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顆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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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城區。

    少年直立在一棟灰白色的樓房前,腳下是青石子板路。

    石縫間冒出的雜草,被他踩在腳下。

    碧綠的河水倒映出陰鬱的天幕,原本晴朗的天,此刻已經昏暗。

    柔軟的白色雲朵,此刻像被潑上濃鬱的墨水,黑壓壓的墜在天際。

    老房看起來年代久遠,破敗不堪。牆體已經發黴,大片的黴斑仿佛如麵目可憎的惡魔。

    黑壓壓的天空下,看起來像張牙舞爪的厲鬼,格外瘮人。

    厲醒彎腰掏出鑰匙,拉開鐵門,上麵貼滿了各色的小廣告。

    樓道的燈已經壞了許久,沒人維修。微光透過窗口,可以看見樓梯扶手上布滿鐵鏽。

    一梯一戶,統共六層,沒有電梯,是老式小區。

    少年一步步邁上階梯,白色的帆布鞋沾上灰。

    光線暗淡,腳底打滑,“啪嗒”一聲傳來。目光低垂,才發現不知是誰,把泡麵湯灑了一地。

    厲醒皺著眉,站定在三樓門前,抬手緩慢推開門。

    客廳燈光昏暗,映入眼底的是一片狼藉,餐桌上堆滿快餐盒,腳下散亂著七七八八的酒瓶,髒亂不堪,空氣中傳來一陣惡臭。

    腳下的大理石地板,已看不出原色。

    冰冷陰森,整個房間毫無生氣。

    厲醒越過垃圾,一步步走向自己的房間。

    主臥房門忽然被拉開,門吸吸住門發出碰撞聲,房間中走出一個女人。

    她身穿一件墨綠色的v領吊帶長裙,卷曲的長發勾勒出她的清瘦下顎,性感迷人。

    麵容姣好,妝容精致,完全看不出她已經快三十七歲,至多三十歲不到。

    倆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女人視線頓了一秒。厲醒的那雙桃花眼,和薑蓉的一模一樣。

    她的指甲上塗著一抹酒紅色,食指和中指掐著手機。

    薑蓉嘴角原本有著隱約笑意,卻在看到厲醒後,眸子裏瞬間溢滿厭惡,笑容頓時消失不見。

    掐掉電話,薑蓉踩著高跟來到他的跟前,一米六八的身高加上十厘米的高跟鞋加持,倆人的身高拉近許多,她聲音尖銳:

    “今天為什麽回來?”

    “十年前你和他就應該一起消失了,你們最好一起死了!”

    習以為常的話語,仿佛家常便飯一般,而她身上的香水味,卻是陌生的。

    厲醒平靜的看了一眼薑蓉,又垂下眼。

    充耳未聞,抬起腿就朝房間走去。

    剛邁出一步,右肩膀處便傳來一陣疼痛感。

    緊接著,一下又一下的“啪啪”聲,充斥在整個房間。

    木質衣架落在他單薄的左右肩膀上、後背以及上臂上。

    薑蓉的聲音提高幾個度,情緒失控,手下用了力,發瘋喊道:

    “為什麽你要和他一模一樣?!”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為什麽?為什麽?!你為什麽不去死啊?”

    厲醒盯著陽台上的百合花失神,額頭上滲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少年弓著背,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低垂著頭,緊咬牙關,手臂青筋暴起,唇線泯成一條僵硬的線。

    他神色冷漠的佇立在原地,如一尊失色的青銅雕像。

    整整半個月未曾見麵,卻不曾想見麵後的四句話中,薑蓉有兩句都是希望他去死。

    嘴角若有似無的拉扯出一抹譏笑,整整十年,他的母親,一直希望他離開人世。

    十年前,厲醒還是六歲的孩童。

    厲東南走後的第三天,薑蓉突然變得神情恍惚,在一個傍晚吞下大量的安眠藥。

    睡夢中的厲醒被一巴掌打醒,薑蓉強行往他嘴中塞入安眠藥。若不是鄰居發現的早,或許,他真的遂薑蓉的願,已經死了。

    聽聞薑蓉原本是位大小姐,家境優厚。二十歲那年不顧家人反對,學業也未完成,便毅然決然的嫁給她的鋼琴老師厲東南,和家裏斷絕關係。

    一個女人跨越幾千公裏,從一個省份嫁到另一個陌生的城市,僅憑著一腔愛意,這場婚姻自然沒人看好。畢竟人人都認為這位嬌生慣養、高高在上的薑家大小姐,不可能忍受和一個窮小子討生活。

    果不其然,不過六年時光,這段婚姻便走到盡頭。

    厲東南無法割舍成為歌手的夢想,薑蓉無法忍受眼下的生活,倆人簽訂離婚協議,次日,厲東南便下落不明,消失在他們的生活中。

    這一切是多麽諷刺?

    薑蓉原本是被他的才華所吸引,卻不曾料到被拋棄的原因也是如此。

    這些年,厲東南音訊全無,他們無從得知他到底是死了還是活著。

    陽光透不進窗戶,半掩的玻璃上被糊上紙。

    整個房間死寂般沉默,隻有衣架拍打在他身上的“啪啪”聲,格外清晰。

    暴雨如約而至,傾盆而下,啪嗒啪嗒的砸在樓下商戶的鐵皮護欄上。

    “你別做夢了!”

    “你以為考上一中我就不會砸了那把吉他,我告訴你,你這輩子都別想成為歌手!”

    厲東南沒留下什麽值錢的東西,除了一把吉他。

    經過十年的歲月,那把吉他已經不能正常使用,卻還是被厲醒視為珍寶。因為這把吉他是曆醒的——“音樂啟蒙老師”。

    薑蓉原本和他的約定便是——若考不上市一中,便砸了那把吉他。

    命運沒有給厲醒任何選擇的餘地,生活就擺在他的眼前。

    無論薑蓉如何不可理喻,終究是他的親生母親。他們體內流著相同的血液,這一點,是永遠無法更改的不爭事實。

    薑蓉罵罵咧咧的聲音從未間斷,混雜著雨聲。整個打罵的過程持續十多分鍾,機械的落下又揚起。

    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裏,沒有絲毫的疼愛不忍。

    最後那一下,重重的落在厲醒的左肩處,此刻,他整個後背、手臂處已紅腫一片。

    薑蓉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將衣架甩在地板,尖著嗓子:“你給我把房間收拾好!”

    說完,她便提著包,踩著高跟鞋離開。

    耳邊,傳來“砰”的一聲關門聲,整個房間,又回歸一片寂靜。

    手臂上是一片烏紫色,厲醒彎下腰,撿起掉落在地的書包,將它扔在沙發上。

    雨水摻雜著風,“嘩啦嘩啦”的從陽台處湧入進客廳,沾濕少年的黑發。

    天空滑過一道閃電,照亮整個房間。

    眼神落在散落在地的避孕套上,其中幾個已經使用。

    厲醒淡漠的眼底,升起一片厭惡之色。

    他慢慢關上窗,撐著拖把的手,徒然緊握,指尖泛白,開始彎腰幹嘔。

    幹嘔聲一聲又一聲的響起,持續幾十秒,直到他吐出胃中的酸水。

    揚起下顎,眼角因幹嘔習慣性的溢出淚水。

    地板髒亂不堪,混合著一陣令人作嘔的氣味,垃圾被厲醒全部掃入進垃圾袋中。

    大概四十分鍾,少年一直低垂著眉眼,一聲不吭。

    拉開房門,樓梯口處有風灌進來,夾著雨水。

    厲醒來到樓下,“呼呼”作響的風聲,迎麵刮來,吹得讓人睜不開眼。

    暴雨下的更大,仿佛要把整個城市淹沒。雨水拍打在街邊的綠葉上,壓低枝丫。

    沒有絲毫的猶豫停頓,他埋頭栽進雨中。

    頃刻間,整個身子就被暴雨打濕,淋濕的黑發上雨水順著眉骨流下。

    雨水進入鼻孔,呼吸頓時有些困難,厲醒大口呼吸起來。

    碩大的雨點砸在眼皮上,疼的讓人睜不開眼,後背傳來一陣灼熱的疼痛感,傷口處已經進水。

    穿過一條街,厲醒手中各提著兩個黑色的膠袋,長臂一揮,便將它們甩進街尾的垃圾回收處。

    力氣很大,仿佛發泄一般,撕扯的動作,後背帶來一陣錐心的疼。

    伴隨著“砰”的一聲,垃圾袋落入垃圾池,垃圾飛散開,混著難聞的氣味。

    河岸兩旁種植著柳樹,枝丫隨風搖曳。

    孤立無援的模樣,在空中劃出一條條淩亂單調的線條。

    雨水順著少年的黑發,滑過顴骨,落在他分明的鎖骨處。

    白色的校服已經濕透,貼著他的身子,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身形。

    回到家,厲醒又把地板拖了幾遍,仿佛這樣,就能把所有的髒亂都遺忘掉。

    瓷磚白色的花紋逐漸顯露出來,卻沒了晶瑩通透的模樣,表麵早已泛黃。

    原本雪花白的大理石石板,是以板麵色彩潔白,通體雪白、質感純淨,而深得大眾的喜愛。

    “老公,花夏從不下雪。”

    “這個花色我好喜歡,總讓我想起家鄉的雪。”

    “綠油油的鬆樹上,綴滿白色的雪花。”

    這是厲醒五歲的記憶片段,厲東南的模樣早已模糊不清。

    依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稀記得,那時的薑蓉,還是溫柔端莊的模樣。

    窗口外飄來排骨燉湯的香味,香氣四溢。厲醒下意識咽了口口水,摸著扁平的肚子。

    側頭看窗外,他才發現,天色暗淡,原來已經到晚飯點。

    回到房間,反鎖上門。

    黑發依舊浸著水珠,襯托的他臉色蒼白,嘴唇發紫。

    九月中旬的暴雨,讓氣溫一夜之間徒然降低十度左右。

    厲醒穿著條灰色的居家長褲,上半身赤/裸著,後背上是一條又一條紅腫的痕跡,清晰刺目。

    他側臥在床邊,咬牙忍受著後背傳來的火辣辣的疼痛感,心煩意亂,隨手點開手機裏的相冊。

    視線瞬間被吸引,目光定格,指尖停留在一張照片上。

    正直情竇初開的年紀,血氣方剛的少年,又怎麽會不想談個戀愛?

    自知之明他是有的,厲醒活的清醒明白。愛情這玩意對他來說,是奢侈品。

    他買不起雅馬哈的吉他,但是至少能有個念想。

    可愛情對他來說,就如那懸掛在高空的圓月。

    高高在上,可望不可即,是他無論如何也觸碰不到的。

    厲醒盯著天花板,目光遊走。耳中塞著耳機,傳來一首歌的前奏聲。

    “

    人潮人海中又看到你

    一樣迷人一樣美麗

    慢慢的放鬆慢慢的拋棄

    同樣仍是並不在意

    你不必過份多說自已清楚

    你我到底想要做些什麽

    不必在乎許多更不必難過

    終究有一天你會離開我

    不再相信相信什麽道理

    人們已是如此冷漠

    我不再回憶回憶什麽過去

    現在不是從前的我”

    他的指尖不自覺隨著節奏拍打搖晃,跟隨伴奏聲,哼唱起來。

    沉浸在音樂世界之中,尋找到片刻的自在安寧。

    身子往後靠,拉扯間,曆醒低聲罵道:“哧——操,好疼。”

    手指意識收緊掌中的被單,有冷汗一滴滴順著少年的太陽穴處滑落。

    純棉材質的被單,手感柔軟,就仿佛她的手腕。

    纖細脆弱,觸感順滑,如冬日捂在手中的一塊美玉,冰涼溫潤。

    緩緩閉眼,腦海中突然闖入她的笑容。

    為什麽?

    拍個證件照都能笑的如此誘人呢?

    身側的手機屏幕忽然亮起,來電顯示著一個未曾見過的號碼。

    厲醒剛想抬手掛掉,卻鬼使神差的滑下接聽鍵。

    正欲掛斷,一個軟糯清涼的嗓音透過電波傳入耳中:“喂,是厲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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