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思齋，在賈氏宗族祠堂的後麵，當初建造寧榮兩府的時候就有了。

    寧榮兩位國公爺，當初以武功創業，功成名就之後，就以聖人門徒自居，信奉聖人“吾日三省吾身”的教誨，時常在退思齋反省自己，防止自己出現什麽過錯。

    這是一個不起眼的小屋，大概是閑置久了，已經滿是灰塵。

    “環三爺，進去吧，二太太有話，以後你就上午上學，下午未時到酉時來這裏閉門思過，一天三個時辰，連續半個月。好好跪著，別給我們找麻煩”。

    周瑞家的交代一通，門嘭地一聲關上，隨後就是落鎖的嘩啦聲音。

    我反省什麽？我有什麽錯？

    錯就錯在不該到這裏來，錯在都到了長安城，離皇宮沒多遠了，沒穿到皇上身上去。錯在沒穿到賈璉、寶玉身上去。

    老祖宗一天就知道吃喝玩樂，賈代儒在族學裏撈黑錢，賈赦就是個老色鬼，私通外官，逼死石呆子和鴛鴦。

    王夫人佛口蛇心，王熙鳳弄權亂法，放高利貸，欺上瞞下。

    賈珍身為族長，扒灰逼死兒媳婦秦可卿，聚賭，跟自己的小姨子尤氏姐妹胡搞。

    寶玉不正經讀書，整天混在脂粉堆裏，搞基，爭風吃醋，打架。

    他們都沒錯，就我錯了。

    論起幹壞事兒，哪個不比我幹得多？

    真要比起來，我還是最幹淨的一個呢。

    一無錢，二無勢，便是想幹壞事兒，我有那個能力麽？

    千錯萬錯就怪重生到了死鬼賈環這個庶子身上，錯在幫助了賈琮這個豬隊友。

    一個嫡庶之分，命運天地之差。

    所有錯誤的根源，都在黑白無常這兩個混蛋身上。

    嘩啦啦一陣聲響，門開了，賈琮進來了。

    “二位爺，好好跪著吧”。

    又是一陣聲響，門關上了。兩個老媽子走了，在不遠處站著看守。

    “嗬，賈琮，你不是把我賣了，立功了麽，怎麽也進來啦”？

    “哼，環老三，我就是把你賣了。大太太答應了，我的二兩銀子月例，以後她不全扣了，給我一兩。二太太還賞了我一兩銀子，你說我不賣你，還能賣誰”？

    無恥都能這樣理直氣壯的，簡直沒誰了。

    好，賈琮，算你狠，你等著，老子早晚收拾你。

    老虎不發威，你當我是病貓啊。

    “好，賈琮，你長本事了”。

    “我當然有本事，你反省半個月，我反省一天。寶玉也說了，叫我以後經常到他那裏去玩兒。以後我不跟你玩兒，你就等著做孤家寡人吧”。

    “二位爺，快跪著吧，上頭看見了，我們可擔待不起”。

    一個婆子過來，在門外說道。

    賈環隻好跪在一個蒲團上，賈琮也跪下了。

    “他們算什麽爺，也不是正經主子，叫他們一聲哥兒，都是抬舉他們”。

    另一個婆子嘟囔著，聲音傳了過來。

    賈琮，你聽見了麽？便是你把我賣了，也沒人拿你當主子。真正的主子，不過是拿你當條狗而已。

    賈環這番心思，自然沒說出來。

    現在他相信，如果跟賈琮說了，他會第一時間去跟那些主子們說，給自己再添一條罪狀。

    以前賈環跟賈琮接近，一是覺得賈琮可憐，二是覺得自己勢單力孤，賈琮的身份和境遇跟自己相似，兩人可以同病相憐，抱團兒取暖。

    今天的事情，讓他看清了賈琮的真麵目。

    原來還是自己想得太天真。為了一兩銀子，就把自己給賣了，拿這樣的人當盟友，就是最大的傻瓜。

    天真的事情，不止賈琮這一件。

    他原本以為，府裏低調處理了天香樓事件，這事兒就算是過去了。

    現在看來，自己想的還是太簡單了。

    他們是否相信他是寧國公附身不說，即使相信了，那天王夫人被打，賈母被訓斥，這樣的事情，對她們來說，都是恥辱。

    他們很容易把仇恨記在自己身上。

    寶玉是賈母和王夫人的核心利益，自己今天看寶玉的熱鬧，就等於動了他們的奶酪。

    趁著這個機會報複他，實在是太正常了。

    這幾天，賈環有時候還想著挽救大廈將傾的賈府，幻想著自己通過讀書科舉，或者做生意賺大錢，在賈府掌握話語權之後，拯救賈府。

    今天的事情讓他徹底明白，這隻不過是自己異想天開而已。

    別說賈府不相信自己會有抄家那一天，落得個白茫茫一片真幹淨的結局。

    就算他們相信，給了自己權力，自己就能拯救賈府麽？就這幫醉生夢死，隻知道享樂和宅鬥的人，誰能拯救得了他們？

    自己如此苟且地活著，卻想著拯救那些迫害自己，高高在上的人，不僅是自不量力，更是自虐的聖母表傻瓜。

    還是想想怎麽救自己吧。

    象賈環這樣的庶子，按照府裏的慣例，一般在成年之後，府裏給娶了親，就要出去另立門戶單過，不會再跟嫡子們攪合在一起，以防止嫡子受到威脅。

    賈環現在十四歲，再有個幾年，也就到了那一步。

    忍個幾年，熬到那一步出去，賈環倒是也能做到。

    問題在於，現在的婚姻是父母做主，自己根本就沒有發言權。要是象薛蟠那樣，娶個夏金桂那樣的老婆，賈環還不如死了。

    寶釵、黛玉、史湘雲那樣的，賈環現在是不惦記了。但至少也要娶個彼此相愛，能夠白首到老的人。

    作為一個現代人來說，賈環覺得這個要求不過分。

    但即使是這樣的要求，一向看不上自己的嫡母王夫人，恐怕也不會滿足自己。

    況且將來出去，另立門戶之後怎麽辦？

    要想出人頭地，不外乎三條路。

    一是讀書走科舉之路。賈環現在已經過了童生考試，剩下的就是秀才、舉人、進士一個個台階往上爬。

    但是這條路太慢。

    這一路走下來，七八年都是快的，即使中了進士，也不過到翰林院那裏混資曆。即使一甲出身，實缺也不過就是個知縣之類的。

    賈府的奴才賴尚榮都能當個知縣，可見這個知縣在賈府有多麽廉價。

    二是從軍，積累軍功擢升。

    現在大德皇朝的一些地方，動不動就有流民起義，東北關外的東羅羈縻州也時常作亂反叛，隱隱有自立之勢。邊疆也時有戰事。

    機會倒是有，但這條路太凶險，一不小心就丟了小命。

    等到能說了算的時候，至少也得十年八年的，那個時候賈府也叫皇帝老兒給抄了。

    若是做了武將，為了斬草除根，即便是個庶子，自己怕是也跑不了。

    三是經商賺錢，有前世的經驗，賺錢本身不是太難。

    難點還在於自己的身份。

    府裏讓不讓他做生意，就是一道門檻。

    即使讓做生意，自己對賺的錢也沒有所有權。府裏一句話，就可以把自己的錢和產業收回來，到時候就是白白地為他人作嫁衣裳。

    賈環沒有這個時代那種愚忠和封建禮教觀念，叫他賺錢，供這幫主子、管家們貪墨、揮霍、享受，這樣的傻瓜，他才不做呢。

    四是出去給人算命看風水。

    但是現在這一行社會地位很低，屬於下九流，不比乞丐強多少，府裏肯定不會讓他做這樣的事情，以免丟了府裏的體麵。

    唯一的道路，就是自己暗中偷偷地賺錢，有了私房錢，將來離開府裏，既可以自立，也能跟府裏切割，逃脫被抄家流放的命運。

    有了這個思路，賈環輕輕地舒了口氣。

    至於賺錢的具體方法，他相信能夠找到。

    不過目前他還要做好兩件事情。

    一個是盡可能跟王夫人、老祖宗維持一種和平關係，免得經常受到他們的打擊，即使裝，也要裝下去。為自己贏得喘息時間和賺錢機會。

    畢竟自己目前沒有跟她們對抗的資本，她們的手稍微狠一點兒，自己就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

    另一點，就是必須讓賈琮付出代價來。否則，今後誰都有可能在自己身上踩上一腳，想要做事也同樣做不到。

    外麵看守的兩個婆子奴才都敢蔑視自己，更何況別人呢。（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