掌上的冰愈加多了。這時已隔半個時辰相去不遠,頂端的月光已變得更加模糊昏暗,想來月兒已西斜。

    他隻覺周身無力,背靠著一塊大石,便無欲挪動,心中盤算著想道:“我要是就這樣死在這兒,千百年以後,有人與我遭遇一般,來到這裏,看到我死相這般難看,肯定要捧腹大笑了。”

    想到這裏,隨即啞然失笑:“千百年以後,隻怕這陷阱洞穴已不複存在了。就算有人來到這裏,看到的不過是我的一堆白骨,徒然嚇得他心生恐懼,哪裏會捧腹大笑?”

    憶及此處,陡覺淒然無比。

    心中一陣陣的難過如潮水襲來:“我自小就是一個孤兒,幸得師父教導,教我讀書做人,練功習武,可是在我臨死之際,卻沒有找到他老人家的下落,實則是平生一大遺憾,哈哈,不過我臨死前能夠殺了堂堂的大蒙古太子真金,又得飽餐一頓,此生已不枉了!”

    想及師父等人,心中異動,驀然血脈噴張,喉嚨一甜,禁不住吐出一口鮮血來。

    他心中凜然,伸手想要揩拭嘴角之血,哪知伸到一半,便無力氣,懨懨往下而垂。

    這一驚非同小可,直嚇得冷汗涔涔,心中涼了一大截。他連忙運氣,可是腹中空空蕩蕩的,一刹那之間,這數十年所修的真氣竟然像被抽幹了一樣,似乎一滴不剩!

    他手肘往後一支,想要撐將起來,但隻作動一下,肚腹劇痛,再無力氣。他連試了好幾下,都是這般,心裏砰砰跳動,似乎便要衝破胸脯,跳了出來。一時間,頭暈目眩,一絲氣也扯不上來。

    他慌忙坐定不動,深深呼吸了幾大口,才覺得好些,隻好作罷,眼角卻滑落下淚來。一個問題在腦子中回蕩:“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他生平從未想過生死之事,與南川尋在一起之時,受其熏陶,隻想平平淡淡,常伴布衣山水,庸碌一生,可現在生死就在眼前,難免心悲慟,不爭氣地掉下淚來。

    想到尚有諸多事情自己未曾去辦,就這樣稀裏糊塗地見閻王爺,怎麽甘心?

    轉念一想:“從古至今,麵對死亡之人,何處少了去?荊軻刺秦王不成,專諸獻魚暴露,不都是坦然受死麽?哈哈,我魚幸一介匹夫,怎麽能夠與這些大英雄相提並論?

    管他的,反正都是死,是大英雄也好,一介草民也罷,不都一樣麽?曹子建說得好,視死忽如歸,孔夫子曾說: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由此可見,生死本無分別。”

    “而程子也有所言:晝夜者,死生之道也。知生之道,則知死之道;盡事人之道,則盡事鬼之道。死生人鬼,一而二,二而一者也。或言夫子不告子路,不知此乃所以深告之也。古人還說,先定死,方定生,其實人之所以活著,便是在等著死的那一天,嗬,我現下就要死了,還婆婆媽媽的,不成了貪生怕死之輩麽?哈哈哈哈!”

    想到這裏,胸臆大開,不由得仰天長笑,隻是力氣頓無,聲音略顯微弱。這時就算這山洞垮了,天塌下來,他也不顧了。

    這一刻他已不覺寒冷,與之相反,全身暖洋洋的,就仿佛身在半空中,萬裏雲霧盡在自己足下,身子輕飄飄的,忒也舒服。

    又覺得眼睛徐徐眩弛,眼皮沉沉無力,他再也不能自控,雙目陡閉,竟自昏睡了去。

    迷迷糊糊之間,眼前一晃,隨即多了一條人影。

    他凝目望去,不知何時,洞中變得一片雪亮,他不及尋思,但見方才的人影影就在不遠處,那人白發至肩,魚幸想要伸手去抓他,驀地全身無力,手剛伸出去一半,便軟綿綿的垂了下來。

    他大是驚急,問道:“你是誰!”這聲一出口,突然發現身子上的寒冷已沒有了,全身真氣鼓蕩,甚是舒服。

    驀地那身影一回首,倒嚇得他瞠目結舌,想不到那不是別人,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師父南川尋。

    魚幸大喜,高聲喚道:“師父,師父!你讓徒兒找得好苦啊,這些日子,你去了哪裏?你還好麽?”他與師父再次重逢,喜不自勝,是故一連問了好幾個問題。

    南川尋神色極為冷漠,不緊不慢地道:“我沒有去哪裏啊,你在何處,我就在何處。我一直在你身邊啊!”

    魚幸放目四望,想到自己曾中弓未冷“純陰真氣”,此時半個時辰早過,看來自己已經死了,而南川尋說“你在何處,我就在何處”,那麽師父也死了?

    伸手扭了扭大腿,肉體就仿若不是自己的,果然毫無知覺,頓時難過不已,問道:“師父,你也死了?你是在這裏專程等著徒兒來陰間與你相會的麽?”

    南川尋道:“幸兒,你別說話,我帶你出去。”

    魚幸疑惑道:“帶我出去,出哪裏去?咱們不是已經到了陰曹地府了麽?”

    南川尋道:“你瞎說什麽?你不是要出去麽?往前直走吧,便會有出路。”

    “是,是,徒兒聽師父的。”魚幸喜上眉梢,說著朝前邁了兩步。

    南川尋看他步子移動,忽然臉露陰鷙,對著他哈哈大笑,笑聲未落,大袖一閃。悄無聲息地向他一掌拍來。

    魚幸慌忙叫道:“師父,你幹什麽?”想要閃避,但雙股仿佛被定下了一般,動不得分毫,隻得怔怔地硬捱下了南川尋這一掌。

    他這一掌還沒收回,霎時之間,南川尋的臉扭曲變幻,長發披肩,赫然成了弓未冷。

    魚幸見他滿臉是血,嘴裏不住叫道:“你是小皇帝,你是小皇帝!你害了真金太子,我要殺了你師父!”

    說著往前疾奔,而在不遠處有著一個架子,架子之上訂著一個人,嘴裏叫:“幸兒,幸兒!”魚幸看了一眼,險些站立不穩,那人正是南川尋。

    魚幸大急,覺得自己的雙腕似乎被甚麽東西扣住,他低頭一看,卻是兩條鐵鏈,分別鎖在他的兩隻手上。他奮起全身力氣,向前一衝,“錚”地一聲,鐵鏈已給他震斷。

    眼見與師父相隔隻有十步之遙,突然弓未冷伸手在南川尋背後一推,南川尋腳下落空,跌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淵穴。

    他六神無主,無力救得師父,耳聽慘呼師父聲音從下麵傳了上來,響絕深淵,煞是可怖。

    魚幸猛喝一聲,身體裏不知從哪裏發出一股力量,猛力向前衝去,也隨著南川尋跌了下去。

    他身在虛空之中,隻感覺到耳旁風聲呼呼,久久不能著地,而南川尋與他隻有四五尺距離,卻苦於無法拉住師父的手。

    突然看見前麵火光衝天,那深淵中烈火熊熊,兀自燃燒著,發出劈裏啪啦的脆聲。師父下落已久,不能止抑,身子猛然下沉,跌落在萬丈烈火之中。

    魚幸大叫:“師父師父!”這回卻聲如洪鍾,久久遊蕩不息。  [ban^fusheng]. 首發

    話音未落,火勢已燃眉頭,魚幸一想未想,也隨南川尋跌進了火坑。驀地裏迎頭一陣火焰襲將過來,師父全身霎時為其所環繞,漸漸為火焰燒焦,傳來陣陣惡臭,登時屍骨無存,隻餘熊熊大火。

    魚幸大慟,大叫一聲,忽然隻覺得寒冷徹骨,他身子猛然一動,睜開眼來,隻見四周漆黑,原來方才是做了個夢。

    他驚魂未定,心裏怦怦直跳,首先衝入腦袋的隻是一個念頭:“我還活著?我還沒有死?”

    伸手拍了拍臉頰,果然有些感覺,他愈加奇怪:“我果真還沒死?依照弓未冷所說,半個時辰,我便要死啦,這時候已經不知道過去多少個時辰了,怎地我還沒事?”

    再次掐了一下大腿上的肌肉,痛感襲來,果已確認自己還未喪命,身子向右挪了挪,黑暗之中伸手摸了幾下,將“泣劍”抓在了手中。忽然心中一動:“咦!我方才做了什麽?我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臉頰?我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我還將泣劍抓在了手中?”

    “啊!”的一聲叫了出來:“我先前不是手都不能動了麽?怎麽現在又能動了?”說著將“泣劍”放在雙腿之上,伸右手往左手手臂上摸去。入手隻感冰涼異常,但手上已無凝結之冰。

    他心中略慰,蹣跚著站起身來,四麵望去,除了能夠看見麵前不遠處潭水中那小東西發出的白光之外。四下一片漆黑。(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