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敗落，流放千裏，這對於年紀不小的賈赦來說，著實為不小的打擊。可是這種打擊再大，也比不上自己的嫡子，璉兒之死。

    賈赦自己是個混不吝的老紈絝，平時對著賈璉也不見得有多熱心，更遑論是庶女的迎春和庶子的賈琮了。

    賈家對於庶子庶女一直都是這麽個調調，誰也不會重視多少，賈赦的三個庶出的妹妹從出嫁到死，賈家反正都沒有過問一聲兩句的，所以在賈家敗落之前，賈赦將閨女五千兩給賣了，他一點兒也不覺得有什麽問題，也沒有覺得後悔，不過是個養在老太太身邊，和自己不親的庶女罷了，賣了五千兩，已經算是不錯的了。

    至於賈琮，在嫡長子成人的情況下，他上進，受重視的話，隻怕很多人要不安了吧，所以他那樣小透明一樣的生活足矣。

    盡管不重視庶子庶女，也沒見得他多重視自己的嫡子，可是賈璉受了媳婦的牽累，死在了流放途中，對於賈赦來說，仍舊是個不小的打擊。

    璉兒不同，他是嫡子，是自己血脈的繼承，他沒了，大房隻有一個巧姐兒，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他賈赦絕後了！

    再想想同樣都是榮國府之人，甚至二房享受著比大房更多的權勢，錢財，巴結，可是抄家之後，二房還有子孫可以振奮，可以崛起，可長房呢？

    自己和兒子流放，其他人死的死，散的散，賈赦心中的憤恨無處發泄。

    他似乎是隻困獸一般，嘶吼著，悲憤著，血淚橫流。

    賈赦也是有了春秋，上了年紀之人，這樣巨大的打擊之下，病倒在了流放途中，這並不是什麽意外之事。

    似他們這種家族敗落，抄家流放之輩，自然是不可能會有什麽醫者藥物去救治的，官差們恨不得他們死在半道兒上，差爺們自然是可以提前回去複命，不用千裏迢迢地走上一遭。

    尤其是賈家這種內囊以盡，端著空架子，朝堂上沒有援手，如今也壓榨不出來油水的老家夥，他死了，大家正好兒省事兒了。

    所以這些人淡定地看著賈赦狀似瘋魔之態，嘻嘻哈哈地說著葷段子，對於賈赦的痛苦行狀視而不見。

    這種淒慘的情形他們見的多了，著實是生不出半分的同情心，甚至隻覺得心中暢快，這些高高在上的貴族老爺們，誰能想到，一朝淪落，豬狗不如呢？

    是以血淚橫流的賈赦不僅沒有得到差官們的憐惜，反而成為了他們嗤笑談論的對象。

    當晚，毀哀過度的賈赦死在了這樣秋寒交迫的夜裏，屍首被人扔在了亂葬崗。

    死無葬身之地的賈赦靈魂卻是得到了自由，天大地大，沒有鬼差，沒有無常，沒有閻王，沒有十八層地獄。

    他是自由的。

    這樣的自由之中，伴隨著賈赦的卻是無盡的孤獨，無盡的懊喪和悲憤。

    甚至到了後來，這些情緒都盡皆淡漠了，再不會顯露出來了，賈赦靠著一遍又一遍的回憶來證明自己的存在，來證明自己在某種意義上還是“活著”的。

    他一輩子中，最為幸福的便是祖母活著的那幾年，自從祖母離世，自己就成為了姥姥不愛，舅舅不疼的完蛋犢子了。

    賈赦最羨慕的便是生母史氏對於弟弟妹妹的疼寵，可求而不得，反倒是將自己陷入了種種的迷障之中。

    所以到了後來的後來，無盡的天地中飄蕩時，賈赦其實已經釋然了。

    這種釋然並不是說他放下了仇恨，而是漠然了，不重要了，縱然自己再如何恨的半死，可又能如何？反正也沒辦法報仇，沒辦法改變了。

    是以他不再憤恨，不再厭惡，不再掙紮。

    現在唯一的想要的就是讓自己徹底地消失了，這種孤獨對於他來說，實在是一種巨大的負累。

    然而天不隨人願，所以賈赦繼續地在這天地間飄蕩著，無窮無盡浩瀚的空間中，不死不滅的存在。

    到了後來，賈赦覺得自己應該算是某種意義上的瘋了，他反倒是淡定了下來，整個人可以陷入沉思中很久很久，也可以興奮很久很久，也可以瘋狂很久很久。

    直到某一天，賈赦陷入了沉睡中，很久很久，久到他以為自己不會再次醒來，不會再次睜眼時，他竟然真的睜開了眼睛，看到了素白的靈堂。

    耳邊傳來的是哀哀淒淒的悲音，還有勸說。

    “大爺，縱然老太太走了，您再如何傷心，可也不能不吃不喝罷？這樣的舉動，可如何能對得起老太太？她老人家臨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大爺，您這樣，豈不是在愧對老太太的一片苦心？”

    這個聲音，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到底是誰？

    “出去吧，讓我靜靜！”

    賈赦聽見自己嘶啞低沉的聲音，心中雖然驚疑，可麵上卻是分毫不動，賈赦也是沒想到，自己竟然能這麽淡定。

    “唉……”

    陳嬤嬤暗暗地歎了口氣，拎著食盒出去了。

    這樣更深露重的夜裏，大爺的身子又一向是單薄的，自己還是去小廚房熬碗薑湯，讓大爺暖暖身子吧。

    想想老太太臨走之前的擔憂，想想大爺的性子，陳嬤嬤忍不住地又歎了口氣，希望大爺和自己都能不辜負老太太的期望吧。

    賈赦聽著遠去的腳步聲，抬頭望著這熟悉又陌生的場景，眼淚無法控製地模糊了他的雙眼……

    老天爺，你還真是殘忍又仁厚啊！

    賈赦到底還算是淡定地接受了自己重生十六歲的事實，這個世界上最為疼愛自己的祖母去世了。

    子女對於父母的孺慕，這本算是天性啊，父母對於子女的疼愛，也算是本能啊！

    可是在這個家中呢？

    這一切，都是個笑話。

    孝了幾十年，順了幾十年，可是自己得到了什麽？

    想想他都覺得可悲可笑，可悲可笑的同時，賈赦的眼淚流的更快了，臉上的嘲諷之意也更濃。

    史氏派了她陪房賴家的過來靈堂給守夜的大爺送衣裳和吃食，看見地上的水漬，再看看大爺單薄的身子和紅腫的眼睛，賴家的盡管知道自家主子的心思，可也忍不住地歎了口氣。

    賈赦其實已經收拾好自己的心情了，這個世界上最疼愛自己之人已經走了，他需要振作起來了。

    “大爺，太太讓我送吃食和衣裳過來，夜深了，大爺也要注意身子才好呢。”

    賴家的對著賈赦道。

    “替我謝過太太吧。”

    賈赦淡淡地道。

    賴家的聞言，也不敢再提其他，將東西擱下，轉身出去了。（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