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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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春明沒想到會被拒絕,他不解的看過去,林十二郎一臉陰沉,“你應該還不滿十五吧?是誰帶你去的妓館?”
他還未辯解,林十二敲敲他的腦袋,半是勸誡半是警示,“玩人喪德,百病易生。你身量未成,沉迷此道卻不是惜身之舉!”
季春明哭笑不得,忙跟林十二郎解釋一番,林十二郎聽完,臉上卻未顯出誤會的尷尬,反倒依舊嚴肅的告誡一番,並要他保證不得私自前往妓館。
“等你明年十五生辰過了,我送你兩個美婢,可不要因一時好奇沾染了髒東西。”林家自安排的有教導郎君們通曉人事的婢女,隻林十二郎對此並無興致。他也說不上對季春明這番說教是出於兄長般的愛護,還是有其他不願深究的心思。
季春明本無慕艾之情,前世他也沒有鍾情於哪個女子,唯一讓他動心的就隻有那人。重生後,他想過擺脫家族束縛、創下一番作為,卻未曾想過是否需要成家。
可隨即他的心冰冷起來,他想到不時出現在餐桌上的那碗甜湯,雖然如今他有方法躲過,可這具身體已經吃了好幾年了,恐怕藥性已深入骨髓,還是不要禍害他人的好,“有勞十二哥了,如今還是念書重要。”
林十二郎卻以為是季春明聽了勸誡,不禁臉色微暖,“你放心,這件事情我會幫你籌謀好的。”
“如此,我就等十二哥的好消息了。”
了卻了心事,季春明一身輕鬆,等去醫館包紮取藥回來,已是快近子時了。
林十二郎親自將季春明送回家中,又惹得季家好一番禮節相待。
季春明不想多生事端,隻以酒壺破碎,碎片飛濺為由述明傷口緣由,季大郎心疼道,“這林家也是,好好的人出去,卻受了傷。”仔細看了大夫開的藥方,囑托他這幾日多休息、注意飲食,十分體貼。
“是不是三七服侍不周?”季大郎有些遷怒,三七聞言忙跪了下來。
“大哥說哪裏話,”酒宴上,季春明以入鄉隨俗之意,將三七一起打發了,同旁的仆從在別處吃酒。
“雖說每家有每家的規矩,可三七畢竟是你的貼身侍從,豈有不跟隨的道理?若是今日在旁服侍,恐不會受這無妄之災!”
季春明心頭微動,不知這無妄之災指的是自己將才解釋的傷口,還是今晚實際發生的事情。
林家自不會將這件事刻意宣揚,清風樓更不會砸了自己的招牌,那麽季大郎要指的是實情的話,唯一一個知道真相的渠道隻可能是季三郎。
季三郎根本沒醉!
季春明覺得自己還是大意了,他明明知道季三郎與他出行的目的之一就是監視自己!
“都是意外。”季春明話語依然兩可,他相信就算季三郎把酒宴上的一切告訴了季大郎,季大郎也不會在自己麵前揭穿真相。
試想,如果他當時清醒,何以自己的弟弟遇到危險竟然無動於衷!
哪怕他與他再是嫡庶分明、感情不睦,在外人麵前他們都是一家人!
季大郎的話試探意味更多。
季春明脖頸的傷痕明明事出有因,他卻未據實告知,是不願讓家人擔心?還是他答應了林家?
要知道,以往季春明可從未在季大郎麵前說過謊話!
季春明心中一動,這正是想瞌睡卻遇枕頭,他正愁無法將事情圓的通順,眼下卻是個好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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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岔開話題,似乎不願多談,“我以後會注意的。”
既不解釋,也不答應讓三七跟隨,這是有事瞞著自己啊!季大郎心中頓有些警覺,卻也知道此時不是探究的時候,“那好,你先休息。”
“替我送送大哥。”季春明做出困倦的樣子,目光不與季大郎多接觸,而往日他都要親自送季大郎出去的。
季大郎更是認定了自己的猜測,於是三七直過了好一會兒才回來。
“郎君,可要喝了甜湯再睡?”三七看季春明並未,輕聲問道。
甜湯,又是甜湯……是怕他死的不夠早吧!
“三七,你跟著我也有七年了吧。”季春明看著那張殷切之臉,心中充滿了惱怒,話語卻很是平靜。
“是啊,奴開始在外院打雜,郎君挑了奴服侍,不知讓多少人羨慕呢!”一點也沒看出主子的不同,三七似乎也回憶起了當初的日子,頗多感慨。
他不是家生子,當年家鄉鬧饑荒實在過不下去了,九歲上才被賣到了季府。
他這種身份一般是沒機會在受寵的主子跟前服侍的,可是說來也巧,他遇到了活潑好動的季春明,季春明不知怎麽調皮溜到了外院,外院裏有棵很高的梧桐樹,一對鳥雀在樹上築巢,幼鳥不知怎的掉到了樹下,季春明將鳥送還巢穴,卻有上不能下。是打掃庭院的三七看到了,將小主子護送了下來。
就因此,季春明挑了他在身旁。
開始的日子他也是心存感激、用心服侍的,可是後來——他畢竟不是家生子,季春明雖受寵,也不過是個庶子,並未能給他許多好處,而同屋的家生子桔梗卻樣樣比他要強。
他開始不過是想有個飽腹之地,後來不過想有個棲身之所,再來不過想攢點錢財,再後來不過想多些體麵——他也不知這心思是何時一日大過一日的。
季大郎開始找他問詢並沒有過多打探,他也以為隻是些兄長的關切之意,但每每總能得些錢財,他還很高興這錢如此好賺。一開始不過是季大郎問,他答,後來他發現自己主動說起一些事得的賞錢更多,更沒法摒棄這個好處了。有時候輪到桔梗服侍的時候,他還會躲在一旁偷聽。
他雖也覺得似乎有些不好,但因為所言之事隻是些衣食住行,並無不可對人言,心便愈來愈寬,如是兩年,他早已把從季大郎處領的賞錢當做自己收入的一部分,尤其在染上賭錢之後,這更成了他滿足自己花銷的大部所在。
可是季大郎卻突然不喊他過去了,而他在外麵欠的錢財卻到了必須歸還的日子。
那一日恰逢季春明與府中的九郎君有了衝突,而他除了大哥最喜歡的四郎君卻要他愛護幼弟。
“明明是九郎弄壞了我的東西,四哥不責罰他不說,還訓斥我沒有友愛之心!”季春明當時九歲,而九郎雖排行要小,卻也隻比他小半歲,男孩子總是爭強好勝的,他兩年紀最近,爭吵也最多。
但是晚些時候,季春明卻要他把《禮記》找來看看,明顯是認同了季四郎的話。
三七靈機一動,主動去找季大郎把此事稟報了上去,季大郎彼時不過十四卻已經很有季老爺的風範,“三七啊,七郎的事情你可得多多替我留意啊。”
他得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的賞錢。
他隱隱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在季春明對他好的時候,他也曾告誡自己不要再去找季大郎了,可是當他往賭桌上一坐,那番小小的承諾便被丟在腦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了。待到後來,他的那番愧疚之意,竟慢慢變成了輕視之心。
“是啊,時光可真快,郎君也從垂髫孩童到了舞勺之年(十三到十五)。”三七再傻也知曉季大郎的目的並不單純,便是再親也不會事無巨細的要求一一了解,何況那碗他不知何用卻從不敢耽擱的甜湯,何況那次告密之後季四郎突然因犯錯被送往廟裏懲戒,何況季春明開始想學古琴最後卻學了琵琶——季大郎將季春明的人生控製在手掌之間,他的打扮、性情、愛好都是他要他成為的樣子。
“我對你好嗎?”季春明看著這張麵孔上顯露的寬慰之色,卻如吞了蒼蠅般惡心。
憤怒嗎?悲哀嗎?初時,他也曾責問自己是否行事不妥讓人生了怨恨,可是後來經曆的種種卻讓他明白,做與不做,忠誠於否,是一個人的本性。
他沒有必要因為別人的過錯懷疑自己。
“郎君對奴自然是最好的。”三七笑應,並未察覺他得意的日子已經一去不複。
季春明卻抬首看他一眼,“那為什麽你要背叛我?”
這閑閑一句似乎隻是說了句無關緊要的話,三七卻突然被嚇出了冷汗。
“奴不知郎君為何言此?奴從無此意,請郎君明鑒!”他一臉被斥責的委屈,但卻順從的不敢分辨,連磕三個頭,將額頭緊貼在地板上,十分的誠惶誠恐。
若是不知真相,季春明倒真以為是自己冤枉了他。
可是做戲再真誠,假的終究是假的。
“我的荷包可是你拿給大哥的?還有我前兩日寫廢的紙?左三郎與我在房中所言之事大哥怎會知曉?”
季春明一句快過一句,並不予三七思索的時間,“還有你袖中之物是何?大哥剛還對你訓斥,如何轉頭就賞賜與你?”
三七冷汗澄澄,他自以為瞞天過海、毫無破綻,卻想不到季春明早已看在眼裏。
“大郎君隻是……隻是關心郎君,並無……奴才並無出賣主子之意啊!”三七被問得昏頭暈腦,想辯解,卻是三樣不同的事情不知從何辯起。
“既然你對大哥這麽忠心,那去服侍大哥好了!呆在我這裏倒是屈才了!”
不,自己絕對不能被打發走,三七很明白離開季春明——別說前程,恐怕他連命都會沒有了!
他這才發現,他失去的是何等珍貴的東西!
“郎君,奴是被逼的啊!大郎君是季府未來的主人,他要奴稟報,奴不敢不聽啊!”三七知道這時再辯解已是無用,不若用苦肉計換得郎君一番垂憐,他知道郎君雖被傳跋扈,卻是心底最軟的人了!
然而他不知他心底心腸最軟的郎君已是奈何橋上走過一遭了。
“那你把甜湯喝了——以後的甜湯你都喝了。”季春明笑著,三七卻驚得跌倒在地,他終於察覺出不對:季春明竟然懷疑起了季大郎!他……他是何時懷疑上的?自己的這番作為……
“怎麽,不想喝甜湯啊,”季春明心底對他的最後一絲溫情也在這顯然知曉的表情下蕩然無存,“那麽以後就要乖乖聽我的話!”他輕輕托起三七的臂膀,三七雖嚇得站不住,卻還是勉力站了起來。
那笑靨一如既往的明麗天真,三七卻再不敢輕視,他誠惶誠恐的應下,不知該如何形容這一晚的驚心動魄。
似乎很滿意他的配合,季春明微微一笑,“那麽三日後,就看你的表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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