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前世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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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裏,她一步步踏上用寶華石鋪就的層層天階,放眼各色曼陀羅花開,連綿成一片無邊無際的海,繽紛五彩、生機盎然。繁花中惟有那株清瘦孤零的小樹苗,枝頭空掛,呈枯萎之態,在寒風中分外蕭索。她迷茫的看著眼前穿梭的景象,似一個行走在時空之外的第三者,形單影隻、無人能見。

    三三兩兩的婢子著俏色的紗衣穿梭在花海間,或采擷三角形的裂片,或悉心為繁花澆水施肥,偶爾幾句玩笑,聲音如出穀黃鶯悅耳動聽。

    天階盡頭,一位豆蔻年華的少女費力的提著木桶,弓著腰,一步一步往枯樹挪了過去。她妝容寡淡,臉龐還有些被汙泥覆蓋的土色和淺淡紅斑,瘦弱的腰肢如纖纖拂柳,天青色的紗衣襯著蒼白的皮膚,潤得似乎連血管亦清晰可見。少女的發絲已被汗水浸濕,毓秀的臉龐因紅潤竟添了些如花的色彩。

    夢裏的她征愣地望著向自己迎麵走來的少女,在兩人身體交錯的一刹那,她似被電擊般感覺到兩張一模一樣的臉詭異地重疊在了一起,然後給彼此留下兩道同樣孤獨的背影。

    原本熱鬧的空間瞬時安靜下來,周遭的目光一時匯聚在一處,輕蔑、不屑或同情,不古人心。更有甚者裝模作樣的咳嗽了幾下,而後用故意壓低卻又偏偏能讓人聽見的聲音說著:“看,看!誰來了……”

    已站在枯樹旁的少女恍若未聞,隻顧埋下頭用傷痕累累的手舀了清水,一勺勺灌溉著將死的生靈,眉眼中細心嗬護的神態溫柔恬靜,卻又帶了幾分不尋常的憨傻氣。

    花婢們依舊交頭接耳著,難聽的話如洶湧的潮水滾滾而來。

    “這便是前些時日女媧娘娘為帝座送來的生辰賀禮嗎?我曾聽重冥殿芫花姐姐說過,她與小主子一樣,都是用帝座的骨血育出的。隻是這命卻大有不同,一個便似九天玄女入世,品貌俱佳。一個便如這地上的爛泥殘花,難登大雅……”

    “可不是嘛!昨日裏她打碎了帝座賜予小主子的穹華盞,惹得小主子傷心難過。帝座一怒之下賞了她拶刑,後又罰她照看刑台的影木靈樹。聽說,帝座還頒下旨:樹活人活,樹死人亡。這人還不如樹,也是可憐!”

    言畢,周遭附和幾聲長歎,卻是幸災樂禍多於憐憫。

    “上刑的暗衛說,昨日裏她受了那刑罰疼得死去活來了好幾回,卻連哭叫都不會,也不知道向帝座討饒。若不是到了最後濕了褲子,帝座看著礙眼,指不定昨日就死在重冥殿上了。這分明就是個憨子!”

    “回龍湯都被拶出來了,真的嗎?好髒……”

    “也不知女媧娘娘送她來做什麽?若這樣活著,卻還不如死了幹淨!”

    ……

    花臉貓似的少女完全不理會周遭的聲音,隻沉浸在自我的世界。良久,她抬手抹了一把額上的汗,輕輕放了木勺,尋個幹淨處,抱膝坐下去,一雙澄清的眼巴巴的望著光禿禿的枯樹,不一會兒竟輕聲哼起不知名的曲兒來。

    夢中的她震驚的聽著影木靈樹下心智不全的少女用旁人不懂的語言細碎的唱著,那天青色的背影逐漸氤氳出一道淺淡的佛光。一瞬間,記憶似開閘的洪水漫了過來。

    曲兒,分明是佛祖發出的聲響,淨世或滅世隻在一念。那亦是她指尖笛孔的梵音,仙家皆稱“九幽佛心”——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

    是啊!她的前生或許是修佛之人,與陸壓所走的魔道原本便不同。她還記得,昨日裏一個名叫芷洄的女孩子初見自己時曾說過一句話——“經年不見,姐姐可安好?”彼時,她竟沒有否認。如今想來,那種異樣的熟悉感原來早已深入骨髓了。

    正怔忪間,一道沙啞的男聲打斷了她的思緒。繁花深處,一抹鬼魅的褐色影影綽綽的竄了出來。細眉細眼的男人便如從地獄來的索命鬼,身形消瘦、滿臉蒼白的病態。他腳步虛浮,如雞爪般的一隻枯手捏著一把花裏胡哨的大紙扇,唇角揚起一半是浮誇一半是猥瑣的淺笑:“喲!今兒的刑台挺熱鬧的……”索命鬼齜著一口大黑牙,滿嘴煙草氣讓周遭人避之唯恐不及。

    這邊話音未落,便有膽大而位份稍高的婢子挽著盛花的竹籃從人群中冒了頭,嬉笑著回了一句:“我道是哪位大神敢擅闖這刑台禁地,原來是十八地宮大醫手白先生……奴還記得每月的初三日是行止宮裏貴人娘娘們例檢的日子,您老不在宮中照看著,卻跑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來做什麽?”

    “呸!提起這事兒便晦氣。”白世空狠狠啐了一口,折扇忿忿道:“行止宮的嫣夫人今日例檢時被查出有了身子……”

    此話一出,眾婢皆白了臉。

    “帝座已命掌邢史徹查此事。如今,行止宮已是人人自危,受牽連者恐不下這個數!”白世空抬了三根幹癟的指頭,還順帶翻了個白眼。

    那婢子咂咂嘴,連連驚歎道:“帝座向不好女色、不喜人近身,這是六界皆知的秘密。那嫣夫人是不要命了,敢背著帝座……”

    白世空眉眼細長的覷著,嗓音有些尖銳:“獨守空閣的時間長了,難免會生出一些不該有的心思。隻是用這樣獨特的辦法去吸引帝座的注意,單是這勇氣便值得驚歎了!”

    婢子們紛紛唏噓不已。

    白世空用眼角的餘光瞥了瞥眾婢籃中的物什,嘿嘿一笑道:“不過,你們采的這些作藥引,倒正好製一貼蠑香丸,去了那些不該來的,斷了那些不該有的,卻也足夠了!”

    眾婢暗暗咂舌,自然明白這懲罰的毒辣,誰也不敢多言,隻默默將采集的花瓣花種細心放進一個繡工精巧的布袋子,恭敬奉上。

    白世空接了布袋,登徒子般嗅一口,曖昧的眼更是肆無忌憚的往繁華處那一張張如花似玉的臉上滾了幾番,再意有所指的讚一句:“好香!”

    眾婢深知他好色卻不喜多事的劣根性,隻當被人占了口頭便宜,卻無人接話。

    白世空將布袋係在腰間,長歎了一聲:“可惜,越是美麗的東西越是碰不得!就好比這豔麗無雙的曼陀羅,若混入普通的牛至葉和蟬蠶香便能做世間最厲害的秘藥。而與那碧綠動人的月幽草相配,用七七四十九個時辰熬煮,化作一盞湯水下肚,便是一劑斷子絕孫的良藥……若是孩子足三月服下,那種赤珠搗裂的痛苦,不亞於幽閉之刑。”

    婢子們被他陰陽怪氣的一番言論和狠辣手段嚇得不輕,紛紛作了鳥獸散,跑得無蹤無影。

    白世空哈哈笑了幾聲,又站在原地愜意的哼了會兒小曲兒,賞了會兒美景,卻是半點沒有離開的打算。待曲兒終了,風景看足了,男人邁了虛浮的步子緩緩向枯樹靠了過去,直至走到天青色身影麵前停駐腳步,細長的眉眼愈發陰沉詭異:“靈夕姑娘,這數月不見別來無恙啊?”

    夢裏的她心中一悸,不知男人卻是在叫誰的名字,那曆經兩世同為一人的錯覺卻越來越清晰。

    枯樹旁的少女埋著頭抱緊了雙膝,仍是不言語,隻露出一雙滿是警惕慌張的眸子。

    白世空見她較數月前初來魔族之時,自閉的症狀似乎更為嚴重了一些,緩了緩語氣道:“姑娘不必害怕,在下不過是奉了帝座諭旨前來為您調理調理身子!”

    聽到陸壓的名號,花臉貓似的少女猛一抬頭,驚恐的望著眼前忽然變得客氣恭敬的男人,那神情仿若見了真正的索命鬼般,全身都在瑟瑟發抖,恨不能將身子蜷縮成一團或就地消失,真正說不出的可憐:“你……你走開,我不需要!”

    “若姑娘不從,帝座這兒還有一句話要在下帶給姑娘。”魔族大醫手滿臉堆上了“慈祥”的笑意,他貌似不經意的瞅了眼少女交疊在一起紫青色的雙手,說出的話卻如冰渣子般教人發冷:“——這手,還疼嗎?”

    少女聽聞這警告的話語,立即將雙手縮在了背後,身體愈發抖得厲害。

    男人見狀“嗬嗬”一笑,他貼著她身旁站立,眉宇間的神情便如奪魂索命的魑魅魍魎,寒氣森森、詭譎異常:“姑娘天生佛骨,恰是助帝座修煉無上劫功、渡化聖階的不二人選。隻是你年歲尚幼,根基未全,必承受不住帝座的玄明之氣,若貿貿然與帝座合修,恐天命不長,無法善終。帝座憐你,特命在下為姑娘送上這調理筋骨、養氣修身的紫氣怡合丹。隻要姑娘每日按時服下,不出三月便能成為帝座臥榻之人……姑娘可知,這福氣是多少女子做夢也修不來的!”

    言畢,男人蹲下身從懷中掏出一隻碧玉色的小瓷瓶。那瓶,泛著溫潤的光澤小巧可愛,可瓶中的物事卻是讓人揮之不去的夢魘。

    少女蒼白的唇瑟瑟發抖,原本漂亮的眸子此刻已是一片灰敗。她潤濕的眼緊緊盯著男人手中的瓷瓶,便似盯著一頭洪水猛獸,抗拒、抵觸,一動不動。

    “怎麽?”白世空冷眉一挑,語調忽然高了幾分:“姑娘竟是不肯?”

    聞言,少女似被雷電擊中一般,忽然迅速地從地上爬起,向著魔族大醫手伏地一跪:“白先生,我求求您放過我吧!”她攢著男人的衣角聲聲哀求:“小女曾聽娘娘說過,紫氣怡合丹乃帝座親煉,服下之人需曆十日如骨骼寸斷般的痛苦。這藥,凶猛霸道堪比淩遲酷刑,教人如何受得住?”

    白世空不意她竟知道此節,卻半點不尷尬。隻是抬手狀似溫柔的撫摸著少女黑黢黢的發,唇角似笑非笑:“這話,說與我聽,沒用!”他看著她,眼中沒有絲毫溫度,隻有蒼茫冰雪:“姑娘要求,便去求重冥殿上那位罷!”

    “不——”少女絕望的抬頭注視著眼前人,雙目已是淚水漣漣:“他的心比磐石更加堅硬,哪裏會對我有半分憐憫?”她看著自己傷痕累累的一雙手,心中一片悲涼。

    白世空見她實在可憐,難得的輕歎一聲:“帝座有意墮魔,你與他終是兩個世界的人!他日,我族一統九州,弑佛將在所難免……姑娘,你好自為之罷!”

    男人將碧玉瓷瓶緩緩放在少女手心,虛晃著腳步慢慢離開了無邊的花海。

    夢中的她靜靜站在原地,垂首看著少女蹙眉望著手中的瓷瓶。良久,那前一刻還嗚咽哭泣的臉慢慢換了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冷漠、堅決,前後仿佛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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