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第0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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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72章

    “這本就該讓你知情。”張夫人見她好奇的樣子孩子氣十足,綿軟的語聲、柔和的態度也讓她很受用,語氣不自覺地變得更加溫和,“那孩子是你閨中時的好姐妹,亦是為這個緣故,我才想請你做這個牽紅線的人。”

    “是嗎”裴羽微微一驚,這大概是因著舞陽公主心係張旭鵬的緣故,心裏多少都有些為舞陽公主惋惜,隻一瞬,她就綻出了喜悅的笑容,“不知是哪一個?”

    與她真正交好的,隻有左都禦史王家的四小姐明芳、監察禦史趙家的大小姐靜嫻、文閣殿大學士魏家的三小姐燕怡。王明芳活潑俏麗,趙靜嫻端麗秀美,魏燕怡嬌柔婉約。她們是因長輩有著同窗之誼,交情深厚,四個人又年紀相仿,打小就玩兒在一起。

    有一段時間,因著裴家請到的指點功課的女先生有真才實學,另外三家索性把王明芳、趙靜嫻、魏燕怡送到裴家閨秀學堂,每日一大早來,放學後回返,直到各家請到了滿意的女先生,這情形才結束。

    就這樣,四個女孩子也算是與父輩人一樣,有了一段同窗歲月,情分就此變得深厚。

    張夫人笑吟吟答道:“是魏大學士膝下的三小姐。”

    裴羽由衷地笑開來,“真是太好了。上門說項一事,從我本心是樂意之至的。”

    張夫人笑道:“那我就等著夫人的回信了,若是有為難之處不便出麵,隻管如實告知。我們兩家總是要常來常往的,不讓你覺著為難是前提。”

    “嗯,我知道了。”

    “那就好,我們回去吧。”張夫人起身,攜了裴羽的手,體貼地道,“再陪著人們坐一會兒,你隻管去後花園照看著。這邊有我和阮夫人呢。”

    “今日倒像是您和阮夫人辦的宴請,實在是辛苦你們了。”裴羽由衷地道。

    “這是什麽話?”張夫人笑著拍拍她的手,“你年紀小,又是招人喜歡的性子,我們理應幫襯你一些,況且這些都是小事。”

    兩個人說笑著返回去看戲,看完一折戲,裴羽起身與眾人告罪,要去後園看看。

    眾人俱是很體諒地笑說快去,別急著回來,找年紀相仿的人說說話。

    裴羽歉然地笑著離座,正色叮囑負責這裏大小事宜的薔薇和一名管事媽媽,備下打賞的銀錢,去了後花園。

    路上,她回想著張夫人自前來到方才的一言一行,刻意挑剔都找不出錯處:對她既有著濟寧侯夫人該有的尊重,又有著長輩對晚輩的和藹體貼;與阮夫人、魏夫人、王夫人等人言笑晏晏,場麵功夫做得恰到好處;對楊夫人大多時候是視而不見,直接當人不存在,也是她作為張夫人理當有的態度。

    這些都需要本就有的涵養和常年的曆練。

    那麽,先前文安縣主的事情,緣何而起?

    歸根結底,是虛名害人。

    尋常女子都有虛榮心,隻是有些人能始終控製得當,有些人卻會在不經意間被人捧得迷失自我。

    不難想見,張府聲勢顯赫的這幾年,不知道有多少人百般諂媚迎合,張夫人和文安縣主能接觸到的那些人,隻言片語的提醒都不會給,說給母女兩個聽的,隻有恭維、讚譽。即便是崔家姐妹那等沒個輕重的貨色,在當初,也要瞧著文安縣主的臉色,不敢太放肆。

    那種情形,正如今日裴府這宴請,那麽多人給予諒解、幫襯,真的隻是因為她年紀小麽?當然不,人家都是看在蕭錯的情麵上,知道對她好一些不見得有好處,但是刁難她的話就很可能落不到好處。

    ——她若不反過來這樣想,長此以往,保不齊就認為自己理應享有這一切,享有這些人的配合、寬容,要是有人發難,興許就會當場與人翻臉。

    驕縱、任性,都是外人慣出來的。

    張夫人之於文安縣主的事情,責任無可推卸:教女無方,且在聽聞長女出事那日衝動行事進宮求見皇後。究其緣由,不過是虛榮心導致對一些事過於想當然了,以為長女驕縱些也無妨,自己能夠因著皇後與夫君的叔侄情分進宮求情——更何況,最要緊的是愛女心切。

    兒女再不成器,在母親眼裏,都是一生的瑰寶,不可傷,更不可失。

    到最終,還是要看清局勢、麵對現實。如今的張夫人,經曆了一段日子的思過反省,應該是痛定思痛、回到了原點。

    這是一記警鍾。

    裴羽想,自己一定要時時記得別人這種前車之鑒,遊轉在富貴圈裏的日子,要時時記得自己到底是誰。慘痛的代價,她輸不起,承受不起夫君、娘家對自己的失望。

    遐思間,她走過後花園的月洞門,走在昳麗的景致間。

    正月裏的天氣,已漸漸回暖,午後的陽光照在人身上,有薄薄的暖意。

    年輕女子的歡悅言語,年輕男子的談笑風生,穿過混著迎春花、梅花香味的空氣,隱隱入耳。

    裴羽先前以為,自己辦的宴請,大抵與別家相同:後園可賞的景致有限,少男少女們不過是尋找個所在,各自聚在一起說笑。親眼所見的情形卻是不同:人們對蕭府後園的格局、屋宇的樣式分外好奇,三五成群地仔細觀摩、品評,竟是興致勃勃,時不時便會讓她聽到讚美之詞。

    總是聽人說蕭錯所住的宅院景致不同於別家,她倒是沒料到,那麽多人都是這看法。

    真是那樣麽?

    裴羽還真沒細想過這事兒,隻是覺得,他所在的、所住的地方,都與他這個人是相宜的。

    他若是不從武,從文或是投身於工部都不錯吧。這真就隻能想想算數。工部的名聲自來不大好,他才不肯去那個衙門活受罪、背罵名。

    思及此,她彎了彎唇。

    木香、半夏、清風等人曉得她過來,先後尋到她麵前,稟明自己負責的事宜都無差錯,讓她安心。

    裴羽滿意地一笑,放下心來,去尋王明芳、趙靜嫻、魏燕怡。

    三個人獨處一隅,王明芳正與魏燕怡對弈,觀棋的趙靜嫻遠遠望見裴羽,由衷地笑起來,起身尋過來,親親熱熱地握住了裴羽的手,“早就盼著你過來。我棋藝不佳,一直枯坐著看她們下棋。”

    裴羽一笑,“這不是來了麽?一直記掛著你說的好事呢。什麽事?”

    趙靜嫻故意歎氣,“也算是好事吧。一個個的,嫁人的嫁人,定親的定親。這會兒我反過頭來一想,自己怕是要落得個孤孤單單的情形——這可就是壞事了。”

    “沒正形。”裴羽揶揄道,“我可是聽人說,令尊、令堂正在張羅著給你定親,你們三個到底是誰先嫁,可不好說啊。到底門第不同,有些人家能把婚事拖個三五年,爽快的則是一半年就讓女兒出嫁。”

    “就你知道的多。”趙靜嫻此刻全無人前端莊的做派,笑著捏了捏裴羽的臉。

    “別吊我胃口了,快說,有什麽好事?”裴羽雖然已隱隱猜到,卻不好直言道出。

    趙靜嫻笑意更濃,卻將語聲壓低幾分,“是燕怡好事將近,不出意外的話,二月裏就要與張國公府的二公子定親。”

    “原來是真的啊?”裴羽既不想掃了好友的興致,此刻又不便照實說出張家請自己說項的事兒,隻能是這個反應。

    “你也聽到了風聲?”趙靜嫻略一思忖,笑道,“也是,你家侯爺與張國公交情不錯,事先聽說是情理之中。”

    “那你是怎麽知道的?”裴羽問道。

    “那多容易。”趙靜嫻笑道,“我和娘親經常去燕怡家中串門,去年臘月、今年正月,總共遇見過張夫人三次呢。張家與燕怡家裏以前並不怎麽來往,眼下卻算是走動得勤了,還能是為什麽事?再留心打聽燕怡幾句,心裏便有數了。隻是事情到底還沒擺到明麵上,我跟誰都不敢說,隻能跟你不吐不快。”末了又叮囑道,“你可千萬別跟外人提起啊,我們是好姐妹,不能讓人覺著輕浮。”

    裴羽正色點頭,“嗯!我曉得。”靜嫻比她和燕怡大幾個月,又一向覺得她們兩個是嬌滴滴且全不問世事的性子,便總說她們孩子氣,時常指點幾句。她和燕怡都曉得這是發自心底的好意,何時都會欣然接受。

    趙靜嫻放下心來,一麵走又娓娓叮囑道:“平日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一定要回娘家找你娘和大嫂商量。去年你又是生病又在孝期,閉門謝客,我們便連書信都忍著不寫,心裏卻真的記掛著。但是,去年好歹是清淨日子,不需應承誰,如今卻是不同,我們總擔心呢,怕你這孩子氣最重的鎮不住府裏的人。奈何都在閨閣,別的事情都不大懂,幫不到你,那就隻能提醒你,凡事記著,身後還有娘家,你是裴家的女兒,行事一定不能辱沒了娘家的清譽。”

    這是掏心掏肺為她好的言語,裴羽如何聽不出,再次正色應下,之後感激地反握了靜嫻的手,“我都記住了,會照你說的為人處世。”

    趙靜嫻舒心地笑了,繼而點了點裴羽的眉心,“再就是把身子骨調理好,往後可千萬不能小病小災不斷。你家侯爺便是手頭再闊綽,總給你買藥材也是不樂意吧?”

    蕭錯還真說過這類話,他寧可她敗家,也不願意長期給她請太醫抓藥。裴羽莞爾一笑,親昵地攬了攬靜嫻。

    這時候,王明芳和魏燕怡發現了裴羽前來,同時丟下手裏的棋子,歡快的小鳥一般笑著迎上來。

    “你總算來啦。”魏燕怡摟了摟裴羽,滿目都是喜悅。

    王明芳則掐了掐趙靜嫻的臉,“你這個人,阿羽來了也不告訴我們一聲,自己先跑來跟她說體己話。要罰。等會兒我們三個說話,你一邊兒喝風去!”

    幾句話惹得其餘三人都笑起來。

    裴羽引著三個好友去了就近的暖閣說體己話。

    言談所及,自是與魏燕怡的姻緣無關,更與裴羽在府裏的情形無關,說的都是去年各自遇到的一些喜樂、煩惱。

    閑話了小半個時辰,三個人都催促著裴羽快轉回前麵去,不要怠慢了那些身份尊貴的人。

    裴羽便笑著起身,允諾得空就會去找她們,她們得空了就來蕭府小坐,隨即回往內宅。

    益明來稟:“侯爺在二門外的花廳,有事與夫人商量。”

    裴羽即刻頷首,乘著青帷小油車前去。

    下車之後,去往花廳的路上,一陣小風襲來。

    裴羽忽然停下腳步。

    “夫人怎麽了?”服侍在側的甘藍緊張地問道。

    裴羽抬手捂住左眼,“真糟糕……好像是沙塵迷了眼。”

    “那您快去花廳,用淨水衝洗一下,奴婢這就吩咐下去。”

    “好。”裴羽強忍著眼睛的不適,捂著左眼款步進到花廳。

    “怎麽了?”蕭錯訝然。

    “迷了眼睛。”裴羽沮喪地道,“怎麽偏趕今日?”

    有小丫鬟端著一盆淨水進門來。

    “快衝洗一下。”蕭錯攬著她走過去,擺手遣了下人。

    裴羽以前沒有這種倒黴的經曆,完全不得章法,忙活一陣子,眼裏還是流淚不止,並且連同右眼都被水衝的、被手揉的有些發紅了,“這可怎麽辦啊?等會兒還要見人呢。”

    她總是特別害怕在外人麵前丟臉。蕭錯歎息一聲,取過帕子給她擦淨臉,“笨。”

    都什麽時候了?還好意思取笑她。裴羽咬住唇,恨恨地掐了他一下,“誰叫你喚我過來的?”不走這一遭,怎麽會遇上這種倒黴的事兒?

    蕭錯低低地笑著,捧起她的臉,“自己不會處理,那就用最常見的法子。”他拿開她捂著眼睛的小手,“幫你吹一吹,好歹試試。”

    “嗯。”她輕輕點頭。

    “忍著別眨眼。”

    “嗯。”她吸了吸鼻子。

    “真乖。”蕭錯忍不住滿心的憐愛,低頭用力"yun xi"一下她的唇。

    裴羽立刻轉為氣惱,睜大眼睛瞪著他。

    紅著眼睛,更像兔子了。蕭錯笑意更濃,“別逗我。”

    誰逗你了?裴羽悻悻的。

    “好了,先解決眼前這事兒。”蕭錯隻能柔聲哄她,隨後心裏沒底的忙了一陣子——他以前沒有這經驗。還好,很幸運,過了一陣子,她眼睛的不適逐步減緩,不再沒完沒了地流眼淚。

    裴羽放鬆地籲出一口氣,“等會兒回房略略打扮一下,應該能掩飾得住。”說著話,便想起自己因何前來,“你找我是為什麽事?”

    “也沒什麽,想你了。”他說。

    裴羽撇嘴,才怪。

    蕭錯笑出聲來,揉了揉她的臉頰,無限溫柔地一吻,“真的,怎麽還不信呢?”

    “信了才是真笨到家了。”裴羽雖是這樣說,麵色卻緩和了許多,“快點兒說其次的事兒吧。”

    “嗯。”蕭錯攬著她坐到三圍羅漢床上,“是張國公府二公子的親事,張國公方才特地來過一趟,提了提,外院請的是韓國公幫忙走幾趟,內院的事,想要我們府裏出一份力。”

    “這樣說來,你是認可的了?”裴羽眼含喜悅。

    “自然。”一看她這反應,他便知她已知曉。

    “那就行。張夫人之前與我說過了,過一兩日我便去張府,告訴她我樂意之至。”她總不能前腳猶豫後腳就答應。

    “行啊。”蕭錯頷首,“張國公的意思是,別的瑣事兩家私下商量就行,你隻需來回走幾趟做做表麵功夫。”

    “嗯,張夫人也是這麽說。”裴羽笑了笑,又擔心,“隻盼著別人可別以為我喜歡這類事,日後都要我做媒人。”

    蕭錯逸出清朗的笑聲,“那也好,往後都不需擔心無事可忙。”

    “好像我多清閑似的。”裴羽睨著他。內宅的事兒少麽?當她吃閑飯的不成?

    “不清閑。”蕭錯低頭索吻,“我們家笨兔子忙得很,很辛苦勞累。”

    這話由他說,又是那種曖昧的語氣,怎麽聽都容易讓她想到別處去。她推開他,橫了他一眼,“不理你了,我該回去了。”

    蕭錯撫了撫她的左眼,眼神裏的憐惜更濃,“對人實話實說就行。”

    “我知道。”裴羽因著他的神色心生暖意,“放心吧,好多了。等會兒換身衣服,裝扮一下就好。你也快回外院吧。”

    蕭錯又哄了她一陣子,這才起身出門。

    裴羽急著回去重新裝扮,片刻後便也出門。

    剛要上青帷小油車,季興楠尋了過來。

    裴羽頭疼不已,這情形下,卻不好將人晾在垂花門外,硬著頭皮轉回去相見。

    見禮之後,季興楠笑著取過隨行小廝捧著的一個禮盒,“是幾塊較為難尋的墨,你試試。”

    裴羽吩咐甘藍收下,語氣誠摯:“多謝季三哥。”

    季興楠在這時留意到了她眼眶發紅的雙眼,“你……”頓了頓才道,“受委屈了?”

    “沒,沒有。”裴羽慌忙擺手,“隻是沙塵迷了眼睛。”

    “……哦。”季興楠分明是不相信的神色,目光複雜地審視著她。

    裴羽自知這種巧合實在是少見,更知道一些人哭泣之後便會拿這情形做理由,根本無從解釋,轉念一想,解釋等於越描越黑,何苦來。因此,行禮道:“我還有事,改日再與季三哥說話。”

    季興楠遲緩地一頷首,“你去吧。”

    裴羽抿唇微笑,轉身。

    “阿羽……”

    裴羽心頭一滯,有些惱怒,她的**名,他如何能當麵喚出?她深深吸進一口氣,步調如常,不予理會。

    季興楠也意識到自己失了分寸,慌忙改口:“蕭夫人。”

    裴羽止步,回眸看向他,神色卻已透著疏離,“何事?”

    “……保重,別委屈自己。”

    “不勞季三公子費心。”裴羽神色愈發淡漠,語畢轉身,上車離開。

    甘藍在她上車之後,才回眸望向季興楠,神色冰冷,目光憤然。

    這個人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他是活膩了麽?

    瞥見匆匆跑向外院的一名小丫鬟,她又猶豫起來——這人不論怎麽說,在夫人眼裏,都像是個值得尊敬、看重的兄長一般的人物,不能因為一次被冒犯就記恨,可若是侯爺知曉方才的事,下狠手懲戒的話……夫人能接受麽?(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