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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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茂懷作為一個現代人, 縱使再遲鈍, 也聽得出這話中表白之意了。
不都說古人委婉矜持的嗎?殷勤施為什麽的, 怎麽能說的這麽直白?!
崔茂懷手裏緊緊握著弓柄,視線微微偏移,避開身旁人灼灼望來的目光……
話已至此,崔茂懷也知一味逃避不是辦法, 更不是一個大男人對待感情該有的態度。其實早在周辭淵表現出奇怪曖昧之後, 他不是毫無所覺,也曾想過種種可能。
就周辭淵這個人,皮相不用說, 第一次見到就讓他恨不得搬個小板凳支著下巴一直欣賞下去就很能說明問題。為人嘛……
的確不負笑麵虎的稱號, 偶爾崔茂懷也能感覺到點點心驚危險。甚至於他覺得自己在周辭淵麵前幾乎無秘密可言, 透視鏡似的被照了個精光。
但是, 危險背後帶給他的安心感也不是假的。
一次次被周辭淵救援庇護,崔茂懷自詡不是忘恩負義之徒,更不是金魚記憶, 一筆筆都被他銘記在心。他也在盡可能回報這些恩情,但這份回報不該包含自己。也撐不起崔茂懷在這世道無畏向前的勇氣。
崔茂懷想到這裏,也覺得自己有點慫。
就像前世, 他到底沒有告訴爺爺他的性向。
其中雖然有他對爺爺身體的憂慮,父母婚變、父親混亂的生活幾次氣病爺爺。之後父親那邊和姑姑又在公司裏明爭暗鬥不止, 他不想因為自己讓爺爺再背負一層壓力。
但重要的原因, 是他沒有找到可以讓他為之放手一搏, 拚力爭取的人。
可他記得爺爺對他說過的話:一輩子很長, 真正的生活不單單隻靠兩個人的感情支撐。所以事先多些了解、彼此少些隱瞞,別因為一些事先明明可以規避的原因和誤會導致兩人最終成了怨偶。好聚好散,不能在一起也許會有遺憾,但及時止損在感情裏也是明智的做法……
崔茂懷偏移的目光回望,緊跟著又不安遊移、最終落在不遠處掙紮的灰毛兔子身上。顧及著雖然遠去但仍有可能聽到的幾名侍衛,壓低聲音問道:
“你,是天生的嗎?”
崔茂懷話一出口,臉頰耳朵就暈出一片紅。但他覺得這問題挺重要。掰彎直男什麽的影視裏總有的橋段,但崔茂懷前世看過不少現實實例,最終無一不是歎息收場。
何況,他有自知之明,憑自己現在的身份長相,掰彎周辭淵……
嗬嗬。
“算是。”
周辭淵答道。見崔茂懷對算是這個形容疑惑,又解釋道:“此前對男女都無意,也從未上心。見到懷弟開始也隻是覺得有趣,什麽時候日夜思念變了性質,為兄也難細究。可是現在,我對懷弟是何心思,為兄卻是能肯定的。”
“噢。”
崔茂懷低低應一聲。想了想措辭又問:“那你預備何時成親?”
崔茂懷其實是想問周辭淵會不會成親,可一想這是古代,什麽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何況對方還是王爵的唯一繼承人,崔茂懷說出來的話就變了。隻是這話問出來,心裏頓時悶悶沉重,連前一個問題周辭淵回答帶給他的小開心都不見了……
“懷弟打算成親?”
周辭淵提馬再行兩步,兩匹馬一黃一黑,腦袋幾乎湊到了一起。馬上的人更是微微側身就能靠到一處。
“我?不會。知道自己是什麽人,何必去害人家姑娘。”崔茂懷道。
“既然懷弟都心含善念知曉成全她人。莫非在懷弟心裏,為兄就是那喜歡糟踐人的惡徒?”
崔茂懷瞬間抬頭,與周辭淵的目光在半空對上,心下鼓蕩,卻仍猶豫道:“可是你跟我不一樣,我是庶子被分出來沒人管,你的身份……事事又哪能由己?”
... 說到最後,崔茂懷語帶輕歎。
想想後世已算包容的世道還有多少人前期堅持不二最後不得不妥協,又何況現在。哪想周辭淵卻突然笑出聲來,飽含無奈。
“我知道懷弟心中不免彷徨,但與其憂慮尚未發生的未來,懷弟難道不能先選擇相信我嗎?”
“……”
周辭淵這話說的誠摯認真,崔茂懷抬眼看看他,轉眼又望向那隻仍在苦苦掙紮的兔子。半響嗯了一聲,笑容勉強。
“我也知道未來的事不可定。縱使現在賭咒發誓,將來不說外來的壓力,就是人自己或許也會變的。可我還是想提前確定一下,至少將來好聚好散不是……”
“……”
崔茂懷目光還在兔子身上,思緒紛亂飛遠,完全沒有注意到周辭淵聽了他這番話,麵上神情瞬間變得何等微妙,似笑非笑,隱含探究,難掩危險氣息。
好聚好散?!
周辭淵眼底有風暴席卷,幾個呼吸間又平靜下來。依然能微笑著道:
“懷弟年少,多些思慮也是好的。都說日久見人心,也總得給自己和別人機會不是?懷弟可還有什麽想問的?”
“……”
崔茂懷想了想,最終搖了搖頭。
事實上,他想問的還有很多。
比如你的家人可知你的秘密,倘若咱們的事暴露,你家人會不會態度手段堅決激烈?又或者萬一咱們的事被他人知曉傳揚出去又該如何?
但崔茂懷由己推人,他上輩子沒有在爺爺麵前坦白,又憑什麽讓周辭淵現在就爭取家人的態度呢?至於他日暴露,被人指指點點、或者傳出包養和不知所謂的名聲來,也許不可避免。
畢竟他們二人在一起,從盤觀者角度,湊上去抱大腿的必然是他。對於周辭淵,大概會像後世有錢人理所當然的“玩玩而已”。
而這一切,皆因身份地位不對等,卻又是現在的崔茂懷無能力為的地方……
“懷弟心中還有猶豫?”
周辭淵自是看得出崔茂懷心中忐忑,雖有急切不甘,但也知道這感情關係從來不容於世。麵前的人在侯府小心翼翼那麽些年,出來後看似大膽,經營鋪麵直麵聖上,可實則根本是存了小富即安的心思,每踏出一步都存著不得已三字!
“想來是我做的不夠好,所以才令懷弟難以抉擇憂心忡忡。別怕,我不逼你,”周辭淵的手撫上崔茂懷冰涼的臉頰,麵上笑意溫柔,“隻是懷弟心中,現在可有我的一點身影嗎?”
“……嗯。”
半響,崔茂懷應聲,頭也跟著鄭重點下。
旋即林中傳出一陣朗笑,在崔茂懷尚未反應過來前,額上一點溫熱觸感,一觸即離。
“懷弟,那隻兔子可是將你我的私密看聽了全部。你說咱們是趁機殺了它滅口好呢?還是將它捉回去療傷賄賂一番?”
“……”
崔茂懷萬沒料到周辭淵會這般重拿輕放。怔愣看著對方,隻見周辭淵一臉輕鬆,帶著戲謔笑意,然望向他目光似多了什麽,隻一眼,就讓他不由燒了臉。
“還是帶回去吧。”崔茂懷小聲道。
“懷弟是說咱們賄賂它,讓它別把你我兩情相悅的事說出去?”周辭淵再問。
“……唔。”
鼻子裏哼出一聲,崔茂懷從臉頰到耳根瞬間紅了一片。
之後再往山上走,氣氛與之前大不相同。就連增大的山風也難掩二人間輕鬆互動的好氛圍。
“什麽?青牛?!”
崔茂懷看向一路和自家烏騅較勁的黃緞馬,怎麽都沒想到周辭淵會給自家愛馬起這麽個名字。周辭淵顯然明白崔茂懷吃驚什麽,笑道:
“這是祖父給起的。家裏還有一匹...好馬,被叫了紫浮。皆因祖父信道,《列仙傳》中說,‘老子西遊,函穀關令尹見有紫氣浮關,老子果乘青牛而過也。’於是就有了青牛、紫浮的名字。”
“哦。”
對於這樣的起名,崔茂懷隻能給予不明覺厲的稱讚。
“已是正午,我們就不再往上走了。從那條小路插出去拐個彎,可見一處小瀑布,咱們賞玩片刻,順溪流而下,家仆應該就在那邊等咱們。”
“好。”
崔茂懷點頭,同周辭淵並騎走在山路上。然後遠遠就見山腰一片橘黃點點,崔茂懷問了才知道,那是柿子。
“懷弟可要過去摘些?”
崔茂懷見那片柿林左邊有房屋茅簷,便知那裏大約是誰家的圈地裏的,便搖頭拒絕了。之後再行一段,又見山壁處樹木灌木蔓藤齊聚盤繞中,有幾串葡萄似的紅色格外搶眼。
這回不等崔茂懷問,周辭淵已經開口。
“大約是殘留的幾串五味子。”
周辭淵說著,身後侍衛已經驅馬到路邊,趟過灰綠枯黃的灌木叢,又扯下蔓藤,再踩著斜長出去的樹上攀幾步,總算采到一串相對完整顏色亮麗的。
隻是拿到近前,那些紅色的小“葡萄”粒一樣幹癟了,一半還都帶著傷,大約被山上的鳥和小動物啄食過。
五味子……
崔茂懷聞了聞味道,捏著一顆還有點飽滿的果實,手上擦了擦就丟進嘴裏。然後不等周辭淵說話,幼年熟悉的味道已經傳來。
皮下就是籽,酸甜苦澀,其實並不好吃。但小時候應節總有人挑著竹籃沿街叫賣,每次吃不了多少就失了興趣,可再看到一串串的就想要。
奶奶說吃這東西好,所以從不吝嗇,遇到就買,回去人人得吃。可很快,就跟端午許多老人一邊現場縫一邊支著木架賣香包一樣,越來越少,終至沒有。
“胡亂吃什麽,要是有毒怎麽辦?這是入藥的東西,千萬別因一時好奇就亂吃。”
周辭淵說著,將崔茂懷手裏剩下的五味子直接丟了出去。崔茂懷也沒反對,隻問這果子一般什麽時候成熟?
“入秋以後吧。這山上能吃的果子其實不少,梨、沙果,核桃、栗子都挺多。不過多在各家別苑裏,而且不光人摘,山裏的鳥獸也都等著的。每年不等完全成熟就被吃去許多,所以成熟後各家都得和鳥獸比賽誰快……”
“哈哈……”
崔茂懷聽著這些趣事,隻遺憾自己要是能早點上山來就好了。前世也去過許多山中名勝旅遊,但像這樣悠閑自在,全然沉浸在山野中,大約還是頭一回。
轉過一道慢彎,果然水聲越來越清晰。待全走過去,就見山崖凹進去果然瀉下一段瀑布。落差不大,也就三四米的樣子,但水流豐沛,也值得一看。
而順著水流再往上看去,樹冠隱約間,能看到最高處有一座亭子。
“上麵是蘇家的莊園,特地修了座觀瀑亭。沿水流一路往上,看到那邊的矮牆了嗎?”周辭淵指給崔茂懷看,“那就是皇家別苑的外牆。”
崔茂懷略震驚,因為這麽算下來,皇家差不多占了大半座山,還盡是有風景的地方!
心中暗歎一句萬惡的封建社會,崔茂懷和周辭淵沒在水邊停留太長時間,又上馬繼續往下走。
崔茂懷本意是想著休息玩一會兒的,但冷風加著濕氣吹裏,崔茂懷兩個噴嚏,立刻就被周辭淵催促著上馬了。
沿水這邊,林木顯然比周邊茂密的多,二人一邊走,周辭淵順便還教崔茂懷如何在馬上移動射箭。身後四人,除一人奉周辭淵的命令抱著之前那隻灰兔先下去吩咐家仆做飯,其餘三人,則成了撿箭弓……
崔茂懷到底是玩過射擊射箭的,對著樹木練習也沒有心理負擔。...於是一箭一箭在周辭淵老道經驗教導下,很快就能讓烏騅小跑著射到一人環抱粗的樹幹上。
“懷弟果然聰明,這才多久,箭術就精進至此!照這進度,要不了多久,為兄隻怕也要甘拜下風!”
饒是崔茂懷臉皮再厚,聽到周辭淵這般稱讚打趣的話,也忍不住紅了臉。嘴裏囁嚅道,“哪裏是我進步快,分明是你另眼相看罷了。”
“是嗎?可我對懷弟另眼相待,不正應該嗎?”
貼過來的耳語燒的崔茂懷耳心灼熱,甚至不敢再看周辭淵,崔茂懷忙騎著馬噠噠跑了。身後的周辭淵還在笑問,“懷弟怎地丟下我就跑了?”
崔茂懷一路疾行,直到心跳漸緩,耳廓的燒熱也降溫下來,才減慢了馬速。回頭看一眼山林中正往他這裏跑馬而來的周辭淵,崔茂懷形容不出此時的感覺。
也許心中還有迷茫彷徨,但兩人心意明了,且有相同的目標。充滿了某種動力和悸動,總之是令人愉悅期盼的……
一路下來,等崔茂懷看到常伯和阿活的身影,同時也為那裏的布置驚了驚。
之前他以為是帶來搭帳篷的東西,卻是搭建了帷幕。等腰梯形似的三麵,既擋了風,又能看向前麵的景色。至於其它仆從背來的東西,也全都有用。
帷幕中草簾鋪地,碗碟中已備下幾樣小菜糕點。一邊爐火上,正烹煮的食物帶著香氣和熱氣勾的人肚子咕咕叫。
崔茂懷由周辭淵扶著下馬走過去。見鍋裏煮的是羊湯,卻是自家調料滿滿的做法,裏麵還切了蘿卜塊進入同煮。隻是又帶著一股其它香氣。
崔茂懷上下吸著鼻子聞了一圈,最終問燒火的家仆。
“這燒的是什麽樹枝?”味道好熟悉……(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