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枉然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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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就連作為夢中看客的杜涵虛,都能感受到蕭連山的內心大震。那種混雜著震驚與絕望的心情,杜涵虛覺得,自己就連說一句“感同身受”,都是大言不慚。
蕭連山仿佛傻掉了一般,呐呐道:“我、我還以為……不對、不對、一定是哪裏出錯了。”
秋露白疑惑地看著他,忽而想到了什麽,目光變得淩厲起來,道:“什麽出錯了?露濃為了你,甘願被家族除名,你若有負於她,我定不饒你。”
蕭連山愣愣地道:“可、可她嫁予了我,你怎麽辦呢?”
秋露白沒料到他有此一問,愣了一下,道:“既然露濃找到了她凡塵中的歸宿,這條漫漫求仙路,便由我一人來走吧。”猶豫了一下,她又補充道:“露濃其實一直不喜白露齋的寂寥,還望你今後能好生對她。”
蕭連山突然激動道:“我好生對她,可誰又來好生對你?”
秋露白一驚,秀美擰起,沉聲道:“妹夫,你逾矩了。”
妹夫,妹夫?!原來到頭來,我竟成了她的妹夫?
杜涵虛隱隱感到了從蕭連山心底傳來的聲音,和著幾聲癲狂的長笑,他隻見蕭連山拱手道:“好、好,今後還請姨姐多多指教了。”
花間宮後山的雲霞,如血色一般沉默地包裹著二人相顧無言的身影。
夢中的情景到了此處,便開始加速起來。
秋露濃隱姓埋名,嫁給了蕭連山為妻。世人隻道蕭連山求娶花間宮秋露白不成,轉而與一名不見經傳的女子成了婚。而王妃嫁予王爺之後,更是一直不肯在公眾麵前露麵,因而關於“王妃長相怪異”的謠言,一時不脛而走。
秋露濃懷著一腔柔情蜜意嫁給了自己的心上人,可心上人卻變得越發奇怪起來。
他看秋露濃的眼神中那滿得快溢出來的感情不似作假,卻又仿佛透過她,在看著別人。
他獨愛看她舞劍,可原本,她便不擅長舞劍。
每每到了月末,她要回花間宮見姐姐之時,他便顯得比她還緊張,總是欲言又止,欲語還休。
直到那日,秋露濃無經意間聽到府裏的老人說起“還記得王爺那日剛被救回來時,魔怔了一般非嚷著要娶那救他的姑娘,如今總算得償所願了。”
可她分明沒有救過他,那他想娶的,究竟是誰?
待到蕭連山發現下人的碎嘴壞了事的時候,為時已晚。
他找到她時,秋露濃隻一言不發,靜靜坐在窗台梳發,一梳到底,另起一梳,仿佛梳的不是與自己身體相連的青絲,而是這滾滾紅塵的三千煩惱。
她問:“你的愛是我,還是我這張臉?”
蕭連山知道自己應該毫不猶豫地選擇前者,但話到了嘴邊,卻沒能出口。
此後,她便開始瘋魔起來。
蕭連山對秋露濃心存愧疚,於她的要求一概應允,盡管府裏漸漸生出傳言,說是被王妃買下的姑娘,最終都不知所蹤了。
她每晚總要拉著蕭連山問:“你看吾與家姐,熟美?”一笑,笑得千嬌百媚,再不似扮演秋露白時的清麗秀婉。
蕭連山看著她那樣日漸豔麗的臉,隱隱覺得大禍將至,但他終究沒有勇氣,苛責於她。
誰曾想,最終結束這一切的人,卻是秋露白。
她在花間山綺麗的雲霞中持劍而立,一身水色衣袍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遺世獨立。手中長劍所指,卻赫然是自己的孿生妹妹。
“露濃,我萬沒想到你與花間宮斷絕來往,竟是這般緣由!更沒想到,蕭府內的浴血妖物,果真是你!”
秋露濃大笑,道:“我也沒想到,姐姐以蕭郎之名騙我前來,便是為了殺我的。是啊,我在修行一事上,向來比不過你,可誰曾想,我最後竟連俘獲人心,都比不過你。姐姐,我能怎麽辦,你告訴我,我能怎麽辦?!”
等蕭連山在拜會太清宮的路上得到消息、匆匆趕到時,看到的便是已然入魔的秋露濃和孿生姐姐秋露白纏鬥在一起,最終被秋露白一掌擊落山崖的畫麵。
直到那一刻,他才突然發現,那日在魔窟內向自己伸出手的女子的臉早已變得模糊不清了。回憶掠過眼前,酒宴上、梅林下、白雪中,那一張張嫣然而笑的臉,他都清晰無比地知道,那是秋露濃。
就連那曾令他心馳神往的禦劍英姿,在轉身之時,也慢慢地,與舞劍的秋露濃相重合了。
他撲到崖前,一身華貴氣質蕩然無存,像個瘋子似地邊哭邊笑道:“我愛的是你啊,阿濃!一直都是你啊……”
秋露白仰頭,收劍於身側,閉緊了一雙眼,不斷顫動的眼睫卻暴露了她的內心。
回憶至此,戛然而止。
但杜涵虛卻知道最後的結局,知道後來,她成了萬魔穀中擁百裏骨海、種千日紅花的魔女千鬼姬;而他化作亡魂,為尋她入穀,僥幸躲過了仙魔混戰,卻沒能躲過南山道人的一道咒。
他被囚了五百年,到頭來,也沒能當麵對她道一聲“我愛的是你”。
……
“師兄!你終於醒了!”
杜涵虛在床榻之上睜開眼時,映入眼簾的首樣事物,便是江濟舟激動的一張臉。
他還有些恍恍惚惚地沉浸在蕭連山的情緒中,隻覺命運弄人四字,讀來實在太過殘酷。與蕭連山和秋露濃相比,自己能與小師弟攜手並進至今,哪怕是在群魔環伺、仙道追殺之中,也稱得上是莫大的幸運了。
杜涵虛有些感慨地欲向小師弟尋求慰藉,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了自己此時的姿勢……似乎是被小師弟摟在懷裏的?
我說為何小師弟的臉,離我如此之近,近得教本師兄的心,跳得都有些快了。
杜涵虛一向習慣了照顧人,卻不習慣被人照顧。此時一張老臉泛了薄紅,伸手推了推江濟舟,便要起身。
江濟舟卻不肯讓他起來,固執道:“那家夥的記憶一看就記的不是什麽好事。你在夢中時笑時哭得,跟瘋了似的。你先給我休息休息,恢複了精神再說。”
江濟舟要他休息,杜涵虛的心思卻全在蕭連山和千鬼姬身上,他急切地問道:“蕭連山把記憶給了我,那他人呢?”
江濟舟見師兄不肯聽話,將他掙動著試圖起身的兩手壓住,貼得更緊了些,語氣有些不悅地道:“我已送他轉生去了。”
杜涵虛又問:“那千鬼姬呢?我們現在是回到了她的別苑裏麽?”
江濟舟點點頭,道:“她在院子外麵,一個人對著月亮發呆呢。”
杜涵虛掙不過江濟舟,隻得哄他道:“小師弟,讓我去同她說幾句話,好不好?說完我就回來休息。”
江濟舟撇撇嘴,看他一眼,卻也明白蕭連山將自己的記憶給了他,便是存了要杜涵虛帶話的打算。但那人自作主張地在自己麵前侵入杜涵虛神識的舉動讓他十分不爽,要不是知道師兄是個心善又愛管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閑事的,他還真不想幫這個忙了。
杜涵虛看著小師弟別別扭扭地起了身,莫名地覺得他這帶點委屈又護食的小模樣,和自己在太清山之時,養的小狗“蛋黃”有那麽幾分神似。
出得院門,便見清幽幽的月光灑在無邊的花海之上,那花海正中端坐著一個人,以手為梳,緩緩理著自己的一頭長發。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發齊眉。”
她知是杜涵虛來,開口輕輕念出了聲。
“這是我出嫁之日,姐姐為我盤發時所說的祝詞。”
她也不看杜涵虛,隻是望著月亮,自顧自說道:“我都記起來了,我的身份不能見光,父親又惱我怨我,是以出嫁之時,便隻有姐姐陪著我。但那時我還是覺得自己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人,比得道飛升還要幸福百倍,因為我最愛的兩個人,都守在我的身邊。”
杜涵虛張張嘴,千言萬語,卻無從說起。
千鬼姬繼續說道:“我恨他,我原以為我會恨到永遠都忘不了他,可五百年,真的太長了。人說入魔者會漸漸忘卻前塵,直到完全湮滅人性,淪為欲望之奴。我起先還不信,沒想到,確是如此。”
杜涵虛終於清了清他那幹澀的喉嚨,道:“可你內心深處始終記得他在茫茫白雪之上,種的那一林紅花,不是嗎?而他縱使失去自我,被囚禁了五百年,第一個想起的,也依然是你。”
千鬼姬默了默,道:“或許你說得也對。”
杜涵虛進而上前一步,道:“蕭王爺將他的記憶給了我,便是想托我轉告你一些事情,他……”
千鬼姬卻搖搖頭打斷了他,道:“往事如何,又有什麽重要的?我知道他最後愛的是我,便已經足夠了。”她頓了頓,道:“他大概是被關傻了,真以為我還想知道那些東西。”
杜涵虛一時無言,卻見千鬼姬自花海中起身,轉向了他,道:“作為報答,琴女的下落我已替你們打聽到了。你們一路向西走,去一個叫‘碎玉鄉’的地方找她便是了,她眼下遇到了點麻煩,一時半會兒的,還不會離開。”
杜涵虛點頭示謝,又忍不住關心道:“那你今後打算怎麽辦?繼續做魔女嗎?”
千鬼姬笑了,與初見時少了一分魅惑,卻多了一絲清麗。她說:“我要去‘白駒澗’試試運氣,聽說跳下去卻能保持神魂不散的魔修,便能洗去一身魔氣,幹幹淨淨地重入輪回。若是……我運氣不好,魂飛魄散,也就當是我害人無數的報應吧。”
杜涵虛還想說些什麽,又覺什麽都是多餘。他回頭看了看正雙手抱胸,倚在門口等自己歸來的小師弟,心下莫名一軟,又轉回頭對千鬼姬道:“那我謹祝二位來生,白發齊眉。”
千鬼姬最後衝杜涵虛笑了笑,道:“那我也祝願你和你小師弟,常如此歲,相攜不棄。”
說罷,她轉身,消失在了茫茫花海之中。
杜涵虛正感傷之際,便聽見身後那人等急了的聲音,喊道:“喂,她人都走了,你也該回家了吧。”
嗯,杜涵虛想,回家。
有小師弟在的地方,便是家。
作者有話要說: 江小舟:師兄總是心太軟,心太軟
杜小虛:嗚嗚嗚,要抱抱
渣作者:關於蕭王爺的心路曆程,渣作者想的話,一見鍾情是露白,日久生情是露濃吧……
白月光終究褪色,朱砂痣卻是長進了心裏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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