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辭舊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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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營帳外,幾個小毛毛縮在一起,鼓搗著那攤鞭炮,不遠處掌廚的士兵露天燃著一口大鍋,寒冬裏熬了一份美味香甜的食物。
一個小孩將鞭炮理出一端,高高掛在竹竿上撐起,插在雪地上再用幾塊石頭固定住,徹底放心之後,便從一邊燒飯的士兵那要了一根點燃的樹枝。
眾娃熱切地目送那舉著枝條的小孩一步一步靠近鞭炮,宛若凝視奧運聖火點燃儀式上那要點燃最後聖火的運動員緩緩靠近火炬那般莊嚴肅穆,一邊的樹上,謝必安看著,忍不住撲哧一笑。
孩子心思簡單,好玩的東西也能成為他們世界裏最重要的存在,此刻,會發出炸響的鞭炮恐怖又極富有吸引力,而這敢於上前點火的小孩就是他們心中敢於挑戰權威的老大,於是,他們看得熱切又崇拜。
火焰近了、近了……點燃了引線,發出“嗤嗤”聲響。
“噢~~~”
伴隨著歡呼聲,鞭炮劈裏啪啦響了一片。
無論在邊關還是長安,眾人慶祝過年的方法大體是類似的,前些日子才看見過溫言點炮竹,今天,卻是看祁麟點。
遠處的掌廚士兵迎合著喜慶的鞭炮聲,將士兵的食物準備好,儼然成為孩子王的祁麟眾星捧月地被軍中小孩們擁簇著前去吃飯。
雁門關之後,玄甲蒼雲軍便收了這些失去親人的孩子,往後,軍中隻要有食物,定分他們一份。
謝必安看著小祁麟恬淡快樂的模樣,便找了個四下無人的時機,來到這孩子麵前。
哦對,祁麟今年十二歲,已經過了看鬼的年齡,不過,謝必安今日帶了點別的裝備,啟用之後,祁麟一眼就能看到這個從天兒降的青年。
這次,謝必安沒畫大白臉,端端正正地來看祁麟。
他生的俊俏清秀,斯斯文文,這樣一張臉怎麽都不會讓人第一反應聯想到壞人,所以祁麟沒有呼喚遠處的蒼雲軍,而是大大方方問道:“你是誰?來我們大營幹什麽?”
這是個大方有膽量的小男孩該有的模樣,謝必安心裏想著,道:“我替你哥哥來看看你。”
“我哥?”祁麟眼睛一亮“我好久沒見他了,他好嗎?”
“他很好。”謝必安誠懇道,再看那孩子,卻不見那年輕的麵龐流露悲傷之情,便好奇道“你不關心他在哪嗎?”
祁麟抬起小臉,笑容單純而堅定:“燕帥他們都告訴我了,說哥哥永遠留在關外了。”
這回答讓謝必安小有驚訝的,聽祁麟的解釋,他該是已經知曉祁陽戰死的消息了,可為何從他臉上看不到悲傷?
不,其實有些痕跡殘留的,這些悲慟被最深地藏在眼中心底,外人不得輕易窺探,能看到的隻有孩童的笑顏。
“我哥誓要守護雁門關,他奔著自己的目標去了,是個頂天立地言出必行的男人。”祁麟麵容恬淡“他是一個蒼雲。”
謝必安有些感觸的,想起什麽,又道:“哦對,你哥讓我把這個給你。”
說著,白衣青年轉身,不知從哪個角落抽出一把陌刀來。
玄鐵紋金的陌刀沉墊墊的,祁麟接下時,小身體順著那重量微微彎了膝蓋,卻又迅速直起身子,緊緊抱住那把刀。
小手撫摸著刀麵上的紋路,祁麟眸色一亮:“我就缺一把好刀了。”
謝必安看到了一個新生的小將。
遠處新雪葬著無人的衣冠塚,肅寂的純白之上,桃樹李枝孕育著來年的嫩芽。
日後,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
範無救鬼鬼祟祟地從門後探出一個腦袋。
小宅子的大門上貼著桃符與今年新畫的門神圖案,兩位鎮宅用的大神瞄了這神出鬼沒的家夥,見是有冥界令牌罩著的鬼,便不寄予管理。
範無救眼巴巴地看著一個高挑的青年手執一本書細細的看,他身邊,年輕的夫人看了自家相公,為他奉上一杯熱茶。
有如花美眷在懷,有子女承歡膝下,家宅安穩,事業有成。
這可以說是一個男人畢生的追求和願想了。
範無救貪眼地多看了一會,覺得自己這行為是有的不妥,便默默繞了個彎取了後堂臥房。
那雕花大床上,擺放著兩個枕頭,兩卷錦被,彩線繡著鴛鴦戲水圖。
範無救瞄準了葉七的枕頭,掀開,將懷裏的紅包放在下麵。
因為今年葉七有了兒子,算上給小孩的紅包,理應多給點,所以今年範無救準備的紅包格外瓷實,放在床上後,大小和那枕頭差不多了。
於是,葉七的床上出現了類似兩摞枕頭疊在一塊的場景。
墊著這樣高的枕頭睡覺,新的一年裏會不會發大財不知道,但一定會落枕。
縮在窗外的狐狸阿四看著裏頭送錢送得跟偷錢一樣無聲無息的鬼差,懶懶地張大嘴巴打了個哈欠。
這黑鬼來的蹊蹺,每次留下一堆錢走走人,做好事不留名啊?
看不出他圖這家人什麽。
阿四也懶得想,待黑無常放好錢離開後,他輕巧落在地上,邁步向前,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小梅花。
小狐狸跳上窗台鑽到屋裏,小身子弓起,彈性極好地一張,直直落在床上。
嘴巴撕咬開紅包的口袋,露出了白花花的銀子。
阿四數了數,留下六塊,想著是六六大順之意,便叼著剩下的紅包溜走了。
今年,它也能過個豐盛的好年了。
***
“多謝,還給你。”謝必安將東西遞到銀發的孟婆手中。
他的令牌裂成兩半,現在被回收重鑄,如今,他是借的孟婆的湯碗做令箭,去了人間一趟見見祁陽的弟弟。
孟婆接過那湯碗,丟回身後的流水線讓其重歸本職,然後,睜著雙冷清的眸子掃過謝必安的帽子:“一見生財?”
謝必安摸摸自己白色的高帽,笑道:“範無救寫的,說是新年新氣象,寫對聯不如寫新年願望。”
“哦,那你給範無救寫的是什麽字?”
“天下太平。”
“嗯,挺宏大的願望。”孟婆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樣,看起來比神荼還要難以親近。
不過,若和她單純聊天,排除女子的表情,所說的內容還是正常的。
“不知令牌何時才能修好。”謝必安還是會發愁的,令牌扁扁小巧的一張,帶在身上比較方便,孟婆的湯碗雖然功效奇特些,但畢竟是易碎的東西,他帶著要十分小心。
孟婆漫不經心地用指尖劃過湯碗的邊緣,回道:“令牌都是冥主用度朔山上的桃木做的,你去問問他便知。”
額……他現在就在愁著如何向神荼開口。
謝必安無比尷尬,自從那天劍走偏鋒撩了逆鱗,這些日子,阿荼又不回家了。
謝必安在對那無常府收拾又收拾,一日三餐度過,徹夜安眠度過,時間久了,就是家了。
阿荼回來,他便習慣說是回家。
如今阿荼不回來,家裏總是空落落的,就像他心裏,也一並空缺了一小塊。
孟婆慵懶地睨了白無常一眼,道:“冥主不是小孩兒,活得久了看得多了,不動便是心如止水,動一次心思便是用情至深。”
謝必安聽得雲裏霧裏。
於是,孟婆指了指湯鋪子不遠處的地方。
那是望鄉台,台上擱著一麵玄青色的巨石,路過的鬼魂會往那看一眼,或是目空一切地掠過,或是戀戀不舍地走過,最後都來孟婆這喝一碗湯,投胎去了。
“你心大,有些事注意不到,不如去那裏看看,說不定能記起些重要的細節。”孟婆沙啞的嗓音說了句,便又恢複沉默了。
謝必安扭頭看了那三生石,見排隊的鬼魂不多,便起身走向那地方。
當年就在這,李世民大發雷霆要和神荼打架,他費了不小的力氣才勉強安撫了兩邊,但現在看,問題並未得到徹底的解決。
李世民是在三生石裏看到什麽追悔莫及的事吧?否則一代君王心胸開闊的,怎麽會氣成那樣。
謝必安插隊擠開了一個要上前的鬼魂,那鬼魂神誌不清地就停下,也不打擾謝必安,乖乖等下一個。
白衣鬼差站在三生石麵前,打量那光滑的石壁。
玄青色的石頭反光效果不錯,謝必安能看到裏麵有個穿白衣的影子,奈何臉上打了一層白光,他便偏過身子,細細看了裏頭的人,然後愣住。
那個隨著他動作一樣偏過身子彎腰打量的影子,雖然與他動作一致,但容貌卻有些變化。
一雙桃花眼眼角微挑,整張臉容光煥發神采飛揚的,眼神中一股別樣的風流神韻,看誰都是帶著點明快瀟灑的笑意的。
那陌生的人麵龐上能看出些自己的影子,但無論如何也不是自己。
自己幾時能笑的這般自信開懷,雙眼流光回轉,明淨得仿佛三千世界皆為俗物不惜得入目一般。
謝必安下意識撫摸過石壁,那影子也做著一模一樣的動作,抬手對上謝必安的指尖。
白衣鬼差滿麵訝異,影子卻巧笑嫣然。
那影子開口,似說了什麽。
謝必安辨認那口型:
“小神荼,果然還在等我嗎?”( )(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