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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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做朋友多年,神棍自然知道他眼神含義,眉毛一挑,立刻反應過來,朝夫瀾調侃道:“我說師叔啊,朱家已經什麽都沒了,你怎麽還不走呢?難不成留著……繼承朱家的產業麽?”

    朱家家大業大,奈何一夜之間盡數覆滅,無人可繼,唯有半人不鬼的朱小五勉強算朱家的繼承人。

    “哈哈,凡塵富貴而已,我要這些身外之物做什麽?”夫瀾歪頭一笑,頗有幾分肆意的天真,“師侄,我看你天賦異稟,不如轉而拜在我門下,如何做人師兄教了你,如何做鬼,就由我來教你,如何?”

    神棍誠懇一笑:“師叔在井底太久了,大概不知我也死了很久,如何做鬼,我不需要你來教。我做鬼做得很好,鬼道之術雖沒師叔熟悉,卻也夠我自己修煉了,就不勞煩閣下了。”

    “你才懂得幾分?”夫瀾搖搖頭,無所謂道,“算啦,不學便不學,以後若是後悔了,記得來找我,師叔看在你師傅的麵上,一定悉心教導。”

    神棍頗不以為然。

    閔悅君抬頭看了眼天色,緩緩道:“天亮了。”

    似乎為了響應他的話,遠處傳來一聲雞鳴,早晨如期而至。

    禾棠忽然慘叫一聲,縮成一團倒在地上:“好痛……”

    楊錦書慌了神,想要將他抱起來,可禾棠來回翻滾,連連叫痛,根本捉不住。

    神棍的臉色也有些差,看著楊錦書道:“修羅傘……”

    楊錦書一直站在傘下,並無大礙,看他與禾棠均因清晨的到來而臉色慘白,頓時了然:“道長你過來,幫我將禾棠拉起來。”

    神棍正要走過去,閔悅君抬手將他攔下:“到我這裏來。”

    他這才想起,這幾個月,他沒有修羅傘的護持,白日出門,都是閔悅君護著的。他有些頭疼,如往常一樣回到閔悅君身邊,握住他的手,去解他的護腕。

    閔悅君的護腕是黑色的,上麵係著一條白色的綁帶。神棍將白色綁帶解開,拆掉黑色護腕,隻見閔悅君左手手腕處印著一枚金色火焰狀印記,儼然是固靈訣。神棍將自己的手腕搭上去,與他左手緊緊相握,兩人手腕間的金色印記相貼,竟有靈力流轉。

    神棍的臉色依舊是鬼的慘白,可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氣色好多了。

    閔悅君抖出拂塵,將禾棠從地上卷起,藍色靈光護持之下,禾棠平靜許多,乖乖縮成一小團,趴在楊錦書肩膀上不動了。

    他們齊齊將目光聚到夫瀾身上,卻見他皮膚白得近乎透明,眼神飄忽,渾身血跡在晨光白雪下有種慘烈的妖豔。

    “太陽出來了……”夫瀾低低一笑,“我真是……許久沒有這樣站在陽光下了。”

    他舒展手臂,微微抬頭,閉著眼享受微弱的晨光:“真暖和。”

    他在井底待了太久,浸入骨髓的冷讓他連靈魂都感覺冷冰冰的,他偷偷自朱小五身體裏出來時,也總是避開日光,此時……這溫暖的感覺真是久違了。

    “做人真好。”他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會痛,會呼吸,能感覺到太陽的溫度,還有腳下的雪……地麵的寒氣也令人愉悅。”

    他睜開眼,看著他們,淺笑著:“你們死了多久?還記得活著的感覺嗎?”

    這話何其熟悉,讓楊錦書想起他與禾棠的親吻。禾棠說,做鬼的感覺太不真實,呼吸、心跳、溫度、感覺……太虛幻。

    即使他們修煉至今,可以被觸碰,可以被看到,但沒有軀體支撐的魂魄終究是魂魄,失去血脈、骨骼、腑髒、靈肉,他們隻能以鬼的身份存在於世間。

    “你們不想活著嗎?”夫瀾誘惑著,“重新站在陽光下,不懼怕黑夜與光明。”

    “活著又如何?”閔悅君忽然開口,“不過是有呼吸的行屍走肉。”

    神棍捏緊了他的指骨,盯著他的臉,心中大震。

    “你?”夫瀾嗤笑,“你算什麽活著?”

    閔悅君微微一笑:“的確,我算什麽活著。”

    “好了,不陪你們聊了。”夫瀾向後退了幾步,“我還有事,告辭!”

    說完,他拔腿便跑,朱小五的身體似乎完全沒有成為他的負累。

    “別跑!”

    禾棠大喊一聲,想去追,卻被楊錦書按在肩膀上,正色道:“無妨,朱小五的身體已經支撐不了他的魂魄,他跑不遠的。”

    “那……那朱小五……”禾棠縮在他肩膀上,十分憂慮,“小五他難道真的……就此長眠不醒了?”

    “怎會?”楊錦書溫柔地摸摸他的頭,“紅苕夫人會保護他的。”

    “可七娘已經被他吃掉啦!”

    “禾棠。”楊錦書將他小小的身體往肩膀上攏了攏,耐心道,“相信我,兩個母親的執念,絕不是他一個剛從井裏逃脫的厲鬼可以承受的。”

    “……啊?”

    “小五有紅苕夫人保護,你放心吧,會沒事的。”楊錦書頓了頓,指頭點了點他額頭,“你還好麽?”

    “疼……”禾棠委屈地捂著腦袋,“我覺得自己被黑霧包圍了,好像走火入魔一樣。”

    楊錦書緊張起來,問閔悅君:“閔道長,禾棠他……”

    閔悅君卻仰頭看了眼天色,道:“你那宅子還在麽?”

    “在。”

    “去了說,他倆都需要休息。”閔悅君祭出長劍,浮於半空,舉步而上,“走吧。”

    神棍被他牽上去,仍然有些懵:“真不追了?”

    閔悅君淡淡道:“他自會找回來,無須理會。”

    他與楊錦書都這麽說,那兩個也沒了意見,跟著他一起離開。

    禾棠趴在楊錦書肩頭,回首俯視腳下的朱家大宅。

    這座驥山縣的商賈大戶在短短一年間竟因厲鬼所擾破敗至此,除了少數逃走的朱家人外,這裏已是一座死宅。厲鬼皆被收去,前院那些昨晚被殺的奴仆屍體已被白雪覆蓋,而在後宅,滿地白雪中,靜靜躺著六夫人的屍體——胸前中空,死狀淒慘。

    禾棠總說要找她報仇,可真的看到她被厲鬼利用,最愛的小兒子又被夫瀾所殺,而她自己亦是死無全屍,魂魄被吞,連做鬼報仇的機會都沒有——真是可悲可歎。六夫人的五官與禾棠極像,平日裏總揚著眉一臉刻薄,現下死了,死不瞑目,五官竟與禾棠剛死時頗為相似了。

    “錦書……臭婆娘真的死了……”禾棠伏在楊錦書耳邊低低道,“我卻沒有很開心。”

    楊錦書用手指輕輕撫著他的背,安慰道:“畢竟是你母親。”

    禾棠動了動嘴角,不知該說些什麽,終究還是什麽都沒說。

    他看著朱家大宅由大變小,遠遠地,變成驥山縣白茫茫雪地裏一個小點,輕輕闔上眼,將這段經曆埋葬。

    一開始,他覺得做鬼很有趣,和鄰居們玩玩鬧鬧真是開心,雖然總鬧著要下山找臭婆娘報仇,可總因法力低微被楊錦書拎去曬月亮。短短兩年間,亂葬崗的鄰居們雖然還在,卻各自有了心事苦楚,再難見當初湊在一桌打麻將的場景。

    也許夫瀾說得對,隻要是沒投胎的鬼,就會有怨氣。

    他們留戀紅塵,終有一天會被紅塵所累,不得善終。

    “對了,清淨和尚呢?”禾棠忽然想起這茬來,“他比我們走得早,怎麽一路沒見他?”

    “什麽和尚?”神棍問。

    禾棠便將浮屠鎮與如意家的事簡單講了一番。

    神棍也覺得蹊蹺,在這種時候,尤為擔憂,他拍了拍閔悅君的肩膀:“我們去找找。”

    閔悅君微微皺眉,卻還是改了方向,抽出拂塵,朝四周一掃,層層清氣蕩開,搜尋著清淨和尚的蹤跡。

    半個時辰後,他們幾乎將驥山縣方圓二十裏都搜遍了,終於在如意家不遠處找到了他的蹤跡。一行連忙趕去,卻見山間白雪中,清淨和尚仰麵倒在地上,手中緊緊攥著他的佛珠,雙目緊閉,身體僵硬,氣息全無,已經死去多時。

    “這……這是怎麽回事?”楊錦書單膝跪下,捏著佛珠,細細審視一番,“清淨大師……”

    “沒有外傷,魂飛魄散。”神棍替他說出來,“非凡人所為。”

    閔悅君表情沉重:“看來朱家的事還沒結束,那個背後攪局的惡鬼,就在附近。”

    “怎會?”楊錦書站起來,不信,“方圓二百裏,孤魂野鬼雖多,可從未聽說有這麽厲害的惡鬼。”

    他說的神棍自然也知道,他們在附近紮根多年,時常陪陰差走動,附近有多少惡鬼厲鬼心中還是有數的,平日裏隻要不惹上門來,大家都相安無事,近兩年雖多了一些厲鬼作祟,但沒殃及亂葬崗和楊家後山,他們便沒有太在意。鬼的世界弱肉強食,厲鬼索命奪魂再正常不過,若不是禾棠與朱家的牽連,他們恐怕到現在都不知竟有惡鬼操縱活人、以人養鬼、以鬼喂鬼的事發生。

    “錦書,真正厲害的惡鬼,是不會被你看出來的。”神棍歎了口氣,道,“鬼道之術,你我所知甚少,其中高深之處,邪門毒辣,連地府都沒有辦法。”

    “出了這麽大的事,地府不會熟視無睹吧?”楊錦書的印象裏,陰差們總說如今這位閻羅王很不好惹,最看不過惡鬼挑釁地府的事發生。如今陽間發生的多起人為縱鬼之事,遠遠超出了地府的容忍範圍,那位閻王怎會置之不理?

    “我們又沒去過地府,誰知道怎麽回事?”神棍猜測道,“萬一閻王陪老婆去了?”

    “……”

    “也可能微服私訪了!”禾棠搭話,“畢竟每一個當老大的人都喜歡這一套,就像人間的皇帝!”

    “說得沒錯!”

    “要不然就是有地府官員欺上瞞下,閻王根本不知道這一回事!”禾棠腦洞越來越大,“貪汙*問題滲透各個階層,地府也不會例外的!”

    “地府才是貪汙*最嚴重的地方,要不然怎麽會說——有錢能使鬼推磨。”神棍仰著下巴找認同,“是吧錦書?”

    “……”楊錦書默默蹲下去,“我們還是幫清淨大師收屍吧。”( )(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