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鳳求凰(2)
字數:4371 加入書籤
深秋季節,冷雨微寒。子桑毓雖是練武之人,怎奈易江水冷冽刺骨,加之落水後江底的暗流卷去了她的衣服,衣不蔽體的她隻能在南宮墨的懷中瑟瑟發抖。
她堂堂大元國長公主怎可受得了這般折辱。既羞又憤之下,她終於還是暈倒在南宮墨的懷裏。
醒來之後已是黃昏,原本的濕冷已經不複存在,身下柔軟順滑的獸皮,腳邊滋滋作響的火盆,都讓她無比溫暖。特別是身上那件寬大的男性衣袍,幹燥舒適,還散發出陣陣令人安心的陽光的味道。
子桑毓緩緩支起身子環顧四周,隻見不遠處微黃燈光之下坐著一個玄黑色衣袍,麵容冷峻的男子。
這軍帳中的陳列擺設分明告訴她,眼前這個人就是鎮遠將軍南宮墨,那個大元國將領人人聞之色變的戰神,那讓自己人碧玉年華就守寡的仇人。
她冷笑,真是冤家路窄。
南宮墨正翻看著古書,不經意抬頭,對上了一灣秋水般柔美的雙眸。
“姑娘醒了?”他放下竹簡,緩步走了過來:“軍醫剛剛離開,你已無大礙,靜心調養幾天便好。”
“這是哪裏?我為什麽會在這裏。”子桑毓裝作一無所知的樣子。
“這是我的軍帳,姑娘落水後被我的士兵所救。”他將瓷碗遞到她手上:“不知姑娘家住何處,明日我可派人送你歸家。”
子桑毓接過薑湯,小心翼翼送到嘴邊。微辣的汁液順著喉嚨一點點滑進胃裏,五髒六腑都跟著暖和了起來。
不過她還不能離開。
蕭千山剛死,不知死訊是否已經傳到溫國,更不知溫國是否會因此再次騷擾她大元朝的邊境。一切的一切都是未知數。
既然上天讓她子桑毓來到了南宮墨的軍帳之內,她便不能不在此做些什麽,為內憂外患的大元國尋求喘息的機會。
“妾本是盛京城中妙樂坊的一名琴妓,名叫雲沁。數月前被我家老爺贖了身。本以為可以托付終身,豈料在歸故途中遇見了盜匪,為保清白,妾隻能投了江。”
南宮墨的眼中有一絲失望的神情一閃而過:“不知你家老爺姓甚名誰,現在何處?”
子桑毓抬起衣袖,拭去眼角的淚珠:“我家老爺已經為盜匪所害。妾現在無家可歸,不知將軍可否收留……”
“軍中紀律嚴明……”
“這樣啊……”子桑毓輕歎一口氣:“將軍切莫掛懷,妾養好傷便離開。”
“多謝夫人體諒。”南宮墨微微頷首:“你且安心在此休息,有什麽需要的盡管開口。”說罷,轉身走出了軍帳。
夕陽已下,西邊已有點點繁星。南宮墨望著夜空怔怔的站了很久,他知道自己失態了,二十多年不近女色,視鶯鶯燕燕為無物的自己,第一次,對一個女人產生了莫名其妙的保護欲和占有欲。他依稀還能回味起初見她時內心無法掩飾的悸動,他明白,那便是金風玉露一相逢,表勝卻,人間無數。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身後傳來一陣竊笑,他沒回頭,便知是自己的副將兼損友宇文逸。
南宮墨轉身瞪了他一眼,卻見月光下那頎長的身影越發笑得花枝亂顫。
“你夠了!”心事被人猜到,他窘迫的低吼。
宇文逸一雙狹長的眸子笑成一彎新月:“萬年鐵樹開花了,這事兒夠我開心一陣子了。”
“休得胡說。”南宮墨剛要轉身離開,卻被人按住肩膀。
“你若想留下這位絕世美人,兄弟自請為你調查一翻。”
“誰說我想留下她?”南宮墨臉頰有些泛紅,想要趕緊離開卻慌不擇路,差點撞歪一顆桂花樹。
“真的不需要?”宇文逸盡情欣賞著這位從來不苟言笑的摯友此時的窘迫模樣,恨不得多叫幾個人來瞧瞧。
南宮墨揉了揉吃痛的肩膀“……那便查一查吧。”“雲沁,盛京城第一琴妓。文人有賦”暖月琵琶寒月膚,一般如雪映羅襦“說得就是你帳中的那位。”宇文逸暖上一壺酒,接著說:“她十七歲名動大元,為妙樂樓的老板賺了個盆滿缽滿,也卻漸漸耽擱了年華。直到三個月前,玥城首富李年進京采買,對雲沁姑娘一見鍾情,不惜花重金為她贖了身。可惜啊,這李年無福消受美人恩,幾天前,被幾個盜匪劫持,一家人曝屍荒野,屍骨無存。而那位雲沁姑娘也不幸落水,生死不明。”
“怪不得,我見她左手虎口處似有一些磨損,我還一度以為她習過武。”南宮墨自嘲一笑:“原來是長年累月撫琴之人啊!”
“你是不是想說,雲沁姑娘如此弱不禁風,楚楚動人的絕世美女,怎可是舞刀弄劍的粗鄙之人?”
宇文逸邊為他斟酒,邊不懷好意道:“這天姿絕色又走投無路的女子,你若不要,我可下手了。”
“你!”南宮墨知道他是在說笑,但心中仍舊有些吃味:“你給我安分點。”
突然,帳外有人通傳。原來今日是李年頭七,雲沁姑娘欲求一些香燭紙錢去江邊祭奠。
南宮墨立刻打發人去辦,轉頭就看見宇文逸嘴角釀出一抹別走深意的微笑:“梨花一枝春帶雨,南宮賢弟還不趕緊過去好生勸慰一下,莫讓那江風吹著了。”入夜時分,幽幽江水之上傳來刺骨的秋風。子桑毓身披素衣,靜靜半跪在地上,將杯中酒潑灑在麵前。
所謂祭奠李年,不過是借口而已。李年多年以來假借行商,通敵叛國,販賣消息,一家已經被雲道遠秘密處決。那個自己念著同名偷偷放走的小妾,恐怕此時已經和心上人隱姓埋名,過上平靜安穩的生活了吧。
她手中這杯酒,祭奠的是那一日死在箭下的軍中兄弟。她清清楚楚的知道這筆賬該向誰來討,卻沒法為他們報仇雪恨。
幼帝羸弱,諸王騷動。安陽公主權傾天下,嚴太後富可敵國,她們就像支撐這飄搖王朝的兩根柱石,缺少一個,大元朝就會萬劫不複。
有時,她更羨慕那個與自己同名的姑娘,不用頭頂千斤巨石,行走於鋼索之上,每日如履薄冰。
“總有一日,我會為你們報仇。”她將一把紙錢拋灑至空中。絲毫沒注意到背後走過來一位玄衣男子。
“李夫人誌氣不輸男兒,可打打殺殺卻不是你這般柔弱女子可為的。”南宮墨靜靜立在她身後,清晰得看見她眼角睫毛上掛著點點淚光,那一刻,他多想親手為她拭去。再將那幫惹她傷心之人千刀萬剮。
子桑毓起身後,雙手交疊放在身側行了個禮:“妾悲傷過度,慌不擇言,還請將軍不要見笑。”
“你如此蕙質蘭心的女子,是見過何等慘烈的景象,才會講出這番豪言壯語。”他歎了一口氣:“這亂世之中,家不成家,國不成國,還不知有多少百姓像夫人一樣身處在水深火熱之中,為這世事所戕。”
子桑毓眼中有一絲精光閃過:“將軍為何非要打仗?不打仗,那夥盜匪便不會落草為寇,妾身也不會落得無家可歸的地步。”
南宮墨愣了一下,隨後苦澀的說:“夫人可聽過什麽叫以戰止戰?我溫國,南有大元鷹視狼顧,北有西戎虎視眈眈,我等在此拋頭顱灑熱血,換得的是溫國數十年安定繁榮。一旦我撫遠大軍解甲歸田,我們腳子下的土地就會被瓜分吞食,數十萬百姓就會顛沛流離,甚至淪為別國的奴仆牲畜!這世間,沒人願意打仗,我也一樣。可為了百姓,我們不得不向死而生。”
子桑毓不由得胸中升騰起一股惺惺相惜之感。她何嚐不是清楚明白的知道,所謂國政,不過就是如此。每一個國家都像武鬥場上手持利刃的殺手,在沒有殺死所有人之前,誰也不能停下腳步。
南宮墨厭倦戰爭,就像她厭倦王道一般,他們一起做著不能為不想為卻不得不為的事情,手上沾滿鮮血,身處熔爐之中,受盡煎熬,求死不能。
(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