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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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不想浪費這些被摧殘的可憐花朵, 所有人從下午開始就分批處理這些花瓣。有的清洗後直接攤開晾曬,自然風幹, 有的被清洗後上鍋在石板上慢慢烘幹。
家裏灶頭全開,連帶崔小虎, 胖冬瓜在內, 所有人一直幹到半夜兩點多, 才總算處理的差不多。
崔茂懷揉著眼睛望向院子裏擺滿的簸籮, 以及鼻腔近乎失靈的甜膩嗅覺,默默在心裏將崔茂琛和周辭淵的名字再次劃了個叉叉。
之後幾天, 家裏人一麵忙著繼續壘灶挖坑砌牆,一麵在閉市後加緊釀酒。對外則一麵開始宣傳重陽糕, 一麵在鋪子門口落下另一副布軸宣傳。
“香飄十裏外”
“聞香十裏來”
字體大氣飄逸,懂行的人看了隻怕從這瀟灑不羈的字跡上,就能感到幾分熏熏然的醉意來。
正是崔茂懷請盧九郎專為他家的酒提的字。
之前送平安酒時, 崔茂懷無意瞅到了盧九郎的字跡。他雖然不懂書法更不會寫, 但好歹作為後世人、跟在爺爺身邊瞧過不少曆代名家的書法刻本。
乍看一眼, 就覺得盧九郎隨意揮灑書寫的姿勢不但好看,字也有點像王羲之寫的《蘭亭集序》。因為不確定,他還讓常伯、常媽媽趕緊去偷瞧了一眼,二人回來後也都讚說好字。
於是,崔茂懷便在之後某日笑眯眯將盧九郎請到亂糟糟的家裏, 請他嚐了自家的新酒, 說明想請他幫忙提字的事。
盧九郎卻像是沒聽到他的話, 目光根本沒離開案上的酒壇。接過來先是深深聞了聞酒香, 模樣狀似緝毒片裏的某種動作。而後又細看了酒色,抬手喝了一口,頓時拍著自己的大腿讚道:
“好酒!哈哈哈哈,不枉盧某等了你這麽久啊!值得,值得……”
然後就開始豪飲,直到一壇酒快喝完,盧九郎才紅著脖子臉偏頭望向崔茂懷,半醉半醒,“不是想要我提字嗎?筆墨紙硯在哪裏?”
崔茂懷聽了,立刻將準備照顧酒鬼的心情轉換過來,親自幫著鋪了筆墨紙硯,恭請盧九郎寫字。盧九郎搖搖晃晃抓了三回案上的筆,才搖搖頭眨眨眼勉強拿住了筆,然後開寫,卻剛落筆,就扯了紙道“不對,再拿酒來!”
又一壇酒送來,盧九郎又是一氣兒猛灌慢飲,然後瞧著崔茂懷眉眼緋紅的笑道:“汝當我醉了,是不是?”
“……”單手支著下巴等的幾乎快睡著的崔茂懷根本沒搭聲。
“哈哈哈哈,既為酒題字,理當醉了才寫的出酒意……”
然後再喝,再落筆,再撕扯掉,反複幾次,家裏的大紙都被扯沒了。常媽媽幹脆取了絹布來,崔茂懷則讓崔才又抱了一壇酒來盡夠著盧九郎喝。
事實上,那會兒崔茂懷已經沒想著讓醉鬼寫字了。隻想著盧九郎畢竟在門口等了這麽些日子又好酒,既然讓人喝了,索性讓他喝個夠。反正自家酒自家人知道,度數高,在這世上便是有人千杯不醉但頭一次喝這麽烈的酒肯定喝不了多少。
果然,差不多一斤一壇的酒,盧九郎喝過第三壇子,到第四壇時速度明顯慢下來,整個人眯合著眼一副神遊天外的模樣,嘴裏還碎碎念,“……真、不同……凡、響也……拿筆來!”
末尾猛然大喊,嚇了崔茂懷一跳。
下一秒,就見盧九郎竟撐著身體站了起來,身形如風中拂柳,前後左右晃個不停,酒壇卻始終被其穩穩抱在懷裏。然後蘸墨揮毫,一氣而就!
成就的便是自掛出去,便引來許多學子懂行者觀摩打問的十個字!
同時,崔茂懷家香飄十裏酒,聲名更盛!
“這幾日修建房屋暫且停下。明日起重陽糕開賣,仍是團圓月的規矩,前後三天。同時新酒出來,都是試用的小瓶,同...樣暫時隻售賣這三日。大家都辛苦些,同時裏外多長個心眼,出入記得把門關好……”
院子裏,常伯正在跟大家做節前工作動員。屋子裏,崔茂懷則一臉複雜的指著屋中地麵上整齊擺放的十餘份禮籃:
“裏麵一壇子新酒,一份重陽糕,還有一盒子點心。但凡那日同你去摘花的朋友,以及你們都去禍害了人家誰家的花,不論禍害了多少,都送一份過去。記住了?”
“哦。”
崔茂琛乖乖點頭,抬眼不好意思的衝崔茂懷笑笑。那日回去,顯然得知此事的長公主也教育過崔茂琛。崔茂懷還記得第二天這小子再來,滿臉討好扭捏,“二哥花夠不夠?不夠的話,我今日同須金勒一起去給你采野花吧?”
崔茂懷當時盯著辛苦勞作一夜的黑眼圈,真有心故意說不夠讓這熊孩子去野地裏受受罪,可看著對方才到門環的身高,尤其是一院子的花瓣,他最終放了他一馬。
“這邊的,是給母親和大哥的禮節,你一同帶回去吧。還有重陽糕過夜味道會沒頭天好,你看著遠近親疏隨你怎麽安排,但最好所有的禮今日全送過去。”
“二哥放心吧,我這回一定辦妥。嘿嘿,上回是我考慮不周,二哥這裏正是忙碌的時候,反倒要替我趕這些回禮,我心,真是不安!”
崔茂琛說著,一麵大人似的搖頭歎氣,一麵賴到崔茂懷身邊,手裏還抓著塊重陽糕,吃的頗為香甜。
崔茂懷看了隻覺得無奈,雖然崔茂琛說的基本都是實話,但他還是得說明。
“也不盡是為你。說到底,你摘花是為了幫我,人家孩子也算幫了忙,失了花的人家更不必說。你隻要妥當做好送禮這一環,也就是了。”
“嗯。”
崔茂琛點頭,眼睛卻隻顧著另一隻盤子裏表麵做菊花狀的重陽糕,兩口將手裏桂花味道的吃完,立刻取了一牙菊花的,繼續吃。直到一塊糕吃完該走了,才一拍腦袋道:
“差點忘了!二哥二哥,大哥讓我跟你說,若是再出新酒,有餘下的務必幫忙留幾壇!他有用處。”
“什麽時候要?”崔茂懷問。
“大哥說你重陽肯定忙,等重陽這幾日過了他再派人來取。”
崔茂琛說著,湊近崔茂懷笑嘻嘻八卦道:
“二哥你不知道,您送酒來不是提到女兒紅嗎?我聽府那邊的人說,大哥其實根本沒想到這一茬,也是盛安不大流行這個,女兒紅多是南方的習俗。可您一提,大哥上了心,當真準備釀女兒紅來著,哪想酒一開,大哥聞著酒味就先忍不住了。當天就喝了一大壇子!”
崔茂琛捂著嘴忍不住偷笑:
“別看大哥平日不怎麽喝酒,可我聽母親跟辛姑姑閑聊說起過,大哥在草原幾年,養的也越發喜好烈酒,其實不是不喜歡喝酒,是覺得這邊的酒味淡不合口。正好二哥的酒合了大哥的心意,可大哥想著女兒紅,剩下一壇終是忍著釀了四小壇女兒紅,埋到院子裏的花樹根底下。哪想……”
“這事不知怎地被大嫂知道了,當晚就哭鬧不止。直嚷嚷著說要是大哥心裏沒她們娘仨,她們立刻回娘家去,女兒洗三禮辦的不倫不類,女兒紅要別人說了才準備,卻是弄出四壇來,這是個什麽數,誰家會給孩子這麽備酒的……”
“大哥要酒是要再釀女兒紅,那你現在就先帶一壇回去。”崔茂懷聽了立刻道。
“才不是呢!”
崔茂琛撇嘴,滿是不耐,“我問了,大哥要酒是想帶給自己從前戰場上的兄弟。至於大嫂二哥您別管更不必咱們操心,大哥當時就問大嫂呢,說那她覺得哪個數好,直接把多出來的酒砸了就是。當晚大哥還賞了大嫂身邊的何媽媽四十棍,說她不守本分搬弄主人是非,若非顧念她是大嫂的奶娘,那老貨怕當場得交代在那...……”
崔茂琛說完了八卦,吃飽喝醉,離開前還瞅了眼院子裏正跟大家一起忙碌幹活的須金勒。問了聲“須金勒跟不跟我走啊?”,須金勒壓根連頭都沒回,崔茂琛立刻一臉委屈,衝崔茂懷道:
“二哥,他不理我呢!”
崔茂懷笑笑沒說話,隻揉了揉崔茂琛的後腦勺,“走吧,路上小心些。”崔茂琛這才走了。
送走一位,崔茂懷轉身到廚房看著新備出來的兩隻禮籃。裏麵的酒、糕、點心,都同崔茂琛帶走的一樣,但籃子中央,卻各裝飾插著一支名品菊花。
色澤豔麗,栩栩如生。
不知道的遠遠看著怕都會以為是剛采來的鮮花,但離近了看,才能發現兩者不同之處。若再用手觸摸,方知這是幹花。
常媽媽的手藝總能刷新崔茂懷對古人的認知。
但這會兒可不是感歎古人智慧手藝的時候,而是,這禮備下了,到底該不該送?又該由誰送去呢?
騎在烏騅上,崔茂懷仍有些猶豫,身後阿活挑著擔子,擔子裏前後各放一隻禮籃。
崔茂懷其實是想等到明日平安再來買點心時候讓他將禮籃帶回去,但這份禮主要就是為了答謝之前采花送花的人家,緊趕慢趕趕在重陽糕和新酒上櫃前,也是為了顯示自家的誠意。拖到明日再送,意義可就大打折扣了。
而金襄郡王府,怎麽說都是王府,讓家仆去送始終不妥,於是,崔茂懷還是出來了。
走過靖安大街,穿過東邊兩坊再往北走,就是崔茂懷曾去過一次的平樂坊。過了平樂坊,與皇城平行的這處裏坊名為歸德坊,正是興陽長公主府所在的地方,歸德坊再往北就是開明坊。
到了這邊,行在裏坊之外,總能看到坊牆上開的門。
勳貴品級高的,大門可以開在裏坊牆上,這是實打實的身份象征。同時比起需要在裏坊裏繞圈再出來的人家肯定方便的多。
崔茂懷還在沿路看金襄郡王府幾個字,遠遠地,就見前麵一處府邸前人頭攢動,不斷有人在大門裏外跑來跑去上下四處探望。
崔茂懷默默走到跟前,隨著跑動的人群也看清了這家大門上的匾額,居然正是他此行的目的地——金襄郡王府。
而且一眼就看到了相識的人影。
曾到鋪子來買過點心的王府老仆,記得周辭淵稱其為,歸伯。平安似說過這是歸管家。
崔茂懷站在門口,對著忙碌焦急的人群正不知該如何叫人,歸伯轉頭間卻已看到了他,緩了臉上焦急之色,走來招呼道:“這不是崔東家嗎?”
“歸管家!”
崔茂懷忙下馬打招呼,順便問道:“這是?”
“嗨,讓崔東家笑話了。我們老王爺養了隻小寵物,今日寵物的舊主人來,也不知怎地,小東西竟弄斷鎖鏈跟著一路到大門口來了。這不大家夥正找著,剛剛還看到的……”
歸管家說著,還往四周上下瞅了一圈。崔茂懷聽說弄斷鎖鏈,心下莫名冒出一隻凶狠大狗的模樣,忙也前後看了一圈,但見裏坊街道上除了來往行人,根本沒有動物的行跡。
歸管家卻已轉過身來朝崔茂懷告罪。
“失禮失禮,貴客在門,怎地隻知道胡言亂語,還請崔東家勿怪!敢問崔東家今日過來,是來尋我們公子的?”
“不是。”
崔茂懷搖頭,說完又覺得有些不妥。當日畢竟是周辭淵送的花,今日既然已經來了似乎也該當麵謝一下。於是又改口問道:
“周公子在嗎?”
“不巧的很,公子身有公務,外出已有數日,至今未歸。”歸管家道。
“……”
崔茂懷聽了,一時竟不知是失望多一點還是更感輕鬆一些。轉而笑道:
... “其實今日來,本是為感謝周公子前幾日贈花之事的。既然周公子不在,就請歸管家帶為表達感謝之情吧。這是小小回禮,與周公子當日所贈實難相等,但也算我和香飄十裏的一點心意,請周管家切莫推辭。”
“哪裏哪裏!”歸管家忙客氣道。
崔茂懷一番話說的幾乎舌頭打結,等歸管家收了禮,正好周辭淵也不在,歸管家也忙,他就謝絕了進府的邀請,帶著阿活一路輕鬆的回了家。
到了門口,下馬進門,崔茂懷剛將馬牽進馬廄,就聽身後的阿活咦了一聲。同時,阿秋氣急大叫道:
“阿活,你咋帶隻烏鴉回來啦?!”(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