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 80 章
字數:6362 加入書籤
崔茂懷自然知道常伯說的有理。
在這個萬事靠人工的年代, 人力才是根本。家裏鋪子的確需要人, 將開的酒樓同樣需要人。且兩邊需要的,還不能是“合同工”,到這裏這麽久,崔茂懷已經知曉上至豪門貴族,下至低微的手藝人, 對於家傳手藝秘法的在乎。
也許在後世人看來, 這時候的人實在敝帚自珍, 也因為家家藏私導致很多技藝方子最終遺失在時間洪流中。
但當崔茂懷真正體驗過, 才有所明白, 所謂的藏私何曾不是一種保護和自我利益最基本的保證?這時候沒有專利保護,沒有產權意識, 便是後世有了相關法律法規, 巨大利益下盜版依舊猖獗,何況現在?!
不說他們家鋪子每每一推新品, 西市立刻跟風而上的仿製吃食和周邊村縣打著他們香飄十裏牌子賣東西的。之前的歹徒和前幾日賊偷的目的不都有很大可能是衝著他家的秘方而來?
崔茂懷前世不愁吃穿,到了這世界對於後世人們慢慢積累而出的釀酒工藝和製作吃食的方式其實本沒太看重, 本心裏,他還希望將炒菜和一些調味料宣傳開, 希望能提高一下普通人們的飲食水平。
但另一方麵, 崔茂懷現在也就一中產階層,且總為錢苦惱。他自詡不是吝嗇人, 但也不至於自己勒緊褲腰帶, 苦著自家人, 搞什麽兼濟天下的行為。
畢竟這句話不還有前提,“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說透點真正重要的是爺爺教過的“量力”二字,現在他搞搞活動逢節免費送點吃喝東西。真正想接濟他人,還是等有實力有大把錢了吧!
崔茂懷腦子裏彎彎繞繞轉一圈,道理他都懂,但仍令他抵觸覺得不得勁的,是西市圈養牲口一樣買賣人。
想必任何一個現代人,看到同類被形同雞羊一樣捆綁著手腳、被翻來覆去挑揀議價都會不舒服。反正崔茂懷每每逛西市,都是繞過那邊走的……
崔茂懷自顧自想著,到後麵不由皺起眉頭。常伯倒是知道他為何不快,說道:
“老奴知曉公子心善,見不得西市那種賣人方式,但這世上也有實在活不下去自賣或父母賣了隻為孩子能活下去的。”
常伯說到這不由微歎一聲,“公子怕不知道,南城最近就來了不少北邊討生活的,盛安城入冬幾場雪還好,但聽聞北邊下的極大,很多房屋被壓塌了……”
“各地官府不管嗎?”崔茂懷抬頭問道。
“自是管的,可也隻能發放些吃食,組織人幫著搭建房屋。但家裏的損失,受傷的家人,官府難道還能都幫著治療賠償嗎?這已經很好了……”
崔茂懷也曾聽崔大崔二說過他們的經曆,知曉亂世或是前朝吏治昏聵時人們過的什麽日子。不說現在,便是後世,人們遇到自然災害損失仍需個人承擔,保險什麽的也不能麵麵俱到。
“老奴今日想了整日,咱們可以不去西市,直接在南城和城外受災自賣的人裏挑幾個,價格還便宜。”
崔茂懷聽常伯這麽說,倒像是已經有目標似的。
“常伯是看到合適的?”
“是有幾個……”
常伯略頓了頓,才道:“前幾日去胡鐵匠那裏取東西,胡鐵匠看到災民,便挑了幾個在他作坊裏幹活,有心觀察段時間挑幾個或買或收了當徒弟。”
“但公子知道的,災民那麽些,老奴那日過去見胡鐵匠收留的足有五六個,但他那鋪子……”
常伯搖頭,“就是那些孩子為了學手藝一分錢不要免費當學徒,但也得有地方住,得一日管兩頓飯不是。胡鐵匠直言憑他其實顧不了幾日,可大冬天的收了再趕出去……所以問老奴咱們鋪子還需不需要人?”
“……”崔茂懷怔愣。
“據胡鐵匠...說,那幾個小子從十二三到十六七,他已看過一段日子,至今都算老實沒有偷奸耍滑的。有和家人南來路上失散的;有家人去世和村人過來的;兩個歲數大一點的之所以自賣,一個是家人病重要錢治病,另一個家裏爹娘弟妹一大家子,南來投親不成家裏又沒了錢,那孩子作為家裏大哥不忍賣小的弟妹……”
常伯說道最後也不忍再三提及自賣二字,“正好咱們鋪子如今的確缺人,公子要不哪日親自先去看看人?”
“……”
崔茂懷張合了一下嘴,卻沒有立刻應聲。
他既可憐同情於這些人的不幸,但對於家裏現在的情況,說實話,他不知道該不該再冒然招人。
從最早的歹徒闖門,到臨近的賊偷,崔茂懷心裏多多少少存著不安恐懼。之前那兩人功夫厲害抓不到就算了,後來的這個賊偷……
崔茂懷麵上雖不信簡伯光‘禍起家宅’的卦語,但他將那晚簡伯光的分析聽的明白。能準備知道床閂的方向位置,崔茂懷相信自己的家人,但周辭淵派來的兩個侍衛,監視了這幾日,竟也沒在裏外做工人中看出誰有問題。
崔茂懷不懂偵訊探查,但他有後世的眼光信息,能瞞過專業人員這人還是普通的小偷小賊嗎?
而崔茂懷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的,能讓周辭淵派給他的侍衛都追丟了,且牆壁四周在他後來細細查看下沒有一點翻牆踩踏的痕跡,這真的是一般賊偷?!
既然賊偷不簡單,那麽,與之接應的人,又會是簡單的?
“公子?”
常伯的呼喚瞬間將崔茂懷喚回。他抬眼望著常伯關切的目光,再一次把心底的某種想法壓下,半響,微微點頭。
“……好。”
崔茂懷當晚雖應了常伯去看人,但怎麽也沒想到會這麽快。
也是鋪子裏生意果如常伯預測,臨近年關,鋪子裏的生意也一日比一日忙碌火爆。幾乎自上午香飄十裏開業,他家鋪子前、尤其是二樓禮盒專賣層的樓梯從來沒有空過。
崔茂懷也見過大家每晚備料到淩晨,翌日三點多又起來開始製點心。一個個整日幹活卻隻能睡三四個小時,別說大人,就連幾個小的也是日日半夜起來幫忙,一麵幹活一麵眯著眼睛打瞌睡……
直讓崔茂懷覺得自己是周扒皮!
但他這個崔·周扒皮卻也是大半夜揉著眼睛打著嗬欠,幾經掙紮生離死別,鑽出被窩吹著冬日冷冷的夜風跟著幹活滴。。。。。。
“不行了,趕快找兩個人來,明日再去趟西市,先把驢子買了!”
於是,第二天,崔茂懷讓眾人在家先堅持一下,他和常伯則等西市一開就去挑選買了頭毛驢火速回來。然後一天忙完鋪子關門,他又和常伯又一人騎馬一人騎驢,急匆匆去到胡鐵匠那邊看了幾個少年。
崔茂懷往南城一路走,一路也見識到了所謂風吹茅草頂,大雪壓塌屋的情景。崔茂懷沒想過在盛安城,外有高聳城牆屏障,內有一道道裏坊牆壁遮擋,風雪仍能吹翻土屋茅蓋的情況。
臘八之後下了場小雪,之後連著幾天大風,崔茂懷經過南城兩個裏坊,就見有人在房頂加固重新鋪設茅草的。乃至進了通化坊,遠遠就見胡鐵匠的作坊上趴著兩個少年,底下還站著兩個,正將理好打結的茅草丟上屋……
“公子,就是他們了。”
常伯過來指著那幾個年齡個頭不等的少年給崔茂懷。崔茂懷一一看過,之後見了正在爐邊烤火的胡鐵匠。
胡鐵匠聽了他們的來意,麵上依舊沒表情,倒是先將崔茂懷帶給他的酒喝了一口。才道:
“六個人。我已看中兩個,還剩四個。”
說罷,胡鐵匠就將房上房下以及正在砍柴的幾個少年叫了過來,指著最高和排在中間的...一個,“這個吃了幾頓飯倒有把子力氣能砸錘,那個聰明,我要了。其他的,你挑吧。”
崔茂懷:“……”
尼瑪!麵對麵挑人什麽的是不是不太好?還都是幾個孩子!
但對著胡鐵匠唏噓不羈的模樣,崔茂懷終是什麽都沒說。也隻能先說了自家是幹嘛的,問了幾個少年年齡情況。
令崔茂懷意外的,是其中看著最瘦弱的少年竟然識字,還能背好長一段論語。問了才知道,這個就是常伯提過的,家人沒了跟著村人到盛安城的。
還有一個引得崔茂懷關注的,是母親生病無錢醫治於是自賣的少年。崔茂懷看著那個剛剛十四歲的少年,想了想問他:“你娘病好了,你們又怎麽討生活?”
名叫曾照的少年口齒清楚,“我能幫著我娘一起給人漿洗衣服,我爹是獵戶,從前常帶著我進山砍柴再到縣城賣錢。我也行的。”
“……”
崔茂懷最終隻帶走了兩個少年,然後借給了這個名叫曾照的少年一筆錢,讓他回去照顧母親。
是真的借,崔茂懷當場讓少年給他打借條了的!
雖然回程路上仍被常伯念叨,“他們逃難來的,誰知道明天流落到哪兒去,這借條豈不跟沒有一樣……”
崔茂懷笑了笑沒說話,回家將潘家斌和田波介紹給大家。
潘家斌就是識字的那個,今年十五。按道理這樣的孩子不該養不活自己,但崔茂懷接觸下來,識字是識字,但被老人教的一板一眼,待人接物著實差了點。
叫田波的家裏原本就是賤籍別人家的仆人。後來親爹拿命換了主人給他和他娘放良,可孤兒寡母的活的本就艱難。不久母親也死了,他就跟著所謂的表舅過活,這次遭災跟著一路往南走,沒想到路上舅舅竟要賣了他,幸好他晚上起夜聽到了舅舅舅母的話,趁夜跑了……
吃了飯安置了二人,崔茂懷才和常伯常媽媽一麵算今日的入賬花費,一麵聊天。
“公子其實挺中意陳甲的吧?”常伯笑道。
“嗯。”
崔茂懷點頭。陳甲就是常伯說過因為家裏人多不忍賣了弟妹於是索性自賣的那個少年,也是幾人中最大的,今年已經十七。高個子也有力氣,真能當成年勞力用的。
在崔茂懷看來,陳甲已經能賺錢養家了。可惜下麵弟妹多,據說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家裏已經排到辛字了。爹娘想到了這麽個起名字的辦法,但其實天幹裏很多字都不會寫。如今家裏投親不成卻是需要急錢,沒辦法爹娘哭著商量賣哪一個,陳甲直接將弟妹擋在身後。理由還挺充分。
第一他已經能幹活自然能賣出價錢。第二,他這麽大,至少還記得爹娘家人是誰……
崔茂懷也的確喜歡陳甲的沉穩和責任感。就今天他和常伯去,陳甲也是率先將其它幾個擋在身後,他已經被胡鐵匠相中留下了,卻細細問了崔茂懷家的情況,才將潘佳斌和田波送出來。
最小的那個孩子也是因為依賴陳甲才不想跟崔茂懷他們走,崔茂懷自然沒勉強。
“最好的果然被胡鐵匠自己留下了……”
崔茂懷玩笑感歎一句。但心底,卻莫名鬆了口氣。
同時,他也忍不住琢磨起來,周辭淵從北邊傳書來說會給他安排個人,又會是什麽人?(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