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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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麽救他?”神棍在腦海中回應。

    “我在地府多年,自有我的辦法。”

    “我不信。”

    老劉低笑一聲,道:“那你便看著你徒弟去死吧。”

    “……”神棍麵色煞白,這一句話,真是刺得他魂魄都疼。

    他最想救的人,是他的同門,他最虧欠的人,是他的徒弟,他這一生渾渾噩噩,做事總是錯,本以為救了閔悅君一命,至少可保他百年安康,結果呢?他徒弟一心赴死。到底救是不救,他卻茫然了。

    上一次將閔悅君救了,閔悅君卻恨他入骨。

    這一次若再將他救了……

    “師傅,你在想什麽?”閔悅君站在他身後,低頭問道。

    神棍回頭,直接問:“你要死了?”

    閔悅君點頭,溫和道:“是啊,我說過的。”

    “你真的想死?”

    閔悅君頓了頓,莞爾道:“隻是不想活了。”

    “如此……也好。”神棍退了一步,看著老劉,卻是對著閔悅君說,“那為師便不攔著你了。你想做什麽便做,我不再自作主張。”

    這是他頭一次順應閔悅君心意。

    閔悅君笑容一苦,卻很快釋然。他們師徒間恩怨難說清,就這麽了結也是好的。

    老劉沒料到神棍竟然不合作,想要撤身而走,卻被閔悅君攔下:“上次在青蓮觀,我失手將你放走,這一次,我可不會輕易放過你了。”

    與夫瀾之前的暴怒比起來,老劉要沉穩許多,他問道:“閔悅君,五濁之處不是凡人能待的地方,你在這裏布陣殺人,真不怕賠上性命?”

    “我早就遊離於三界五行之外,說什麽性命……”閔悅君笑了笑,“縱使濁氣入侵,我也沒什麽好怕的。”

    老劉已看出他決心,卻不甘就此落敗,恨聲道:“那你可有告訴你師傅,這麽多年,被你的同門當煉魂容器的滋味?”

    閔悅君默然不語。

    “你說什麽?”神棍不明白,“之前他隻是替天風抵擋戾氣,也被心魔影響大開殺戒,早就清醒了,怎麽會成煉魂容器?”

    老劉大笑,搖頭道:“清蓉啊清蓉,怪不得你空有一身本事,卻一身命債。你怎麽這麽傻?既然閔悅君已經替青蓮觀報了仇,你那些同門為何隱在沃燋石中不肯離去?他們是將你徒弟當成了煉魂容器,仗著他法力強靈力厚又是不死之身,拚命地壓榨啊!”

    神棍不相信:“不可能!他們生前很愛護悅君的!”

    “清蓉,你是修道之人,怎麽還這麽天真?”老劉諷刺道,“他們早就成了厲鬼,早不是你們記憶中的同門了,也隻有你們師徒倆,懷著那一點憐憫之心,步步踏錯,害人害己。”

    清蓉神魂俱裂,茫然看向閔悅君,卻見他沉著地提起拂雪劍,淡淡道:“我知道。”

    老劉悚然一驚:“……你知道?”

    “我是修道人,怎會不知道?”閔悅君笑了一聲,“他們是我同門,我不忍將他們的魂魄投入爐中煉為金丹,隻好用自己養著他們。”

    “你……”老劉一時找不出語言來形容他,頹然歎道,“你這人,大悲大苦忍得,本是修道奇才,奈何心魔難去,執念太深,終究……沒有成仙的緣分。”

    “其實我從未想過成仙。”閔悅君道,“從我被師傅撿入山門,我隻有一個心願,守著收留我的道觀,同愛護我的人一起過平凡日子,他年死了,也要葬在那座山裏。”

    “那你緣何捉鬼鎮邪?”

    “師門所願,自當竭力完成。”

    禾棠聽了,在外麵罵道:“死心眼。”

    “可不是?”轉輪王已經加固了防禦,悠然立於一旁,點頭道,“你們的朋友既然想死,本王也不便攔著,隨他去吧。”

    “殿下……”楊錦書急道,“閔道長身世孤苦,殿下難道沒一點惻隱之心?”

    “可他自己想死啊,本王縱然救了他,他還是要想辦法把自己耗死的。”

    “可……”楊錦書還欲再說,禾棠卻攔下他,歎氣道:“算了,閔道長他活得太累,死了,也不見得是壞事。像我們一樣做鬼也挺好啊!他還可以做一個法力高強的鬼!”

    “禾棠,這不是死不死的事!”楊錦書真是急了,“在五濁之處死,根本變不成鬼,他是會魂飛魄散的!”

    “啊?!”禾棠傻了。

    “不然你以為劉叔為什麽非要將我們引來五濁之處?一是以你與他身上的魔氣吞噬戾氣,二是提防我們貿然對他動手。”

    禾棠頓時明白過來:“他算準了我們不想魂飛魄散!”

    “對。”

    “可是他千算萬算,沒算中閔悅君竟然連魂飛魄散都不在乎。”禾棠算是開了眼界,這一場爭執,即使他們贏了,又有何意?付出的代價未免太大了。

    轉輪王卻提醒道:“可別小看那個地府小吏,他能瞞過地府的耳目在凡間作亂幾十年,又敢養紅蛇造厲鬼煉魂,心機之深遠在你們之上。”

    “說起來,劉叔借職務之便穿越到凡間,你們地府難道就沒責任了嗎?”禾棠反問,“把所有過錯都推到他身上,未免……”

    楊錦書連忙捂住他的嘴:“禾棠!”

    轉輪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要地府如何?”

    禾棠扒下楊錦書的手,討價還價道:“至少得幫忙把他抓起來啊!我們好心好意幫你們捉拿潛逃罪犯,這闖地府的罪,也能免則免了吧?”

    “你這小鬼,倒是會算計。”

    “數學好,天生的!”

    轉輪王被他逗笑,點頭道:“闖地府的事,本王便不計較了,但抓人嘛……我想那師徒倆聯手不成問題。”

    他們說話間,五濁之處一陣轟鳴,三人果然纏至一處。

    拂雪清光、紅蛇赤焰、幽藍鬼火交織在一起,將五濁之處的濁氣震得層層蕩開,沃燋石被震得齊齊飛起,炸成碎片,躲在其中的鬼魂驚聲嘶叫,慘然哭嚎,四下逃散。天光之下,一片駭人景象。

    禾棠等三人在沃燋石陣外看不分明,隻覺得天旋地轉,楊錦書不得不幫著轉輪王一起鎮住沃燋石外的壁壘。他手中修羅傘乃冥界法器,此刻被轉輪王召去,雙麵修羅自傘上飛出,一左一右飛至半空,一哭一笑吟歌起舞,與平時那令人頭疼的苦笑聲不同,這歌聲悠揚婉轉,兼而回聲陣陣,竟有安撫之效。

    五濁之處的鬼魂們跟著樂聲逃至石陣邊緣,潛入沃燋石中不再露麵。

    楊錦書沒料到修羅傘還有此妙用,大為震驚。

    轉輪王笑道:“本王殿裏的東西,豈能隻擋擋災禍?”

    楊錦書羞愧難當:“殿下厲害,是在下技拙。”

    “既是你在用,本王便教你。”轉輪王十分大方,一看旁邊禾棠無事可做,頓時不滿,“小鬼,你不幫忙?”

    禾棠攤手:“無從下手。”

    “怎會無事可做?”轉輪王提醒他,“你們不是要回到凡間去?”

    “可……我不知道怎麽回去呀!”

    “織夢。”轉輪王道,“你這小鬼似乎很適合織夢,可以將人不知不覺地引入夢中。他們被困在五濁之處,不論生死,都走不出來了。隻有在夢中,你們或許能奮力一搏,在天光未散去之前,回到凡間。”

    禾棠抬頭看去,果然看到頭頂的天光在逐漸合攏,黑霧再次盤旋,很快這裏又將恢複一片黑暗。他其實也不知道具體要怎麽做,可既然轉輪王說了,他不得不試上一試。

    楊錦書擔憂道:“禾棠,你不要急,慢慢來。”

    “沒事錦書,我別的不行,腦洞還是很大的!”

    “嗯?”腦洞是什麽東西?

    禾棠不再解釋,索性躺在地上,閉上雙眼,強迫自己進入昏睡。

    耳畔聲音逐漸遠去,禾棠昏昏沉沉間,回到了楊家後山。

    山上還是老樣子,禾棠路過他與楊錦書合葬的墳,看見楊知閑又跪在墳前燒紙,十幾歲的少年還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然眉目間俱是認真,紙錢一疊疊攏在坑裏,折好的金銀珠寶亭台樓閣福壽仙桃一一投進去,生怕楊錦書死後過得不好。

    禾棠蹲在他身邊,瞧著這個自小便被楊錦書接到楊家當弟弟養的少年。

    他真是從小到大性子一點沒變,隻是看起來穩重許多。

    “大哥,你許久沒托夢給爹娘了,他們很想你。”楊知閑開了口,雖是平淡語調,禾棠卻能感覺到這小少年心中的懷念,“楊家一切都好,你不必掛念。明年我要去參加鄉試,爹要我仔細溫書,考個好功名。”

    禾棠撇了撇嘴,沒想到楊錦書這個書呆子死了,楊知閑依然是個書呆子。楊老爺也真是的,雖然開著書院,可楊夫人家中分明開著綢緞莊,讓兒子去做生意多好呀,考取了功名混官場有什麽意思?

    “大哥書讀得比我好,若是當年參加科考,必定登科拿狀元。”楊知閑笑了笑,有幾分低落,“可惜大哥你身子弱……”

    後半句話他沒有說出來,禾棠倒是在心裏替他補充了:“可惜錦書死得早。”

    楊知閑換了話題,忽然道:“我那日陪爹娘來看你,似乎真的看到你了。”

    禾棠猛地一驚,那天楊知閑的視線讓楊錦書十分緊張,他倆還討論過楊知閑是不是真的能看到,如今聽來,竟然……是真的?

    “不過好奇怪,那是你身邊站著一個小少年,我看大哥你與他十分親近,卻不知道他是誰。”楊知閑繼續燒著紙,“後來我聽爹娘說,你棺裏還葬著大嫂……”

    他頓了頓,繼續道:“聽說是朱家的一位少爺,被親娘逼死的。不過這事我沒有告訴爹娘,看你們感情十分要好,想必那樁糊塗婚事,倒是一樁幸事。”

    這小子……禾棠笑了笑,很為楊錦書的眼光得意。他看中的弟弟,果然是個聰明人。

    楊知閑燒完了紙錢,看著墓碑道:“大哥,若是你能聽見我的話,改天夜裏……帶著大嫂一起去夢裏見見爹娘,他們很掛念你。”

    禾棠鼻子一酸,沒料到楊知閑隻遠遠見過他模糊一眼,竟然將他記掛在心上。

    楊家的人啊,真是……好生令人眷戀。(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