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往事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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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鬼魂聞言震了一震,若有所思地看向了南山道人的方向。

    南山道人現在疲於禦鬼,無暇他顧,不留神間,一退便撞到了蕭連山的腿上。他抬頭一看,隻見半浮於自己身後的鬼魂一雙眼鋒利無比地盯著自己,竟教他心頭一驚。

    當年他初入鬼道之時便曾聽說,人的魂魄最難駕馭,可一旦成功,卻又最為靈性。要禦人魂,唯有先讓亡魂忘卻自己的名姓,才會甘心供鬼修驅使。是以他在飯菜中下咒,強行種下契約的同時也讓那些人盡忘前塵。

    可授他此術之人也曾告誡於他,若是遇上一些心誌堅定或是執念深重的亡魂,最好不要讓他們有機會想起自己的身份,唯有這樣才可確保萬無一失。他原以為這兩個臭小子不過是誤打誤撞到了此地,不想他們竟是有備而來。

    大意了。他想著,便要取下酒葫蘆將蕭連山先給收回去,哪知蕭連山見他一動,便撲上來咬住了他的手腕。

    杜涵虛見此良機,衝江濟舟大喊一聲道:“南山道人!”

    江濟舟會意,毫不猶豫地將手中黑劍擲了出去。

    南山道人忙向旁邊一閃,誰知那劍卻避過自己,劈開了自己與蕭連山僵持的手中所握的葫蘆。

    這一下,就連杜涵虛也不禁讚歎道:“果真好劍!”

    傍身的法寶被一劍劈開,南山道人隻覺如同晴天霹靂般不可置信。他手下的鬼魂則猶如失了去了方向一般,紛紛不聽指揮地騷動起來。

    南山道人想逃,手卻被蕭連山死死咬住。他恨恨地念了個訣,鬼火在蕭連山身上燃起,可他卻咬定了不放。

    這一時片刻的拖延對於江濟舟而言已經足夠了,他接過師兄的青光利劍,沒了鬼魂的阻撓,兩步便躍至南山道人麵前,一劍抵住了他的咽喉,道:“不想死就停下你這些雕蟲小技!”

    南山道人怕極,半句也不敢再念,怯懦地看著麵前的煞神。

    杜涵虛此時也走了過來,見蕭連山英俊的一張臉已被鬼火燒毀了半邊,變得有些可怖。但他仿佛認定了什麽,直到現在都不肯鬆口。

    杜涵虛輕歎一聲,向他道:“這人逃不掉了,你鬆口吧。”

    蕭連山聽見這聲音,約莫認出了他是方才喚他姓名之人,這才不情不願地卸了力,飄到了一旁。

    江濟舟冷酷地震懾了南山道人一會兒,轉而又神情溫柔地問杜涵虛道:“這鬼道士師兄打算如何處置?我看一劍殺了算了。”

    杜涵虛皺了皺眉,卻也並不反對,道:“他修這傷天害理的術法,連死人都要禍害,也算是死有餘辜。”

    南山道人聽這兩人短短兩句之間便決定了自己的生死,當前不管不顧起來,趁江濟舟正要再同杜涵虛講話之時身子一低,便從劍下鑽了過去,連滾帶爬地向著門口飛奔。

    哪知他才剛逃離江濟舟的身邊,那些因為懼怕江濟舟而不敢上前的鬼魂們便一擁而上,將他淹沒了。

    南山道人連一句完整的術法都來不及再念,便隻剩下慘叫連連。再一會兒,就連聲息也沒有了。

    被自己親手豢養的鬼魂活活咬死,也算是因果有報了。

    杜涵虛讓江濟舟為餘下的亡魂們念一念太清宮的《洗塵經》,便當是送他們上路了,希望他們在離開這裏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之後能順順利利輪回轉生,下輩子不必再受這奴役之苦。

    蕭連山不肯聽經,獨自飄去了內屋。杜涵虛跟在他身後,一同走了進去。

    他知蕭連山剛剛脫了束縛,憶起往事還要些時間,索性也不打擾他,一個人翻看起房中物品來。這房內擺設倒是確有幾分農家風情,誰能想到它的主人竟是這樣一個可怕的人物呢?

    杜涵虛感概著,翻開了自己從早已落灰的書架上找見的一本手書。

    這手書的字體並不規整,像是學寫字時日不多的模樣。其間零零散散,記錄著一個小道士被困在萬魔穀後的漫漫心路。

    “師兄告訴我說萬魔穀已被青萍君封穀了,我們不可能再出去了。可什麽叫封穀呢?明明我們還沒來得及撤走啊,難道盟主就不要我們了嗎?

    師兄說盟主也有他的苦衷,這場仙門與魔界的戰爭,曠日持久,再拖下去,隻怕拖得人間山窮水盡。

    ‘南山,你從一開始便該知道,所有人都離開,是不可能的。為了天下蒼生,我們早該做好以大局為重的打算。’”

    “好餓啊,我好想回家啊。家裏有地有田,有我的爹娘,現在沒了魔族的侵擾,大家應該都過上幸福自在的生活了吧。

    可我為什麽還要在這裏受苦呢?可能他們一早就把我忘了。

    師兄已經死了三天了,再也沒人同我講大道理了。

    我再也不想聽大道理了。”

    “我的運氣終於好了一次,好想找人試一試我新學的法術啊。就算我天資愚鈍,練不好劍又如何,我現在有了新的生路了。

    等到再也沒有人可以欺辱我了,我便要開一片大大的田地,種上數不清的糧食。”

    “今天我第一次成功捕到了魂魄。

    他說自己最初來萬魔穀是為了找人。我告訴他萬魔穀如今已經沒有人了,全都是魔,他說他要找的就是個魔修。

    你說他,這不是上趕著送死嗎?

    既然如此,便宜別人還不如便宜了我。真不知道之前魔穀動蕩的時候,他這麽天真的鬼,是怎麽留下來的。”

    杜涵虛顫抖地合上了這些因年代久遠,而異常脆弱的紙張。

    群魔大亂的時代於他,一直是一個傳說般的存在。那時候,魔物作祟,魔修輩出。幸而有了不世出之天才,天道盟的首任盟主兼太清宮宮主韓歸雲,成功與萬魔之尊青萍君達成協議,將人魔兩界就此分離,才有了此後五百年的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而太清宮也因為韓歸雲,從此有了天道盟執劍之稱。

    那些刀光劍影,英雄往事,在故事中聽來,直令無數有誌弟子心馳神往,恨不能生逢亂世,親眼見證那些由鮮血澆灌出的無上榮光。

    可這榮光背後,又有多少不為人知的犧牲呢?

    杜涵虛知道韓歸雲的決定沒有錯,封穀之事若不當機立斷,便會被拖得遙遙無期,畢竟,以當時的混亂戰局,能撤出大部分仙門子弟已是竭盡全力了。

    可被留下的南山他們呢?一腔熱血冷卻之後,便隻剩下了無窮無盡的絕望。

    杜涵虛不知怎地便想起了在太清山上之時,有一夜師傅喝醉了酒,拉著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自己和小舟說了半天的糊塗話。

    說到最後,師傅的眼神突然悲傷起來,他說:“徒兒啊,你們都喜歡聽那些五百年前的傳奇故事是吧?但你們可知道,做一瞬的英雄容易,做一世的英雄難啊。死又有什麽可怕的?”路無為說到這,像是跟某人較勁似的大喊道:“我也願意死上一死,便自以為問心無愧了!”

    喊完話,他以前所未有的語重心長對杜涵虛和江濟舟說道:“為師不想你們當英雄,為師隻希望你們這一世,活得平安喜樂。修仙嘛,圖得不就是個快活嗎?”

    杜涵虛當時想的是,師傅連這種話都說了,肯定是醉得厲害了。可如今南山道人的一本日記,卻叫他隱約有些明白過來。

    可是師傅,如果入魔便是徒兒的命運,徒兒又怎麽能置身事外呢?

    “這位恩公,”終於,蕭連山的聲音打斷了杜涵虛飄飛的思緒,道:“可否請教,你是從何處知道小王,嗯,在下的姓名的?”

    杜涵虛聞言,驚喜道:“你記起自己從前是個王爺了?”

    蕭連山笑得有些慘然,道:“大概想起了一些。”

    杜涵虛繼續問道:“那你可還記起別的一些什麽?比如——你來萬魔穀是為了找人的,對不對?”

    他看過南山道人的手記後,心中便隱隱有了些猜測。果不其然,這問話剛一出口,便見蕭連山有些驚訝地點了點頭。

    杜涵虛向那因為常年被囚,俊秀眉目早已被森森鬼氣染得沉鬱蒼白的小王爺微笑道:“這便好了,正是秋露白秋前輩讓我們前來救你的。”

    杜涵虛心想,雖說秋前輩為何入魔仍未明朗,但從蕭連山為了尋她,竟然冒著魂飛魄散之險前往萬魔穀來看,二人的確是情深意篤。

    話本故事終究還是不可靠啊,他忍不住腹謗道。

    可他萬萬沒想到的是,聽他這樣講,蕭連山臉上的笑意反而褪去了,吃驚道:“露白?是她讓你們來救我的?”

    杜涵虛頷首,蕭連山卻連連退了幾步,一挺身,道:“不,我不會跟你們回去的。我還有話,要親口對她說。”

    “她?”杜涵虛一頭霧水。

    “正是,”蕭連山眉眼微垂,晦暗燈火下半張臉都沉在了陰影裏,語氣悲傷地道:“我來尋我的王妃,秋露濃。”

    等等,秋露濃又是誰啊?為什麽我講了那麽多年的故事,卻從未聽說過秋宮主還有個妹妹?杜涵虛一時不知作何反應,隻能傻傻地“啊?”了一聲。

    “恩公,請恕在下鬥膽,能否請二位幫我尋到露濃?我被關日久,已不知如今是何年歲,更不知露濃她,如今已成何種模樣……”

    “就是替你尋到了她又如何?你難道還能親口與她說話麽?”忽然,江濟舟的身影出現在了內室門口,他緩緩道:“你可知曉,若你再不往生,出了這院子的大門,便要魂飛魄散了。”

    作者有話要說:  雖然南山道人隻是個出場領便當的反派角色,但對渣作者而言,他也曾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所以忍不住,為他多寫了幾筆。

    其實這整個故事對於渣作者而言,也是一個關於“犧牲”的故事。

    但是舟妹妹和虛媽媽上輩子已經苦夠了,渣作者這輩子一定會讓他們幸福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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