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皆是一愣，不約而同轉向濁賢，等他的解釋。

    濁賢將北偌扶回長榻上坐好，粗糙但溫暖的大掌握著她的手說：“偌兒，你記得起零帝在離開之前與你說過什麽嗎？我想九蒼皇不知情的話，那一定是告訴你了。”

    北偌搖搖頭說：“記憶基本恢複了，但就是差那麽一點。是有關前段時間焚仙搶神器之事嗎？”

    “沒錯。既然你想不起來，那我便告訴你吧。”濁賢嚴肅地說，“眾所周知，零帝與雲兒是無上帝的弟子，但其實除了他們二人，邪帝霍延東也是出自無上帝門下。邪帝的母親是化形的妖獸，父親隻是普通的修士。半獸這種嬰兒死亡率極高，邪帝他當年能活下來也是因為出生時便吞了他母親的晶核。”

    欒織不覺倒抽一口冷氣：“他殺了她母親！?”

    “是他父親趁他母親分娩疲累時破開她的頭顱取出喂給他吃的。他父親為了能給家族生一個強大的繼承人，便勾引了他母親，其實對她一點感情都沒有。”欒雲兒淡漠地說，眼底悄然閃過一抹憂傷。

    濁賢歎息說：“邪帝母親的怨念殘留在那枚晶核之中，一直潛移默化地影響著他。等長大後，他無意知曉了母親死的真正原因，終於癲狂崩潰，一夜之間屠殺了全族人，此後便踏上了不歸路。無上帝見他是難得的半獸起了愛才之心，便收他為徒，竭力改變他。

    “入無上帝門下，邪帝開始學會收斂他的邪氣，開始學會偽裝，最後甚至瞞過了無上帝，讓所有人都以為他已經改頭換麵。然後在其他人放鬆對他的警惕時，他動手殺了無上帝，想要奪取他的魂魄讓自己突破帝級，觸摸到更高的境界。

    “無上帝拚盡最後一絲力量，將包含著自己一生修為的帝魂撕裂成三份，分散在各處。後來零帝與邪帝各尋到一份，但最後的部分他們無論如何都找不到。直到有一天，零帝提出一個想法，猜想最後的帝魂可能被無上帝送去了異界。”

    “異界?”欒織撲哧一笑，“這想法倒也是新奇，難不成還有在仙凡之外的世界麽？”

    沒有人發現，旁側木南穹深邃的眸子閃爍了一下。

    濁賢卻很認真地說：“這也不無可能，古籍上記載有三千世界的說法，我們隻不過是這麽多空間之中的渺小一份罷了。至少神界一說便很有可信度。”

    桐湘子問：“酒帝您不會是說陛下他去了異界吧？”

    “我也隻是猜測。當年零帝因修煉時被邪帝乘虛而入而死，但如今想來他的離世未免有些簡單了。我與鸞帝推斷，當年零帝很可能是自己將魂魄脫離軀體，以這種方式去了異界。這樣便可麻痹邪帝去找帝魂。

    “我一開始以為零帝將自己手上那份帝魂當作器魂煉化了，由此創造了十二神器。也許邪帝一開始也是這麽想的，所以派鄧堇破搶了你們的神器。但以他如今的行為看，零帝手上的帝魂應該不在神器上。邪帝終究是被零帝擺了一道。”

    欒織說：“可是老爹，我們總共有十二件神器呢，邪帝他才搶了兩件便看出端倪，這也太厲害了些吧。萬一帝魂在其中幾件甚至隻是其中一件神器裏呢。”

    “所以我們認為邪帝他是發現了那一份。”濁賢看著北偌的肚子，“如今就在偌兒體內。”

    眾人無不驚愕地看向北偌，她更是麵色蒼白地撫摸著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院子裏一時死寂得可怕。

    “但帝魂是何時進入八榕體內，還變成她的孩子的?”桐湘子一向緩慢鎮定的語氣此時也禁不住顫抖了起來，“不會是七殤說的什麽黑蓮吧？”

    “不是，”北偌靜靜地說，“是藍榕闕綺的種子。它一開始成為我的魂體進入我的身體，後來便讓我孕育它。”

    但這種情況，是她與木南穹的孩子被藍榕闕綺抹殺，還是她會懷上孩子是因為它呢？

    不論是哪種情況，她都害怕得不行，好似自己的身體被人當作工具般玩弄著，自己肚子裏到底是什麽東西她也不知道，更不再期待了！

    她懷的可能就是個怪物！

    “小北。”木南穹在她麵前蹲下，撫摸著她的臉，北偌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麵。

    他輕輕地說：“我們不管他是從哪裏來的，這是我們的孩子，隻要他健康、還活著，我們就有義務將他生下來，好嗎？”

    聽他潺潺流水般清澈悅耳的聲音，她也漸漸止住哭泣，內心的害怕與排斥也少了許多。

    卻聽欒雲兒冷漠道：“這個孩子不能留，這幾日他必定要出生了，必須在他降世前殺了！”

    木南穹臉色也比她好看不到哪裏去，麵對最刁鑽古怪的女帝，他也毫不留情地說：“這是我的孩子，你有什麽資格過問他的生死?”

    活了這麽久，還是第一次遇見敢這麽跟她說話的人。

    欒雲兒先是愣了一下，旋即整個人釋放出可怕的威壓。

    木南穹卻毫不示弱，將仙力發揮到極致，首先就是保護好身後的北偌。

    “好了，都什麽時候了！”

    濁賢低吼一聲，霸道的氣勢將兩人都震了開去。

    欒雲兒不服氣地瞪了濁賢一眼，又對木南穹道：“這個孩子的出生會帶來怎樣的後果我們都無法預料，很有可能就是兩界生靈塗炭，難道你要為了一時的不忍將蒼生置於險地嗎？”

    “什麽兩界什麽蒼生，我隻是一個小小的仙者，這些與我有何關係！我隻要保護好我的妻兒便足夠了！這些事反倒是你們仙帝應該處理的吧！”

    “好哇！那我今日就除了這禍害！”

    欒雲兒說著又要動手，濁賢頭疼地去拉住她，她掙紮得過分，濁賢幹脆將她柳腰攬住，氣得她大罵：“濁賢你這個混蛋！放開我！你無恥！”

    濁賢隻當沒聽見，自顧自將她抱到遠處。

    木南穹自然比欒雲兒好勸，北偌隻是牽著他的手，他便收住火氣不再計較。

    他與欒雲兒針鋒相對甚至險些大打出手，其實都是為了北偌，她心中溫暖甜蜜，卻又難過得想哭。

    “喲，挺熱鬧啊。”

    突然一個平靜的聲音闖入這個剛剛平息戰火的小院，眾人循聲望去，是一身粗布衣的宿斟。

    木南穹無奈了，他這木族是大街小巷，這些人隨意進出了是嗎？

    “你來做什麽？還嫌這不夠亂啊！”欒織毫不留情地擺出趕人的架勢。

    “你以為我想來啊，十幾畝藥田還等著鋤草呢。”宿斟走過來，一身的泥髒得緊也不自覺，一屁股便坐在了長榻上。

    濁賢說：“是我叫他來的。從前除了偌兒與九蒼皇，零帝與他處得最多了。”

    不僅如此，那該死的種子就是宿斟給她的。北偌當下語氣不善道：“宿斟，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宿斟不答，手指一彈，一點紫光進入北偌的眉心，她眼前頓感一陣暈眩，急得木南穹連忙將她扶住，衝宿斟喊：“該死的，你做什麽！”

    宿斟站起來道：“你們準備一下吧。”

    “準備什麽？”

    “自然是接生了。”他拍著袖子上的土說。

    欒雲兒當即冷聲道：“這個孩子不能要！”

    “不，這個孩子必須要！”宿斟語氣突然無比嚴肅，“這個孩子，將會打破局麵，帶來新的希望。”

    “但是冒蒼生傾覆的危險。”

    “我覺得值。”

    麵對宿斟，欒雲兒的威嚴是一點用處都沒有了，她突然發現這裏竟隻有自己一人在憂心，不免氣惱起來，幹脆冷哼一聲甩袖而去。

    倏然間，北偌肚子開始劇烈疼痛起來，她緊緊抓住木南穹的手絕望地尋找依靠，耳邊有誰急切地與她說話，聲音卻越去越遠，她似跌入了一個黑暗的無底洞，冰冷而孤寂，隻有疼痛無窮無盡地自身體深處襲來。

    恍惚間，眼前浮現一團暖光，一棵藍色大榕樹出現在遠處，樹下晃動著一白一紅兩道人影。

    “一定要是你嗎？叫我去也可以，蒼狼，徐七，他們都很強啊。”一個悅耳若琴瑟合鳴的聲音傳來，這麽熟悉，原來是從前的她在說話，“而且是三千世界，誰知道帝魂碎片在哪裏，你一個人又要找多久?”

    “隻有我離開，邪帝才會放鬆警惕，不急於尋找帝魂碎片，我才有更多時間。不過我若離開，恐怕也就無法再保護你們了，他估計會借我的死讓你們自相殘殺。”零帝沉沉的歎息傳來。

    她扭頭，掩著哭腔說：“誰要你保護，管好你自己吧！在異界也要活得好好的！”

    他爽朗地大笑：“哈哈，終於被你關心了一次，真好，我也死而無憾了。”他撫摸她的頭說，“其中之一藏在了神樹裏，我會借養活它的名義讓宿斟保管在仙圖之內，百年之後如果你以八榕皇的身份再遇見宿斟，他會將種子交給你的。”

    “知道了，我會好好孕育它的。”

    “好，”他頓了頓，“榕，來生再見。”

    北偌喃喃道：“來生……”

    “嗬嗬！”

    一串天真爛漫的笑聲傳來，多次莫名其妙出現在耳邊的聲音她怎麽會不記得?

    再看那樹下，那兩道人影已經消失，一團藍光飄至眼前，笑聲也越來越近。

    待接觸地麵，那藍光消散而去，竟現出一個玉雕似的男嬰來。

    “這是……”

    就在這時，一道大風刮來，麵前的一切迅速都如煙般散去，北偌急迫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竟置身於床上，麵前木南穹將她護著，與一名男子對峙，竟是霍延東。

    北偌瞬間幾乎窒息，焦急地尋找濁賢，忽見門口懸浮著一朵藍色的火焰。

    那是，帝魂碎片！?

    “這個房間已被帝魂隔絕，酒帝他們是不可能來救你們了，乖乖將孩子交給我。”霍延東伸出手。

    孩子！?

    北偌向木南穹一望，他懷裏竟抱著一個熟睡的嬰兒，與方才夢中長的一般無二。

    “南穹！”她下意識喚出聲。

    兩個男人聞聲皆向北偌看了過去。

    “偌兒……”霍延東眼底閃過一絲不忍，但神色一狠，猛地將手伸向木南穹。

    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北偌眼見木南穹輕巧躲過了霍延東的手，抱著孩子一個轉身便來到那藍色火焰之前。

    霍延東更是大吃一驚，隻有他知道自己到底使了多大力度，而相對的，木南穹能躲過去又是一件多麽不可思議的事。

    “你是……”他瞬間想通了什麽，驚愕之情溢於言表。

    木南穹看向北偌說：“我得走了，這一次或許真的再沒有來生再見了。對不起，榕。”

    他說完最後一個字，抱著孩子縱身撞進藍色火焰裏消失不見，那火焰好似被澆了烈酒一般，瞬間熊熊燃燒起來，大風呼嘯而起。

    “不！給我站住！”霍延東逆著風追上去，亦縱身跳了進去，火焰便隨他的消失而逐漸熄滅。

    北偌呆呆看著他們消失在自己麵前，耳邊不停回響著木南穹離開前說的最後一個字。

    這個世界上除了零帝，誰還會叫她榕?

    混蛋！這個混蛋！

    她眉一凝，在火焰消失的最後一刻走了進去。（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