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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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說話間,忽聽下麵傳來一疊聲急問道:“樂真呢?誰瞧見樂真了?”

    西王母麵上一喜,繼而眉頭又是一皺,小聲抱怨道:“這個冤家回來做什麽?”伸足輕輕踢了踢赤豹的腹部,赤豹立即奔了下去。

    謝蘭幽向下一瞧,那說話的人身著紫袍,葳蕤生輝,正是東華帝君。

    西王母駕著赤豹落到東華帝君身邊,問道:“倪君明,你回來做什麽?”

    東華帝君喜道:“啊,那隻猴子又在胡鬧,特來瞧瞧。”

    西王母搶白道:“一隻幾百歲的小猴子有什麽好瞧的?你、我和玉帝王母都是太初是修行的仙人,要是連這都搞不定,還不如早早卸下職位,退隱深林,免得徒惹人笑話!”

    玉帝王母聞言,麵上一陣青一陣白,在一邊連連咳嗦,西王母隻做未聽見,扭身轉向玉帝道:“玄女說你找我,出什麽事了?”

    玉帝支吾了一下,道:“也沒什麽大事,西方如來佛祖到了天庭,因此請你出來,大家打個招呼。”

    西王母道:“日前蟠桃盛會不是都見過了,這會有什麽好打招呼的?若沒別的事情我先走了。”說著向如來一頷首,雙足一夾,人騎著豹子跑了出去。

    東華帝君作揖道:“幾位,樂真就是這個直脾氣,還請千萬別見怪。”眾人哪裏敢怪罪,連連道帝君無需多禮。

    西王母忽然在遠處停住腳步道:“倪君明,你現在不過來,就一輩子別過來。”東華帝君苦笑了一下,告辭轉頭而去。

    他追上西王母,西王母令赤豹放緩腳步,和他並肩而行。兩人走了一陣,西王母抱怨道:“你同他們說什麽?哼!這麽大的人了,一不專心治理三界,二不好好修煉己身,一隻小猴子鬧了兩下就慌了手腳,丟死人了。他當年問罪之時倒是神氣!”

    東華帝君對當年天奴在魅婀宮,對西王母出言無狀之事有所耳聞,但這麽多年也不曾聽她提起,便以為乃是誤傳,此刻聽到西王母如此說,才知此事竟是真的,忍不住問道:“玉帝怎會這般胡來?”

    西王母卻以為他說的乃是荊山冤案一事,道:“他胡來的還少嗎?當年沁梅洞三妖不肯聽他號令,便打著誅邪之號大肆屠戮妖族,鬧得三界不寧的,是他不是?荊山那事你也清楚,後來弄出個什麽神仙不準思凡,管天管地,還要管人拉……哼!”她雖越說越氣,到底礙著東華帝君在跟前,沒將這句粗話說出口。

    東華帝君道:“織女因嫁給牛郎荒廢織機,百花仙子為討戀人歡心令百花深秋綻放,壞了時序,雙事並發,如何能怨他震怒至斯?至於妖族,唉,當年妖族之中確實有不少乖戾之輩,且那時五極戰神擁兵自重,他提此事,未嚐沒有將天庭的矛盾轉移到外部的意思。這帝王手腕確實令人心折,隻是此事有傷天和,早晚必有後報。若是那時你我沒有一起閉關,或可一勸,隻是……”

    西王母道:“算了吧,十日當空,天下百姓死了多少?他到好,一心隻記得楊戩殺了他九個兒子!還有弱水一事,你瞧他是勸的住的人麽?一千七百五十劫,嘿嘿,當年他曆整整一千七百五十劫,你我引渡他和楊回升仙,聽他發下宏願,那時候可曾想到今日?”

    東華帝君歎了口氣,不再說話。兩人就這麽沉默著走了一段。不多時,行至天河邊上,但見河上杳無生氣,惟有弱水寂寞的翻滾著身驅,西王母突然道:“倪君明,打天庭和闡截二教一並屠殺妖族之後,我心裏真是無端端的生了一團火,上也上不去,下更是不來。若不是為了這個,我也不會明知要那麽多天池水極不尋常,還和那妖族女孩賭鬥。”

    她與妖族女子打賭之事,東華帝君也十分詬病,隻因一貫敬重於她,才隱而不發?如今從她嘴裏聽到過這件事情的原委,心中又疼又憐,但一時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之間也不知如何安慰她好。還不及說話,又聽她說道:“我知道你也憋著一股氣,不然憑你再……”她輕咳了一聲,含含糊糊的說了一個詞,接著說:“也早就把我撒謊的事情,告訴玉帝王母啦。”

    東華帝君聞言心中也是悶悶的,但他素來為人木訥,不懂勸慰安撫之道,隻好岔開話題笑道:“樂真,平日裏你在昆侖山,我在東華山,好容易見上一麵,怎麽盡說這些事?”

    西王母環著赤豹脖頸的手臂輕輕一勒,令豹子停下腳步,向東華帝君道:“你還記不記得,你我曾經發過誓,絕不插手天庭的事務,幹涉玉帝的判決?”

    東華帝君歎了一口氣,惆悵道:“自然是記得,那是神王伏羲擔心你我恃功自驕,肆意妄為,於是令我們發下此誓。那日蟠桃宴上,你與玉帝針鋒相對,我真怕……幸好你也隻是從旁勸誡,勉強說來,總算不算幹涉。”

    西王母道:“可是到了如今,倪君明,我真覺得我們當初發錯了誓。玉帝做了這麽些不該做的事情,我們隻因怕破了誓,就這麽眼睜睜的瞧著。我總覺得……”她咬著唇沉吟片刻,似乎是在琢磨個措辭,過了一會才道:“我總覺得,你我這樣旁觀,便是默許玉帝的所作所為,這些業障……”說到此處,又是片刻猶疑,吸了一口氣,才下定決心般說道:“早晚會有報到你我身上的一天。”

    她話音甫落,天邊頓時響起一陣悶雷,轟隆之聲不絕於耳。東華帝君與她對視一眼,心中均想道:“這九重天上,哪裏來的雷聲?莫非被我(她)說中,竟是預兆麽?”

    東華帝君不由自主的握住她的手,柔聲道:“你莫要害怕,果真有所報應,因果之下,你我禍福同擔便是。”

    西王母卻將手抽出來道:“我自己造業自己擔,誰要你陪?”她眼睛一紅道:“你好好的,可別胡亂說話!”說著拍拍豹臀,赤豹打個鼻響,放開爪子,絕塵而去。

    數日後,楊戩已理清完孫悟空與花果山的案卷,上稟玉帝道:“孫悟空屢教不改,數次受天庭招安,又屢屢背反天庭,後來更是偷盜、大鬧天宮打殺打傷仙人無數、打壞天宮數處,數罪並罰本該處以極刑,然現在人壓在五行山下,已經算是將事務移交給了佛界,天庭不再予以處理。至於花果山一幹生靈,除卻水簾洞中眾妖曾在孫悟空帶領下與天兵交手之外,並無犯下過錯。且水簾洞眾妖與天兵交手,是在孫悟空第一次收到招安之前,招安之後,這些過往本該一並購銷,是以也不便再行懲處。”

    玉帝對這個決定自然是極不滿意,但楊戩匯報之時,特特找了一個東華帝君、西王母並三清皆在的場合,眾人連帶王母都勸玉帝息事寧人,他隻好勉強應了。借口道花果山眾明明已受招安,第二次仍然跟著孫悟空反天,仍是有罪,改判花果山五十年少雨,楊戩考慮了一下,這個結果還算可以承受,眾人就這麽相讓一步,辦妥了這件事情。

    不多時,楊戩正式在天庭加冠授印,出任司法天神。謝蘭幽也被釋放,回到了人間。

    此時謝蘭幽已經在天上呆了五十多天,人間也已經過去了五十多年。那些說好了等她回來考教的弟子們,早都個個做了一方名醫。有不少已然故去,還活著的也都是白發蒼蒼的老人了。謝蘭幽見了他們,陡然間想起紅玉,頓時什麽心思都沉了下去。她不願在人間流連,叫來竹君,將人間之事托付於他,自己駕雲出了門,想了一想,往花果山方向去了。

    當年楊戩與孫悟空鬥法之時,謝蘭幽曾跟隨到過花果山,印象中此山花芳草美,綠意森森,桃林如雲,果實累累,常有仙鶴靈狐棲息其中,更有花鹿獼猴在山間嬉戲,可謂難得一見的風水寶地。

    誰料到她雲頭降下,目之所及卻是森森綠意早已花凋草枯,如雲桃林皆成殘枝敗葉。棲息的仙鶴靈狐全都銷聲匿跡,嬉戲的花鹿獼猴已然不見形影,整座山一片寂寥,宛如寒冬殘景。

    她心中大驚,不禁放足而奔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到了水簾洞前,但見洞前瀑布已經枯竭,露出洞中模樣。謝蘭幽高呼道:“可有人在嗎?”她聲音傳出,隻聽數句“可有人在嗎?”一陣陣的回蕩在空寂無人的深山中,除此之外,再無別的聲響。

    謝蘭幽跳到石橋上,向裏一躍,進了水簾洞,忽然聽到輕輕“錚”的一聲,她身經百戰,自然認得這是兵刃相撞的聲音,急忙問道:“誰在那邊,請出來吧。”話音剛落,洞中陰影之下傳來一陣嗟嗟梭梭的聲響。謝蘭幽循聲上前兩步道:“我並無惡意,請出來相見。”

    那陰影之地傳來竊竊私語,似有無數人在小聲說話,謝蘭幽心知麵前必然有人,於是垂手靜候,雙方僵持了一會,陰影中走出兩個老態龍鍾的赤尻馬猴。

    謝蘭幽心道:“這必是水簾洞中的元老。”於是向他兩個作了一揖,道:“小女子謝蘭幽,與孫大聖有個一麵之緣,請問兩位高姓大名,如何稱呼?”

    那兩個赤尻馬猴對視一眼,前頭的一人道:“乃是大王座下,馬流二帥。”

    謝蘭幽道:“原是馬流二帥,敢問兩位,可知為何山上這般衰敗?”

    馬流二帥道:“乃是常年不下雨的緣故。”

    謝蘭幽忙問具體情形如何。馬流二帥道:“自大王給人擒上天去,天兵便來剿殺,我等應對不及,正危難間,地上忽然起了一陣狂風,將天兵刮出花果山。那風在空中化成厲火,將山緊緊圍住,我們山裏的出不去,那天兵天將也進不來。後來厲火變作屏障,也是如此,隻是瞧著不那麽嚇人了。那時雨水還進得來,天兵天將見水能進得來,又想到用水攻,但那水一多,卻也進不來,這施法之人當真精巧得緊。”

    謝蘭幽聞言立刻得意道:“正是,我下手的時候就想,不能擋住下雨,可也不能叫他們鑽了空子去!”

    馬流二帥一驚,方知道當日救命之人乃是眼前這個藍衣少女,立刻跪地叩頭,口稱多謝奶奶救命之恩。那陰影中也奔出許多小猴子,紛紛跪下拜謝。謝蘭幽聽到“奶奶”二字,頓時咳嗽數聲,上前將他們扶起,囑咐道:“可別對人說起,不然隻怕會惹上麻煩。”

    馬流二帥點點頭,又喝令群猴住口,不許再提此事。

    待群猴安靜下來以後,馬流二帥才繼續道:“後來有一日,屏障突然撤去,我們正擔心天兵天將會不會攻進來,誰知天兵也跟著撤退。我等著才放下心來,以為此事了結,誰知道接下來卻是一年雨比一年少,到如今已經是第十個年頭了。山中花草樹木受不得雨露滋養,都已經枯的枯,謝的謝;至於那些飛禽走獸,能走的早就走了。”

    謝蘭幽道:“自玉帝不再要燒花果山之後,我就撤走了屏障。”心裏卻想道:“隻是怎麽不再下雨?是了,玉帝說罰花果山五十年少雨,是這個意思!”於是問道:“這雨能有往年的多少?”

    馬流二帥答道:“約莫十中一二。”

    謝蘭幽點點頭道:“難怪如此荒涼,你們怎麽不走?”

    馬流二帥道:“我們走了,大王回家不見人影,定要傷心的。”

    謝蘭幽思忖道:“唉,孫悟空給壓在五行山下,還不定什麽之後才能回來呢。”她本想說出這件事,又想道:“如來隻是壓著孫悟空,卻沒殺他,他曾在淩霄門外勸孫悟空皈依,莫非他有將孫悟空收到麾下的意圖?若是這樣,這些猴子的名字被孫悟空從生死簿上勾掉,那倒還有相見之期。”

    於是道:“你們大王給人關起來了,不過我瞧多半有一天他要跑出來的。隻是不知道要等多久了。”

    群猴聞言頓時紛紛落淚,原來他們以為孫悟空八成已死,隻是強撐著一線希望,不肯離開。如今聽說孫悟空尚有命在,便是身在囹圄,也歡喜的落下淚來。

    謝蘭幽心道: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這猴子倒是得猴擁戴。”又道:“雨水甚少,你們這樣撐著也不是辦法,我去去便來,想法子給你們弄些水來。”

    群猴聽聞,立時口稱恩人,謝蘭幽不耐煩這個,便駕雲而去。一邊走一邊想道:“擅改雨數一旦出錯就會影響到其他地方,因此這事兒不但有違天道,且是重罪。不過花果山的雨數原本就被改過,隻要我召來的雨水不超過原本的數目便不傷天和。隻是去哪裏弄到花果山原本的雨數呢?”

    她正想著,忽見哪吒與楊戩二人在下方並肩而行,心裏頓時有了主意,急忙落下雲頭,向兩人笑道:“哪吒,楊戩別來無恙啊。”

    兩人沒料到此時她突然出現,均是一怔。

    謝蘭幽笑道:“哪吒你瞧上去倒比上次我見你時高了一些。”

    哪吒頗有些窘迫,說道:“楊……呃……謝姐姐你可真會開玩笑,我是蓮花化身,哪裏還能長高。我不打擾你們了,先走了。”說完這句,一溜煙就不見了。

    謝蘭幽莫名其妙的看向楊戩,問道:“他怎麽知道我是來找你的?”

    楊戩眼睛一翻,沒好氣的說道:“自是托你那好三哥的福。”

    謝蘭幽心想不知敖烈做了什麽,惹得楊戩生氣起來,急忙討好道:“好啦好啦,我是有事求你,你就大人不計小人過,幫我這一回?”

    楊戩皺眉道:“你又要做什麽?”

    謝蘭幽瞧瞧附近,正式一片開闊之地,四下無人,於是低聲將事情說了一遍,末了說了想借花果山卷宗一看的心願。楊戩聽完,也不說話,出手如電,一指她的額頭,還不待她的反應,便將她變作一隻雀兒,攏在袖子裏,轉身回了司法天神府。

    楊戩進了內室,將謝蘭幽從袖子裏放出來,謝蘭幽撲棱著翅膀,鳥眼中看見這內室門口是一長書桌,桌前六尺處列著一排排櫃子,櫃子側邊貼著標簽,標簽上麵寫著年份,櫃子上麵滿滿當當的擠著書簡和帛卷。

    楊戩指著其中一個標著“仁佑三十六”的櫃子道:“自己找吧。”

    謝蘭幽落地變回來,抱怨道:“你下次變我的時候,能不能先打個招呼。”

    楊戩冷著臉沒有說話,謝蘭幽頓時不敢多言,顛顛的跑到櫃子前,翻看起來。

    不多時,謝蘭幽找出了花果山的降雨點數,她找著卷宗上的點數,少少減去一點,輕撚法訣,雨水頓時降在花果山久旱的土地上。

    她放下手中帛書,環顧四周,見一排排書櫃按年頭排序,問楊戩道:“這裏放的,是天庭全部的卷宗?”

    楊戩點點頭道:“正是如此。”

    謝蘭幽心想:“我正有意一窺天庭的律令,豈能入寶山空手而回?”於是問道:“楊戩,我能在這裏多待些時日嗎?”

    楊戩知她用意,點點頭道:“你愛待多久,便待多久好了。隻是司法天神府還不是很周密,莫要給人發覺。”

    謝蘭幽道:“我會小心的,你且放心。”

    她得了楊戩的允許,便在這件內室中住下,對著曆代的天條,翻閱天庭自建立以來的全部案件卷宗,研習律令之策。這些卷宗中所載,既有蠅頭小案,雞毛蒜皮,也有震驚三界的大案要案。謝蘭幽將它仔細看來,遍是又從律令的角度,將整個三界史重新學了一遍。

    她看的越多,越覺天庭現在的天條,不妥處頗多,自立法執法乃至司法,幾乎沒有一處合理,實在堪稱現下三界動蕩的罪魁禍首。

    她感悟越多,便越發近乎貪婪的吸收著這些隱藏在案件裏的知識,渾然不知日久歲長,外界早已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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