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敬亭綠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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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軒辰是自小在出岫山長大的,在他很小的時候, 他腦中無非隻有兩個地方, 一個是出岫山, 一個是山外。

    於那時的他而言, 出岫山已是很大很大的地方。走完一座山頭, 把山上每一條小道都穿行一遍,就能耗去七八日的時光;倘若自己在樹林雜草中開辟幾條新的道路,找尋新的生機與樂趣, 那便能耗去整月的時光。而出岫山山巒迭起, 綿延數十裏。山中各類鳥獸花草, 陪伴了高軒辰整個童年。

    有一回他問白金飛:“飛叔叔, 你為什麽總是要去山外麵?難道山外還有比山裏更好玩的地方嗎?”

    他的這個問題叫白金飛愣了一愣。白金飛把他抱起來, 放到自己腿上,笑眯眯地問道:“小辰, 你可知道天下有多大?”

    “天下”這個詞在高軒辰的小腦袋瓜子裏並沒有概念,他想了一會兒, 好奇地問道:“天下, 就是山外和山裏。山外有多大?”他張開小小的胳膊,努力伸展到極致, “有沒有一座山峰那麽大?”

    白金飛失笑。

    高軒辰那時候正好學了些古詩文, 趁機擺弄起文采來:“天下十分, 山內九分,山外一分?”

    白金飛直接笑出了聲。

    高軒辰不滿:“飛叔叔,你笑什麽?”

    白金飛道:“小了。你再猜猜?”

    “那……天下十分, 山內八分,山外二分?”

    “再猜。”

    高軒辰非常非常勉為其難地又猜了一次,這回狠了心,往他所能想的最大裏猜:“天下十分……山內五分……山外五分?”

    他那神情,如同最愛吃的甜食被人硬生生分去一半,小臉快皺成一團。白金飛被他的樣子逗得樂不可支,親了親他的小臉蛋,不再逼他猜了:“小辰真聰明,這回猜對了。”

    高軒辰並沒有鬆口氣,反倒是對這個答案很不滿意。他不服氣地問白金飛:“山外也有好玩的地方嗎?”

    “有。”

    “山外也有漂亮的地方?”

    “有。”

    “比山裏還好玩,還漂亮嗎?!”

    白金飛笑著眯起眼睛,目光粼粼波動,似是想到了很遙遠的地方。他揉了揉高軒辰的腦袋,道:“小辰,對我來說,這世上有個最好的地方。那個地方,就像你心中的出岫山一樣”

    高軒辰不懂那是個什麽樣的地方,他纏著白金飛問為什麽,白金飛並沒有給出一個讓他滿意的答案,隻是告訴他。終有一日,你會懂的。等你長大了,自然就懂了。

    後來高軒辰長大了一點,懂事了一點,勉為其難又退讓一點——天下十分,出岫山占一分,山外占九分。他對山外開始好奇。

    他問白金飛,山外最漂亮最好玩的地方是哪裏?

    白金飛把他放在自己的腿上,給他講山外最好玩最漂亮的地方。他說那裏有一座城,那裏的房子馬頭牆、小青瓦。進了城,街道的左邊有個老頭兒在擺攤做糖人,街道的右邊有個蜜棗鋪子,蜜棗又大又甜。城中最熱鬧的一家酒樓,味道卻不如路邊的小店。

    高軒辰越長大,就對山外的世界越好奇。每一回白金飛回來,他便纏著白金飛給他講山外的世界,山外的人物。

    他從白金飛的口中聽說了山外的城,山外的城生機勃勃,山外的城躍然紙上。他知道有一座城城西的馬廄裏有一匹白色的馬駒,小馬駒性情溫和;他知道有一座城城東有一條蜿蜒流淌的小河,孩子們都愛在河裏玩耍;他知道有一座城城北的山上種著棗樹,蜜棗甜的發膩;他知道有一座城城南的酒坊酒氣飄香,隔著三條街都能聞到。但他從來沒有聽白金飛提起過宣州這兩個字,從沒聽白金飛說過自己的事。白金飛從來都隻是個置身事外說故事的人而已。

    他也曾問過白金飛,山外什麽最好吃,什麽最好喝,什麽人最好看?

    白金飛說,宣木瓜最好吃,敬亭綠雪最好喝,在河邊浣衣的少女最好看。

    高軒辰從來不知道白金飛口中說的究竟是什麽地方,他甚至不知道白金飛說的那些其實都在一座城裏。他那年離開出岫山的時候,還曾想過,將來有朝一日他要走遍天下,找到一座城西有馬廄的城;找到一座城東有小河的城;找到一座城北有山有棗樹的城;找到一座城南有酒坊的城。他不知道他要費多少年才能把白金飛口中提過的那些地方都找齊,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才能見到最漂亮的浣衣姑娘。

    直到他來了宣州。

    紀清澤拿起茶壺,倒了兩杯敬亭綠雪,一杯遞給高軒辰。

    茶很燙,高軒辰將茶杯推到一邊涼著,先吃起桌上的宣木瓜來。宣木瓜是宣州的的特產,高軒辰從前從未吃過。宣木瓜的瓜瓤紅豔豔的,口感並不脆,味道亦不大甜,反倒微微地澀嘴。

    他嚐過之後,沉吟片刻,問紀清澤:“你覺得這瓜好吃嗎?”

    紀清澤的口味與高軒辰比較接近,委婉道:“唔……還成。”

    高軒辰笑了笑,道:“還不如出岫山上的野果好吃。”

    他又端起那杯敬亭綠雪,一邊將滾燙的茶吹涼,一邊小口啜飲。

    茶水騰起的霧氣遮住了高軒辰的臉,待他放下茶杯,紀清澤意外地發現,他的眼睛竟有些紅。

    他又問紀清澤:“你覺得這茶好喝嗎?”

    紀清澤點頭:“挺香。”

    “是挺香。”高軒辰睜大泛紅的眼睛,抬眼望天。好半晌,他才把眼底的水氣壓下去。他笑著說,“可我還是覺得,出岫山上的野茶更香。”

    他又想起在他還小的時候,白金飛曾和他說過,在自己心裏,這世上有個最好的地方。那個地方,就像小辰心中的出岫山一樣。那時候他不懂,白金飛說,終有一日他會懂的。

    一口醇香的敬亭綠雪入喉,他終於懂了。

    當初白青楊執意要將白金飛送回宣州安葬的時候,他心裏是不情願的。雖說二十幾年前他們兄弟曾親手在故鄉為日後的自己豎好了墓碑,可那畢竟已是二十幾年前的事了,難道二十多年人還不會變嗎?魂歸故裏,這未必是白金飛情願見到的。奈何白青楊十分堅持,他也就隻得依從了。

    如今他的心底再沒有那股怨氣。

    倘若白金飛還有神智,能為自己做個決定,他必定還是二十來年前的決定。無論他這一生走到了哪裏,停留了多久,終究他的根還留在這裏。

    就像出岫山於高軒辰一樣。

    喝完了茶,吃完了宣木瓜,高軒辰起身道:“走吧,我想去看一眼飛叔叔。”

    他們出了茶館,照著出山前白青楊給的提示,沒多久就找到了沈家的墓地。墓地上,數座墳塋緊緊相依。

    高軒辰找到刻有“沈金飛”三字的墓碑,隻見碑前的土地是濕的,空氣中彌漫的香氣很是熟悉,他們剛剛才聞過。

    ——就在不久之前,有人來墓前灑過一碗熱茶。

    敬亭綠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