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他快死了(十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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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麵太美,美到讓人不願意醒來。
連北瑾躺進了浴盆裏,任憑水蔓延過頭頂。
水泡一顆一顆的從她的鼻孔裏冒出,她突然睜開眼,掙紮著從水裏爬起來,大口大口的吸著氧。
她笑了,笑的彎彎了眉眼。
夜,如期而至。
醫院前,一輛車泊在停車位上。
霍家老爺子步履蹣跚的從車內走出,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林琛小心翼翼的扶著老爺子上了樓。
狹長的走廊,空無一人。
病房前,老爺子抬了抬手,“我一個人進去就行了。”
林琛規規矩矩的退到了一旁,獨自一人靠著牆,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個字。
房間很靜,靜到落針可聞。
病床上的男人正氣定神閑的看著書,除了一張臉有些蒼白外,竟是沒有任何病態。
霍南曄聽著開門聲,下意識的看了一眼房門的方向。
老爺子麵帶慈祥,溫柔的笑著走過來,“剛醒來怎麽就看書了?這樣多傷神啊,你應該多多休息的。”
霍南曄將書本放在一側,不以為意道,“不是特別累,不過爺爺怎麽過來了?”
“聽說你病了,我坐不住了。”
“我是準備回去的,隻是沒想到這一病倒是耽擱了。”
老爺子坐在床邊,欲言又止。
霍南曄依舊笑了笑,“今晚上大概要下雨了,一下午都是陰沉沉的天。”
“山雨欲來風滿樓,確實是要下雨了。”
“爺爺。”霍南曄突然喊了一聲。
老爺子點頭,“我在這裏。”
霍南曄扭頭看著窗外,明明是笑靨如花的一張臉,卻不知不覺凝聚了一眼的液體,他沒有眨眼,甚至都不再說話,他怕自己一開口,就是無助的絕望。
老爺子看他輕顫的身體,伸手想要安撫一下,卻又停了下來。
“爺爺。”他再喊。
“嗯,我在。”
“我真的失去她了。”霍南曄笑,彎彎的眉眼像月牙兒美麗。
老爺子欲言又止,沒有說話。
“爺爺,我真的很愛很愛那個丫頭。”
“爺爺知道。”
“我想過給她全世界最美麗的東西,我想過等她長大了給她一個最美麗的婚禮,我想過等所有人都接受了我要給你一個最幸福的餘生。”
“孩子,別說——”
“我比她大十歲,但這有什麽不好的?所有的快樂我與她一起分享,所有的痛苦我比她先嚐。等她五十歲了,我給她買好按摩椅,等她六十歲了,我教她怎麽洗假牙,七十歲我給她挑拐杖。這一切都是我先經曆過的,所以她的未來不必害怕,我會牽著她的手一起走下去,這一切我都會幫她先做好,這有什麽不好的?”
“孩子,別再說了。”
霍南曄閉了閉眼,笑著笑著就哭了,哭著哭著又笑了,像個懵懂的小孩子,哭笑都像是笑話。
老爺子心裏難受,搖了搖頭,“我知道你對連北瑾的執著,可是事已至此,咱們放棄吧。”
“是啊,走到今時今日,我還是把她丟了。”
“你以後會遇到更好的。”
“可是我就是想要一個連北瑾,爺爺,您幫我把她找回來好不好?”
老爺子低下頭,不敢直視他的眼。
霍南曄躺回了床上,背對著他,“我累了,想睡一覺。”
“好,睡一覺就好了。”
“如果有人來找我,不要叫我,我想做一個夢。”
“孩子——”老爺子如鯁在喉,看著他藏進了被子的身影,沉默中站了起來。
病房內,除了那壓抑的喘息聲,別的,靜若無人。
老爺子顫巍巍的出了房間,看著旁邊沉默不語的林琛,開口詢問著,“他最近是不是很奇怪?”
林琛欲言又止,話到嘴邊又逼著自己吞了回來,隻得給出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說奇怪也奇怪,說不奇怪也不奇怪,就是覺得他太死心眼了。”
老爺子微不可察的歎口氣,搖了搖頭,“帶我去見見那個孩子。”
林琛瞠目,忙道,“您要見連北瑾?”
老爺子走向電梯處,語氣裏帶著毋庸置疑的強勢,“我必須得見見她。”
林琛緊隨其後,不安道,“這個時候見她,會不會有點不妥?”
“那你說說什麽時候才是妥當的?”
林琛啞口無言,似乎在他潛意識裏覺得什麽時候都不妥當,畢竟兩人本身就是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再摻和上局外人,這池水怕是再也平靜不了了。
車子疾馳在路上。
革奕小區外,各類小商販擺滿了一條街。
老爺子坐在路邊的一家賣涼粉小吃的店外,望著周圍川流不息的人群,等待著要見的孩子。
林琛徘徊在單元樓前,斟酌斟酌,反複反複,就是不知道該不該上樓去找人。
他用力的扒了扒自己的頭發,又成功的薅掉了自己的一把頭發,他歎口氣,再這樣弄下去,自己怕是年紀輕輕就得成地中海了。
“你怎麽會在這裏?”連北瑾提著一袋垃圾下了樓,一出單元門就見到了一個人自言自語甚是鬼鬼祟祟的家夥。農女奮鬥記
林琛被嚇了一跳,反射性的捂了捂自己的心口。
連北瑾盯著他,“你在我家門前做什麽?”
林琛急忙拉住她的手往外麵走,“跟我來。”
連北瑾甩開他的接觸,退後一步,兩兩保持距離,“你想說什麽就說。”
林琛張望著四周,確信沒有閑雜人等,他才慎重的開了口,“霍爺爺想要見見你。”
連北瑾疑神疑鬼的看著他,“霍家老爺子是什麽身份,怎麽會屈尊紆貴的來我這種小地方見我。”
林琛見她準備離開,急忙擋在她麵前,“你就跟我出去瞧瞧,他就在外麵等你。”
連北瑾瞥了他一眼,懶得理會的繼續朝自家門口走去。
林琛不由分說扛起她就往外麵跑。
連北瑾詫異道,“你放我下來,你這是想做什麽?”
“你出去就知道了,別吵了,等一下被人看見還以為我是人販子。”
連北瑾拍了拍他的肩,“得了得了,我跟你走,你別這樣了,不然真的會被以為是人販子。”
林琛將她放了下來,“快走吧,別讓爺爺等久了。”
連北瑾整理了一下衣服,瞧著神神叨叨的家夥,拒絕著,“我沒有什麽話想和他們霍家說的,煩請林少爺告訴他,我不見客。”
林琛不敢置信,擋住她的去路,“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我一介平民百姓可高攀不起富貴榮華的霍家。”
“你這話挺酸的。”
“那你想聽更酸的嗎?”連北瑾笑著問。
林琛皺了皺眉,以前那個天真的連北瑾好像變了,變得有點點虛偽,甚至有點可怕了。
連北瑾冷笑一聲,“我們連家之所以住在了這種年久又擁擠的小區,還不是拜他霍家所賜,既然我們已經橋歸橋,路歸路,就別來我這裏討嫌了,否則那天把我心裏對霍南曄的那點火引燃了,他們豈不是得不償失。”
“你知道你現在在說什麽嗎?”
連北瑾沒有回複他,毅然決然的轉身離開。
林琛眉頭緊蹙,正準備追上前,身後一道蒼老的聲音強而有力的衝擊而來。
“北瑾。”老爺子雖說已經接近八十高齡,依舊老當益壯,正步步生威的走來。
連北瑾腳步一滯,偽裝的強勢仿佛在對方眼裏已經被擊潰的一無所剩。
老爺子大步流星般走上前,刻意的走到了她麵前,兩兩四目相接。
連北瑾深吸一口氣,滿臉堆滿了虛情假意的笑容,她道,“老爺子想和我說什麽?”
“我知道你心裏有恨。”
“這話霍爺爺您還是別說了,說出來也是尷尬。”
老爺子雙手杵在拐杖上,語氣凝重,“我知道我來見你太過唐突,你也可能不想見我們霍家的人,就當做爺爺求你,去見見南曄吧。”
連北瑾仿佛聽了一個笑話,大聲笑了出來,“霍爺爺,您是說錯了吧。”
老爺子搖頭,“我說的很認真,人也很清醒。”
連北瑾停止了笑聲,一臉的淡漠,她道,“當初你們霍家千方百計的拆散我們,把局麵弄成這樣,現在您又來讓我去見他,霍爺爺,您是糊塗了吧。”
“我活不了多久了,我隻想讓我的孫子好好的活著。”
連北瑾麵上表情一僵,卻又很快的被遮掩過去,她移開目光,看向旁邊的金黃楓葉,嘲諷道,“那也是你們霍家的事。”
“孩子,南曄是愛你的。”
連北瑾刻意的側過身,語氣平平,“是嗎?愛又怎樣?我當初拚了命的,不計後果的想要和他在一起,最終呢?霍爺爺,我記得小時候您可喜歡我了,我以為我做您的孫媳婦您會很開心,可是我錯了,我一廂情願的以為你們的喜歡就是接受,原來還藏著毒,帶著刺,把我認為的幸福破壞的遍體鱗傷。”
“對不起,孩子,你大哥的事——”
“別說了,有因就有果,是我不該喜歡他霍南曄。”
“孩子,你真的不見嗎?哪怕他快死了?”
連北瑾冷笑道,“有你們霍家在,他就算隻剩一口氣,也會活得好好地。”
言罷,她沒有停留的上了樓。
老爺子踉蹌一步。
林琛眼疾手快的扶住他。
老爺子搖了搖頭,“作孽啊。”
林琛小聲道,“爺爺,沒用的,這種傷痛,誰都忘不了。”
老爺子無助的歎口氣,“那我家南曄該怎麽辦,他該怎麽辦啊。”
林琛沒有說話,看了一眼旁邊的大樓,心裏壓著一塊石頭,沉甸甸的。
連北瑾幾乎是落荒而逃,她看似穩健的步伐,在樓梯處有好幾次摔倒,她看不清腳下的路,一步一步,歪歪斜斜,走的她如履薄冰。
“嘭。”她把自己關在了房間裏,雙手撐在嘴上,生怕自己一個不注意泄露了自己的無助。
她的身體順著牆慢慢的滑坐在了地上,渾身上下劇烈的顫抖著,壓抑的痛苦全部爆發,她好想嚎啕大哭,好像宣泄自己的絕望。
我該怎麽辦?我能怎麽辦?
我的路,狹窄又肮髒。機甲定製大師
太陽從東方升起,一縷一縷陽光爭先恐後的從雲層中照耀而下。
連北瑾的一雙眼哭的又紅又腫,她坐在鏡子前,摸了兩層粉,成功的掩飾了下去。
“小小,我出去買菜了,你起來後記得吃早飯。”連母的聲音從客廳處傳來。
連北瑾坐在窗台前,愣愣發呆。
小鳥嘰嘰喳喳的撲騰著翅膀落在了窗前,長長的鳥喙啄著上麵的小石子,時不時會抬起頭觀察觀察四周。
“嗡……嗡……”桌上的手機鬧騰起來。
突如其來的聲音成功的將小鳥嚇跑了。
連北瑾神情懨懨的拿起手機,連看都沒有看一眼上麵的號碼,直接按下接聽。
“連北瑾嗎?”女人的聲音裏帶著試探,估計是怕自己打錯了電話。
“我是,請問你是誰?”
“我是霍阿姨。”女人好像鬆了一口氣。
連北瑾坐直了身體,眉頭微蹙,“您找我有事?”
“我在你家樓下,能方便下來和阿姨說說話嗎?”
連北瑾有些避諱和霍家正麵接觸,她猶豫了一番,還是鬆口了,“我馬上下來。”
霍夫人坐在僻靜的角落裏,看著附近進進出出的普通老百姓。
連北瑾一路小跑著過來,“讓您久等了。”
霍夫人拍了拍身邊的位置,“過來坐下說。”
連北瑾是尊敬這位霍夫人的,畢竟像她這種出生,這種教養,當真是讓人無法忽視她的溫柔以及賢惠。
霍夫人莞爾,“兩三年沒見,北瑾倒是漂亮不少,這小丫頭片子也長成大姑娘了。”
“阿姨,您也是為了他而來的?”連北瑾直接開門見山道,“如果是,您就別說了,霍叔叔之前和我說的很清楚,我也想的很清楚,也自我認識的很清楚。”
“阿姨不會做說客的,當然阿姨也不想為難你。”霍夫人牽起她的手反複的摩挲著,“隻是我不想讓他傷心。”
“您別說了。”
“孩子,你要記住曾有一個人,愛你如生命,他把自己的所有都給了一個小丫頭,如今讓他抽身而出,那不就是在要他的命嗎?”
“阿姨,我都熬過來了,他一個大男人難道還不如我嗎?”連北瑾正視著前方,“我心裏有刺,紮的很深,它反反複複的提醒我,過去的就像是一條火海,隻要我再往前踏出一步,必定屍骨無存。”
“三年前你們分開的那一天,他喝了很多酒,然後我看到了你們的結婚證,他一個人躲在房間裏,想魔怔了一樣對著那個紅本子傻笑著,自言自語的說著他丟了另一本,找不回來了,那種絕望,像心被掏出來又刀又刮。”
“回不去了,阿姨您說再多,我們也回不去了。”
“老爺的做法太過偏激,我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這麽做,我隻知道我今天如果不來見你,我愧對這個孩子,愧對你們,更愧對無辜離開的你爸爸和哥哥們。”
連北瑾低下頭,“您也是知道的,既然您清楚,就應該懂得我們現在是仇人。”
“那你想要殺了我們嗎?”
連北瑾倉皇中抬起頭,“我怎麽能這麽做?”
“我知道你是善良的,我從小看著你長大,你是什麽性子,我們大院裏都知道,這麽善良的孩子怎麽可能會記恨無辜的人,更是傷害無辜的人?”
“阿姨,我傷害不了任何人,所以我選擇逃避,我不敢再去麵對,甚至害怕麵對。”連北瑾站起身,“您也別說了,我要回去了。”
“北瑾。”霍夫人急忙站起身,“你看看這個好嗎?”
連北瑾看著對方遞給自己的本子,不明道,“這是什麽?”
“看看吧。”
連北瑾坐回了椅子上,打開了本子。
95年,春,風光明媚。
隔壁的連家終於生了一個小女孩,長得白白胖胖,可愛極了。
96年,夏,陰雨綿綿。
隔壁連家的小女孩會說話了,她今天叫了我一聲哥哥,還追著我跑了過來,那蹣跚學步的小模樣,像小鴨子走路,還嘎嘣嘎嘣響。
97年,冬,初雪降臨。
隔壁連家的小女孩竟然偷偷的爬到了我家裏,還偷偷的吃光了我的水果,她好像很能吃啊,以後我得多讓家裏買一點放在顯眼的位置,說不定她又跑過來了。
……
05年夏,晴空萬裏。
小丫頭今天竟然跑來說喜歡我,我笑了,我得告訴她,喜歡不能隨口說,不然我會當真的。
06年,春,天氣晴朗。
小丫頭考試不及格被叔叔罵了,跑來我麵前哭鼻子,讓我給她吹吹,我不知道吹哪裏,她竟然親了我一下,說這樣吹,我是不是得告訴她不能隨便親親,這樣我也會當真的。
……
15年秋。
我結婚了。
15年秋。
她走了。
15年秋。
我失去她了。
15年冬。
我去了她住的城市,偷偷的看著她堆了好多雪人,有爸爸,有媽媽,有哥哥,不知道有沒有我?我很不要臉的把最後麵那個不成型的雪人當成了我,那應該是我吧。(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