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虎狼豺犬之論,荊伯楚君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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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考聽到羋麗的擔憂之後,頓時一笑:“祭祀也好,風俗也罷,都是因人而存在的。”
“要是連人都留存不下來,部族方國被滅,這祭祀與風俗,更是留存不下。”
姬考這話說完之後,羋麗直接雙目一睜,看著姬考:“依考君所說,為了部族留存,我們就要練祖宗神靈都不要了嗎?”
祭祀也好,風俗也罷,其實都是對於自己的祖先,以及信奉的神靈的懷念。
這種懷念,其實就是一個部族,區別於其他部族的地方。
楚人南下已有百年,雖然已經被中原的殷商視為楚蠻,荊楚並稱。但是楚人自己,卻一直自外於荊蠻之中,從來不肯融入。
究其原因,就是楚人以中原的風俗為榮,始終以自己的祖先,以及自己信奉的神靈為榮耀。
如今聽到姬考的意思,似乎就是以自身性命為重,祖先神靈次之,羋麗也說不出原因,就是覺得,這樣不對。
一旁的鬻熊,聽了一下兒子的疑問,頓時也有了想法。
瞬間覺得,姬考的辦法,確實不太可行。
自從被盤庚武丁先後驅逐之後,在楚人的心中,一直就有一個念頭。
楚人,乃是中原而來的,不是蠻夷。
而且他心中,還一直想著,有朝一日,能夠重新被諸夏諸方國接納。
每到半夜之時,楚人看著頭頂明月,經常聚在一起,談論祖輩在中原的往事。
在討論之中,他們一代一代,傳承著來自中原的記憶,並且已經將他沉浸在血脈深處了。
姬考看到羋麗與楚君鬻熊的神色,搖頭一笑:“兩位誤會姬考的意思了,我並沒有讓楚人放棄祭祀與風俗的打算。甚至覺得,楚人的祭祀與風俗,想要不被泯滅,更應該這樣做。”
“羋麗愚昧,請考君詳說。”
“麗君可否告訴姬考,楚人初來之時,所說乃是雅言夏語,與中原無二。到了現在,為何除下楚君嫡係一脈,族民已然都是說三苗語言了。”
“另外,楚人當初居祝融之墟,想必都有行冠禮的習俗,男子一旦成年,便要束發戴冠。可是如今,上到你父楚君,下到尋常楚民。姬考放眼望去,卻無一人束發戴冠。麗君可否告訴我,這是為何?”
“難道這些風俗,便不是楚人從中原帶來的風俗?這些風俗,就不是楚人祖先留給楚人的嗎?”
姬考連續三個問題,直接將楚君鬻熊,以及他的兒子羋麗給問住了。
羋麗瞠目結舌,不知道作何回答。鬻熊也是麵帶慚愧之色,欲言又止。
楚人為了在這邊立足,不得不習慣三苗語言,為了漁獵方便,不得不披發棄冠。
這些東西,都說到了鬻熊父子的痛處,也說到了他們祖輩心中的痛處。
姬考見他們不回答,繼續笑道:“但凡部族混居,自然是各種製度混雜,必然有製度起興,也有製度滅亡。楚人勢不敵諸蠻,人不過荊濮,能夠在這邊延續數百年,諸般製度還大多數留存,姬考很是佩服。”
說到這裏,姬考對著他們父子拱手一禮。
而後,繼續說道:“百年之前,我姬周也與楚人形勢相差無幾,苟且於戎狄之中,諸般製度難以存留。但是因為種種原因,商帝願意支持姬周,因此我太祖父亶,從戎狄腹地遷出,重建諸夏耕種禮儀之製。”
“如今數十年過去,姬周諸般製度,已然可稱諸夏方國表率。是以製度之生滅,不因時間早晚,在於行與不行。”
“楚人時局,要遠比當初姬周更艱難,殷商以楚為蠻夷,蠻夷以楚為諸夏,兩頭不親。如今巴方有變,更是舉目皆敵。這種時候,楚人甚至難以再和以往一樣,慢慢將諸般風俗改掉。一有不慎,說不得就是亡族之危。”
“而與荊人共處,未來之製,到底是荊製,還是楚製,還猶未可知。依靠看來,楚人有如餓虎,困於豺狼之間,不如披上狼皮,自視為狼。等到豺狼俱傷,虎亦恢複元氣之時,自可甩掉狼皮,將群狼馴服為犬。”
姬考侃侃而談,直接將各族以虎狼豺犬來論,鬻熊聽了,不以為意,眼中反而異彩漣漣。
聽姬考這意思,儼然就是讓他先示敵以弱,然後以敵力來充實自身。等到時機成熟之時,更是直接將敵人盡數納下。
“考君所言,令鬻熊心中,直感覺山徑之蹊走通,繞月之雲飛去,豁然之間,徑開月朗,心通神明。依君之言,我楚人或將傲視於南方蠻夷之地。”
姬考卻正色說道:“在這其中,卻有一個極大關隘之處。”
“考君請說?”
“人被禽獸養育,隔絕人世,便會與禽獸無異;虎入狼群之中,狼群凶猛,虎是否會一直明白,自己乃是與群狼不同之虎?”
他這番話,絕不是無稽之談,多少諸夏部族,到了戎狄之地以後,便淪為戎狄。楚人要是不能立身持正,早晚真會與荊蠻無二。
“考君放心,我等心中,流淌的是祝融血脈。九歌諸神,雖然不知如今何在,但是我楚人,除非族滅,否則必定世代祭祀。”
“君有此言,考無慮也。”
姬考點頭一笑,而後從自己儲物之器中,取出了一張絹帛。
“這是姬考早年之時,效仿先賢,最終卻貽笑大方之作。但是我想,這世間畢竟尋常之人更多,此物贈給楚君,或有助益。”
他所拿出來的,自然就是當初年輕之時,因為巫祝之舞,想到的人間武道。
本來按照商帝武乙與他所說,要在當初沬邑的萬方台之中,讓天下煉氣士,共同探討這一道。
言猶在耳,人卻不在了。
想到那位氣量驚人的陛下,姬考心中,竟不由有些傷感起來了。
“這,好東西啊,考君之才,鬻熊敬服。”
鬻熊乃是修行境界極高的巫祝,看著這份絹帛,頓時驚歎莫名。
這些東西,被他所知,楚人的戰鬥力,將更勝往昔。
“樁功導引,養精蓄神,導體引氣,好一個武道啊。”
鬻熊的驚聲,讓姬考從對商帝武乙的懷念之中回過神來。
他看著鬻熊笑道:“希望此法能有益於楚君,法門雖淺,卻多少有用,楚君短時間之內,最好不要傳於其他部族。”
“此事鬻熊自然懂得,雖然早晚瞞不住,但是越晚越好。”
鬻熊很鄭重地,將這絹帛收入自己懷中,然後向姬考拜謝。
“楚君自去吧,考在無所說了。”
楚君鬻熊乃是大智慧之人,不是杜宇那般孩童,姬考便是再好為人師,也不可能過多贅言。
剛才所說,隻不過是借機而言,以後說不定也沒有這種機會了。
雖然也希望楚人能夠如曆史之中一樣,成為諸夏砥柱之國。但這不知年月之功,甚至不是十年數十年之功。
唯有百年甚至數百年,才能完成。
此世之中,並不是隻有凡俗人類,更大的困難,乃是各方修行之人。
姬考心中反而覺得,或許將來羋蓬能夠修行有成,能夠成為楚人真正起於南邦的極大助力。
不過修行之事,最難預料了,便是他自己,說不得什麽時候就殞落他人之手,更何況羋蓬。
······
鬻熊在與姬考深談之後,便開始整頓部族之民。
整頓完畢後,便帶上部分族老,去往了荊山之地。
荊山,乃是荊人族首,荊山氏部族所占據之地。
諸荊之中的第一修行高人,也是周邊部族公認的,靈山之下第一巫祝荊伯所居。
鬻熊神通,不及荊伯,這一點他很是明白。但是他們這一脈,乃是巫祝之中的一大傳承,秘法層出不窮,巫器也是眾多。
兩人交戰,勝負之數,還猶未可知。
荊伯楚君,皆是身負族人眾望之輩,一人生死,涉及部族興衰。若非萬不得已,自然不會去做兩敗俱傷之事。
是以早年之時,楚君鬻熊上荊山,與荊伯一戰之後,楚人也勉強能安定下來。
雙方約定,巫祝不出,不做大肆征伐之事。
但是此時,諸荊與百濮矛盾加深,非一方將另一方擊潰,這矛盾再難解除了。
楚人橫亙中間,雙方都忌憚不已,才會有近來種種衝突。
雖然諸荊百濮,都是希望楚人站在他們一邊,卻因楚人勢力還不算太大,都不向楚人示好,反向楚人施壓,讓他們早做決定。
如今楚君上荊山拜訪荊伯,已經可以算是楚人做出最後的決定了。
荊山上的宮殿之中,荊伯聽聞部屬來報,楚君前來拜訪,驚喜莫名,直接飛奔而至荊山腳下,遠遠等著楚君鬻熊。
鬻熊與荊伯,都是神念不凡之人,雖為見麵,但是雙方語言動作,卻都早就能看到了。
楚君拜訪,言辭懇切,儼然一副荊楚一家的架勢;荊伯相迎,心情急切,赫然正是喜不自勝的樣子。
至於這懇切之情有多少,急切之心又有幾何,唯有楚君荊伯,各自心知肚明了。
“吾候楚君久矣。”
“鬻熊終見荊伯了。”
還隔著近一裏之地,兩位荊楚君首,便相互打起招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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