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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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蘭幽感到背後有利箭襲來時,正被魔禮青纏得無法轉身,心中隻怕要遭的念頭一閃而過,就覺得一個溫溫軟軟的東西撲在她身後,將她後心完完整整的護住。她心中或有所覺,一陣驚慌,不顧身前,急忙回身。

    眼見紅玉被利箭穿胸而過,跌倒下去,尚不明白發生何事,隻覺心中被人無端端剜去了一塊,呼痛之聲脫口而出,下意識伸手抱住她,直到兩人一起跌在地上,她才若有所覺,半坐起身將紅玉緊緊摟住,叫道:“紅玉!紅玉!”

    紅玉緩緩低下頭來看,原來射穿她的是一隻金色的箭。那箭通體金色,上麵靈光閃爍,如有萬千星子隱匿其間,箭羽之處刻著一個小小的“軒”字。聽到謝蘭幽叫她,有吃力的抬起頭來,見那人的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一般,一顆一顆滴在她破掉的紅衣上,忙伸出手去給她擦拭。

    謝蘭幽握住她的手,眼中淚水泉湧而出,紅玉道:“先生,我這是第二次見你……見你哭啦。上次我死的時候,你可沒有……沒有哭的這樣傷心。”

    謝蘭幽摸摸眼睛,輕聲道:“你別說話,留著力氣,我找人去救你。”紅玉點點頭,果真不說話了。謝蘭幽腿上使力,欲站起身來,魔禮青青鋒劍抵在她後心上,道:“莫動!不然你們一起下地獄!”

    謝蘭幽攏了攏紅玉散在空中的碎發,柔聲道:“莫怕。”說著腿上一動,身子向左一偏,魔禮青以為她要跑,青鋒劍向前一遞,穿過謝蘭幽左下肋骨,謝蘭幽右手抱著紅玉,左手向後一擊,擊在魔禮青握劍的手上,魔禮青吃痛鬆手,謝蘭幽身子一扭,抱著紅玉、插著青鋒劍就這樣竄了出去。

    她此時傷心欲絕,身上妖氣越發濃厚,妖氣中暗藏著邪瘴之氣,異常逼人。她衝到天兵之前,尚未動手,那妖氣已經將修為尚淺的天兵們掀翻在地,剩下的為此景所驚,也不敢纓其鋒芒。

    她一路衝出,隻留下一條長長的血跡,魔禮壽捂著傷口罵道:“愣著幹什麽,還不快追!”眾天兵才如夢初醒,急忙上前追去。還沒追兩步,一條長長的紅色綢帶自上空降下,在眾人眼前晃了晃。一身披蓮花,腰圍蓮葉的少年走下雲端,喝道:“你們在做什麽,我父王明明已經射傷了叛逆,你們竟然將她們放走了,真是一群飯桶!”

    魔禮青聽他這樣出言指責,冷著臉拱了拱手,道:“我們正要去追,還請三壇海會大神讓開道路。”

    哪吒冷笑道:“好啊,這還怪上我了,辦事不力放走叛逆在前,誣賴同僚在後,真是好威風的四大天王!”說罷踏上風火輪,一晃身子不見了。魔禮青微微冷哂,抬腳正要追去,卻見方才雲路上的蜿蜒迤邐的血跡被混天綾那一晃擦得幹幹淨淨,頓時麵色鐵青,發狠道:“好個哪吒三太子!好個三壇海會大神!”

    紅玉本是鬼仙,隻有魂魄沒有實體。更被軒轅弓上的軒箭射中,已經失去了生機,此刻還未神形俱消,全因一股不甘心就此死去的執念支撐魂魄不散。

    謝蘭幽心知自己絕無力醫治紅玉,隻能抱著紅玉,一路向東南奔去,隻求快速奔到黑暗之淵,求無天救得紅玉一命。她這一生之中,從來沒有這麽快過,但無論她跑得如何快,卻也快不過時間的流逝、生命的消散。

    眼見雲頭下麵,一條半是黑夜半是白晝的山嶺橫在眼前,正是毒龍嶺。隻消過了這嶺,再向前行數裏,便是瀛海之畔。長途奔襲,謝蘭幽已經疲倦的渾身直打顫,見了此嶺,精神不禁為之一振,腳上又快了數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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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豈料剛剛越過毒龍嶺,忽聽耳邊有人竊竊低歎道:“真是不甘心啊!”她心中一慌,低下頭去,懷中人影淡的如蟬翼上的紋路,早已看不真切。紅玉掙紮著向上望去,露出一個不甘又渴求的眼神,便在這一眼之間,連這蟬翼般的影子也消失在蒼茫的天地之間,隻留下一隻浸了不知多少血的箭,和一隻繡著翠竹的針囊。

    謝蘭幽腿上一軟,摔下雲路落在泥中,手上卻還維持著抱著紅玉的樣子,她將手舉到眼前,道:“紅玉,紅玉你別嚇我,你在哪兒……你在哪兒啊……”

    她怔愣了一會,忽然想到什麽,抓起落在地上的針囊,掙紮著爬起身來,四下張望,口中叫道:“紅玉,你掉到哪去了?”見陰翳的樹林中沒有回答,向前走了兩步,要去遠處尋找,卻是氣力不支,身子一晃,昏倒在地。

    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卻知道自己身在夢中,周圍一片黑暗,夜中是沉默的靜寂。她站起身來,忽然聽到有一個蒼老又爽朗的聲音說道:“你是神仙,我是凡人,都自天地間來,也將回到天地間去,萬年之期,百年之期,有何不同?”這聲音好生耳熟,耳熟的令她落下淚來,可是怎麽想,卻也想不起這聲音的主人。

    她站起來問道:“是誰?誰在說話?”

    那聲音又道:“鮮花盛放之時,以顏色香氣悅人之心,以花粉花蜜供養蜂蝶之性命,花落之時,由自化作春泥,反哺己身。如此惠及一人,便是一人之善,推及而傳,則為累世善舉。紅玉早年命途多舛,然一生受人無數善舉,亦助人無數,已是足矣。到了此時,已無憾恨。”

    “紅玉”二字便如一隻重錘一般狠狠的敲在她頭上,猛然間一個明豔的紅衣少女的剪影劃過心底,她叫道:“紅玉?紅玉!你在哪?你在哪?”

    她的聲音傳出去很遠很遠,又慢慢的、一層一層的蕩回來,整個空間裏到處都是“你在哪?”的回聲,好像千百個人一齊發問,卻聽不到回答。

    她發足向遠處奔去,腳下沒有一絲一毫的障礙,目之所及卻永遠是無邊無際的黑暗。不知過了多久,她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遠,最後精疲力竭的癱在地上,仍是不住大叫道:“紅玉,你在哪?”

    數千聲“紅玉,你在哪?”回蕩在虛空中,又漸漸的低沉下去,到了最後,虛空中響起另一個聲音,那是一個年輕的、不甘的、渴求著生命再次降臨的歎息:“真是不甘心啊。”

    謝蘭幽猛的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黑暗之淵永遠照不到太陽的山洞洞頂,火把插在牆上靜靜的燃燒,映著牆上被放大的黑色的扭曲的影子。謝蘭幽站起身來,茫然四顧,不明白自己怎麽從司法天神府擺滿卷宗的內室來到這遠在三界之外的黑暗之淵。

    她站起身來,走向洞外,牆上巨大的黑色影子一路沉默的跟著她。上次她見到的黑袍,帶著一個從頭到腳都裹在黑色夜行衣的人站在洞口,看到她出來,兩人吃了一驚。

    “我的臉色一定很難看,”謝蘭幽摸了摸自己的臉想道,“不然他們怎麽會這副表情?”

    黑袍掩飾了一下一臉的不可思議,說道:“您醒了?我去叫佛祖來。”他說著快步離開,謝蘭幽卻等不及,她跟著一路走過去,沒走兩步,在轉彎處遇上了迎麵而來無天和竹君。

    謝蘭幽猛然停住了腳步,細細打量兩人,無天還是老樣子,半邊臉藏在陰影中,看不清麵上的表情。竹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君卻沒有穿日常慣穿的青色長袍,他換了一身簡陋的粗布白衣,腰間紮著一塊麻,臉上由自帶著悲戚之色。

    有什麽不對。

    謝蘭幽後退一步,仿佛竹君身上帶著什麽令她懼怕的事實。她茫然四顧,想知道竹君這身打扮是不是黑暗之淵的時尚。

    然而剩下的三個人好像都是一身黑的。竹君怎麽穿成這樣?

    她模模糊糊的想,覺得又是好笑又是難過。

    紅玉知道他穿成這麽可笑的樣子嗎?肯定不知道,紅玉看到會笑壞肚子的。

    她想。

    紅玉呢?

    她忽然覺得很疑惑,她隱隱約約的記起,好像她之前已經離開了司法天神府,她是和紅玉在一起的。

    那紅玉去哪了?

    她茫然的環視著四周,好像紅玉就躲在哪一個角落裏,藏在哪片陰影中,隻要她找到紅玉,就會得到獎勵似的。

    “蘭幽大人,你還好麽?”或許是她迷茫的神情嚇到了竹君,竹君上前一步拉著她的手問。

    “我很好啊。”看見竹君眼中難以理解的急切,她笑了,“怎麽了?”她突然瞥見竹君腰間出了那塊麻,還有另一件東西,那是一隻大紅色的針囊,囊上繡著一片翠竹。這樣的紅配綠的顏色原本顯得豔俗,但這針囊的主人顯然深諳配色之道,那繡翠竹的線雖是綠色,但並不紮眼,倒是樸實沉穩,壓得住大紅紅色的豔麗。

    這針囊是紅玉在封神之戰後,精心選了緞子和針線來做的,一針一線皆是情誼,帶在身邊從不離身的寶貝。在她和紅玉一起度過的那些時光之中,這針囊她不知看過多少遍。此刻見了,又是親切又是疑惑,隨手拿起來問道:“紅玉的針囊怎麽在你這裏?”

    竹君臉上又驚又怕,囁嚅著叫了一聲“蘭幽大人”就不敢再說下去。

    她也不理睬,好像她已經知道為何這針囊在竹君這裏,隻是翻來覆去的看著那針囊。她把針囊打開,發現裏麵少了三根短針,心中疑惑道:“怎麽紅玉這樣不小心,掉了三根針?”繼而又想道:“不對,不是掉了,這三根針是紮在……紮在……”

    她竭盡全力的想著答案,眼睛無意間瞄到針囊一角似乎沾上了血,她將那針囊反過來,那塊顏色暗紅的發黑,果然是血,好多血,眼中突然出現了好多血,好多血從紅玉的身上流出來……

    “啪”的一聲,針囊掉在地上,那個從夢中一直走到現實的問題,終於有了答案。

    昏迷前的記憶慢慢的回籠,謝蘭幽機械的蹲下身子,撿起針囊,放到竹君的手裏。神情恍惚的走到山洞的壁角處,對著壁角,緩緩的蹲下身子,抱著膝蓋。竹君上前一步,被無天拉住,他看了一眼黑袍和那黑衣人,轉身帶著三人轉到另一條道上。

    壓抑了不知多久的哭聲從壁角處傳來。

    謝蘭幽哭了很久,仿佛要把這一生的淚都哭盡,竹君幾次擔心的想進來看看,無天都不許。他由著謝蘭幽哭了整整一天一夜,直到謝蘭幽哭夠了,自己擦幹眼淚,站起來,走出壁角。

    無天叫那個一身黑衣、叫做黑蓮聖使的猴子給三人整治了些吃食。謝蘭幽默默無聲的吃著東西,補充著流失的體力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竹君低聲的將涇河龍王的冤案,和紅玉被推上斬仙台先後的事情都給她說了一遍。

    謝蘭幽將碗放下,說道:“這個天庭……這個天庭居然可以用自己治下之民的性命,來威脅那些被它視為叛逆之人,”謝蘭幽一邊點頭一邊笑道,“當真叫人大開眼界,眼界大開!”她說到最後這句,將筷子在桌子上一摔,竹君見她怒極反笑,忍不住抖了一抖。

    無天歎了口氣,伸出手握住她道:“我知你現在怒不可遏,但也勿要冷靜離開你。這些神仙食人間煙火卻故作清高,不為世事不明情理,盡是一些無能還要作威作福之輩。你不會時至今日,還對他們抱有希望吧?”

    謝蘭幽呆立半晌道:“我不知道。”她站起身來,從懷中摸出那枚蘭花玉墜,放到火把下對著光,看那玉的溫潤透徹。她說道:“這些年,我一直在司法天神府放著天庭曆代案子卷宗的內室裏。我看了很多,也學了很多,我以為,天庭的問題還是可以用不動武力的方式解決的。但現在……我真有些心灰了。”

    她說話時,身上陡然間出現個強烈的妖氣,那妖氣中夾雜著細微的蘭花的幽芬之氣。無天被驚了一驚,凝神看去,謝蘭幽仍是西海龍女,然而這妖氣之強,卻不下於無天所知的妖界當世大能。

    無天也搞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然而謝蘭幽身上的怪事太多,也不差這一件,他便暫且放下專心勸道:“此路不通走彼路,謝蘭幽,你知道我一直很欣賞你。隻要你願意,你隨時可以來黑暗之淵,你可以輔佐我,等我得到三界,你可以在那裏實現你的理想。”

    謝蘭幽轉身對著他,嫣然一笑道:“我不得不說,我很動心。”過了片刻,她又搖搖頭,說道:“可是我還要再想想。把舊的全部打破,重新在廢墟上建立起新的,你要做的事,對三界來說,要付出的代價實在是太大了。不到萬不得已,我還是……希望能用溫和一點的方式。”

    無天笑道:“好吧,反正我也不著急,你可以慢慢的考慮。那你下一步打算做什麽?”

    謝蘭幽道:“為涇河龍王申冤。這是為公理,也是為私義。”

    無天端起桌上的茶水道:“那我就祝你,一切順利。”

    謝蘭幽接過那杯茶水,一飲而盡,還未放下杯子,黑袍突然出現在門外,他快步上前,對無天道:“黑蓮聖使帶著經書回來了。”

    無天大喜,對謝蘭幽道了聲少陪,同黑袍二人出了山洞。

    謝蘭幽將竹君請出屋子,掩上門,解下衫裙,換了一身白衣,才叫竹君進來。

    竹君在外聽她呼喚,便回到屋內,見她如此打扮,心中又是一痛。謝蘭幽隻做未見,向他道:“竹君,你老實同我講,你方才所言都是從哪裏聽到的?”

    竹君聞言不由一愣,謝蘭幽:“你方才言談之中,涉及種種內情,卻不像是外人能得知的。”竹君沉默片刻道:“是楊戩告訴我的。”

    謝蘭幽聽了,微微露出驚訝之色。竹君說道:“其實,是楊戩將你送來黑暗之淵,我才從他口中知道……知道紅玉之事。”他說著,從懷裏掏出一卷紙交給謝蘭幽,道:“這也是他叫我給你的。”

    謝蘭幽接過草草一看,見是涇河一案和鳳仙郡一案的卷宗,歎了口氣,不再說話,倚在牆壁之上,怔怔的不知在想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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