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著就到了跟前，白衣男子啟唇，正要開口說幾句客套話，卻見半夏微微閃身，與他擦肩而過，迎向他身後的人。

    “你們怎麽來了？我正想去找你們呢。”半夏看了看入鬆，目光最後卻是落在洵玉眼前的黑紗上。

    洵玉還沒開口，入鬆便替他答道：“我們已經進京好些次了，隻是沒能碰上你。今天要不是聽到你喊抓賊，隻怕又錯過了。”

    “那還真是巧了。”半夏說著，將手中的包袱遞了過去，道：“這本來就是要捎給你們的，要不是遇上你們幫忙，可就便宜了那賊了。”

    “剛才幫你的並不是我們。”洵玉答著，聲音已然恢複以往的平靜淡然，再不複之前的頹廢絕望，說話間，看向她身後，道：“事實上，我們還來不及出手，那位公子就已經把賊給踢飛了。”

    半夏想不到幫她的還是另有其人，忙轉身看去。

    那白衣男子也正朝她們看過來，隻是身形有些僵滯，表情也不那麽自然。

    半夏有些不好意思的衝他笑了笑，道：“剛才沒想到是這位公子出手相助，實在是感激不盡。”

    白衣男子終於回過神來，表情也隨即恢複了正常，揚唇淺笑道：“舉手之勞，半夏姑娘不必客氣。”

    他竟然一口叫出了她的名字！

    這麽一來，半夏倒也覺得他似乎有幾分眼熟，卻一時想不起究竟是誰。

    好在，白衣男子並沒讓她廢腦子瞎猜，隨即便道：“我是鳳睿，前些日子宮中的酒宴上我見過你。”

    鳳睿！

    半夏第一感覺便是“皇後的兒子”。

    第二個念頭便是“冤家路窄”。

    隨後才覺得不對。

    就見洵玉和入鬆不約而同僵了一下，洵玉的麵色她看不見，但入鬆眉宇間卻一閃而過一絲敵意。

    是了，鳳睿！他是那個和玉潤公主在獵場說話的睿王殿下啊！

    這麽說來，眼前這兩個男人其實是情敵關係？

    氣氛的瞬間轉變讓鳳睿也微微有些怔愣，卻會錯了意，轉而輕笑道：“怎麽，半夏姑娘一聽我名字就花容失色，莫非，是怕我因錦瑟莊的事遷怒於你？”

    半夏尷尬的清了清嗓子，故作輕鬆道：“怎麽會，都說睿王殿下仁愛正義，怎麽會有遷怒這種情緒呢。”

    說起來，她其實對這個人並沒有過多留意，那天在宮宴上她根本沒正眼看過他。

    隻不過，他到底是皇後的兒子，所以，現在再見麵，身份上難免有些尷尬。

    鳳睿笑了笑，目光掃過她身旁的洵玉和入鬆，好奇道：“這兩位是？”

    “這是我朋友。”半夏當然不會傻到為他們介紹，也生怕再呆下去洵玉會克製不住上去和他掐起來。

    所以，匆匆說完那句，便一把抓住了洵玉的衣袖，回頭道：“我們還有急事，改天再好好謝你。”

    說著，不由分說便將洵玉連同入鬆一並帶走。

    鳳睿還想再說些什麽，但見她去意匆匆，終是壓製住了，目光她遠去，唇角的笑意才漸漸斂去。

    半夏將洵玉兩人帶至一處隱蔽的茶舍雅室，要了壺茶，這才安心坐了下來。

    “怎麽樣？你的傷有沒有起色？”剛一入座，半夏便迫不及待的問。

    洵玉聞言，緩緩摘下了頭上的氈帽。

    陽光下，那張臉依舊有些猙獰，然而，原本爛開的瘡口竟漸漸有了愈合的跡象。

    “太好了，照這樣下去，要不了幾個月，你身上毒瘡應該就能痊愈了。”半夏拉著他看了又看，很是期待。

    洵玉臉上卻並沒有半分欣喜，有的，隻是死一般的淡然平靜。

    半夏的笑不由便僵在了唇邊，轉移了話題道：“對了，還沒問你們，你們來京城是有什麽事嗎？”

    入鬆點了點頭，道：“你那天一去不回，後來我去南山村找你，才知道你可能被那宸王給帶走了。可惜，宸王府的防備太嚴，我幾次想要潛入都沒有成功。主子擔心你，所以，我們在城西一家客棧住了下來，這樣也方便打探你的動向。”

    想不到這對看似冷酷的主仆竟也還會關心別人，雖然這可能是因為她是他的主治大夫，不過，他能有這份用心，半夏還是頗為欣慰。

    “放心吧，宸王倒並沒有為難我。隻不過王府裏的人看得太緊，我怕暴露了你們的身份會對你們不利，所以一直沒來找你們。今天就是準備出城看看你的病情的，想不到遇上賊……不過也幸好是這樣，反而省了事。”

    她言語輕快，倒真不像是過得不好的樣子。洵玉目光微動，道：“如果有什麽我能幫你做的，你可以盡管開口。如果你想離開宸王府，甚至離開玉兆國，我都會不遺餘力幫你。”

    半夏一直知道，他雖然話少，但說出來的每句話卻都很認真，絕對是個言出必行的人。

    當初他讓她為他治病，從來都是命令和威脅。她從沒指望過他會感恩，卻想不到如今他會對她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她能感受到他這份承諾的份量。

    心中隱隱有股暖流湧過，來這個時空，她舉目無親，沒有朋友。除了單純的葉安，如今這是第二個願意真心全意要幫她的人。

    “怎麽，你現在不尋死覓活了？”半夏打趣著，故意掩去內心的感動。

    洵玉苦笑了一下，道：“那時候……讓你見笑了。”

    “所以說，人生就沒有邁不過去的坎，隻要你不放棄，就會有希望。”半夏不去問他是什麽轉變了他的心思，隻端起茶杯來，朗聲笑道：“這一杯茶，慶賀你重生。”

    她笑顏明媚，仿如四月的陽光，散發著無盡光芒，卻一點也不刺眼，反而讓人覺得無比溫暖。

    洵玉微微一震，繼而舉杯與她相碰，一飲而盡。

    待放下了茶杯，他頓了頓，才道：“半夏姑娘，我……聽說玉潤生病了，不知她現在怎麽樣？”

    他終於還是提了，半夏轉動著手中的空杯，故作不滿的看他，道：“我說你怎麽會那麽好心，該不會，你搬來京城，其實是為了玉潤吧？害我剛才白白感動了一場。”

    “不是的。”一旁的入鬆急忙解釋道：“在那之前我們就住進京城了，你是因為我們才得罪了宸王，主子一直很歉疚，所以……”

    “入鬆。”洵玉輕聲打斷了他，不願他多說。

    半夏本來也隻是隨口開個玩笑，看這主仆認真的，不由得笑道：“行了，我還能真跟你們計較這些嗎？你放心，玉潤公主早就痊愈了。”

    洵玉似乎是舒了口氣，又道：“我還聽說，她馬上就要大婚了。”

    玉潤被指婚給睿王的事情，前天便已經公布天下，早已不是什麽秘密。

    其實，也是因為這個消息，半夏才這麽急著想要見他一麵，就是怕他再想不開，她一番治療便又白費了。

    不過，看他現在的狀態，她倒是放心了不少。

    “既然你已經知道了，有何打算？”她問。

    洵玉唇角牽動了一下，似是想笑，卻很勉強，道：“她來玉兆國，本來就是為了聯姻，這沒什麽可意外的。而我跟來這裏，也不過是為了再見她一麵，如今心願已了，也是時候離開了。”

    “你要走？去哪裏？什麽時候？”半夏因為太過意外，一口氣連問了三個問題。

    洵玉沉默了片刻，道：“我還有些重要的事情，要回家處理，等看到她大婚，我就啟程。”

    半夏凝望著他，好一會，才道：“你，一定很愛她吧？”

    雖然他從未在她麵前說出過他的感情，可是，他的一舉一動，他的每一個眼神，她都能感覺到那份愛的厚重。

    洵玉怔了怔，道：“或許吧，我從未去想過這個問題。她是我第一個喜歡的女孩，也是我世界裏僅存的一份美好，就像是，一種信念。”

    半夏聽得有些失神，心裏卻莫名的發酸，有種想要流淚的感覺。

    “能有你這樣一份愛，玉潤公主真的很幸福。你就沒有想過要讓她知道？或者哪怕，當麵告別一下？說不定，她心裏也愛著你呢？”

    “嗬。”洵玉苦笑了下，道：“也隻有你會這麽想，我這副模樣，自己看著都厭惡，何況是別人？就算她因為昔日的情份不介意，我也不想以這種麵目去麵對她。或許，那樣我還能活在她心裏。”

    半夏很想反駁他的話，很想說這不過是他個人的想法，他又怎麽知道玉潤公主對他的愛不能超越這些世俗呢？

    可話到嘴邊，她還是咽了回去。

    玉潤公主就要成親了，自己說這些又還有什麽意義？給他一些無枉的希望，隻會讓他更痛苦而已。

    “我隻能說，如果我是她，我隻希望和自己所愛的人相守在一起，不管他遭遇過什麽，也不管他變成什麽樣子。隻要是他，我都會接受。”

    雖然她還沒有愛過，但她心中的愛情就是這樣。

    她的眼神純透而堅定，更有著憧憬和向往。

    洵玉微微一震，仿佛從她身上看到了某個熟悉的影子，就像是他自己，忽然道：“半夏，不要那樣去愛一個人，那會讓你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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