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是此時最好的良藥，陳海山窮盡所有理智，聯係這兩個月的所有事情，也認可了老伴兒那近乎有點兒戲的判斷。倒是老伴兒許久未見的滑稽數錢動作，讓他多少有點汗顏。

    工作二三十年，每個月那麽點工資，何曾讓這個枕邊人如此徹底原形畢露。

    陳海山動了動鼻梁上的眼鏡，相比於老伴兒的癡狂，他的冷靜在短時間之內占於上風。

    走運弄到一筆錢，但也不是長久之計，人生哪能一直靠著老天爺賞飯吃外加運氣過一輩子。

    數了一會，感覺到滿足也數不動了的王文秀，盯著整整齊齊的鈔票，做夢似得多看了幾眼這個自己十月懷胎生下的兒子。誇獎的話說不出來，小學的水平也讓她挖空心思也找不到華麗的辭藻，隻能將一個母親以兒子為榮的情緒發揮到極致，帶著笑容，結果就是說不出來話。

    賺錢了總是高興的，陳海山也在簡短的大風大浪之後，擺出了一家之主的架勢：“也算你運氣好，這真的是賭了一把，要輸了，咱家的一萬五真就沒了。”想想真有點後怕的陳海山，說得字正腔圓，生怕這個兒子不接受教訓，形成了慣性，總以為每一次都能逢凶化吉，夢想花開。

    隻顧著高興忘了這茬的王文秀總算感受到了，在她這個婦道人家眼中，很冷的讓人顫抖的冷風，動了動嘴唇，頗為欣賞的回應著自家那口子嚴肅的認真：“是啊，沒點膽子真幹不出來這事，兒子你跟誰學的，想想真懸啊。”

    老兩口眼中的一陣後怕，於陳望中而言自然是不存在的。可就算是不存在，也要拿出足夠的理由掩蓋他雲淡風輕的表情：“媽，富貴險中求，有時候就需要點魄力幹點大事。要不然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那句話，怎麽可能那麽著名，你說是吧。”

    錢比迷魂湯更有作用，更不用說兩者一起發揮作用，王文秀哪還有心思去追問兒子的魄力哪來的。

    “是這個理。”王文秀點了點頭繼續數錢。

    總算安撫好二老，也讓他們的心髒恢複到正常水平，陳望中鬆了口氣。

    錢多了，怎麽花錢成了唯一要考慮的事情。

    王文秀簡單粗暴，當然是存在信用社，還能吃利息。陳海山想的不多，老伴兒說啥就是啥，反正他又不管錢。

    有心裏準備的陳望中，給二老繼續來點帶著營養的迷魂湯：“媽，那點利息能幹什麽？還指望著這錢吃一輩子，混吃等死。有錢了就怕這樣，上進心沒了，坐吃山空，多少暴發戶就死在這上邊，最後一無所有。老話說富不過三代，那是有道理的，為什麽？因為後代有錢了，誰願意繼續吃苦掙錢，賤的啊。一旦有了這樣的想法，很危險的。你也不想我成了混吃等死的廢物吧，錢能幫人，也能害人，還能殺人。”

    大道理一套一套的，連陳海山這個有點文化的人民教師，也合不攏嘴，比剛才突然看到這麽多錢還要讓他不知所措。

    家庭婦女的王文秀聽明白了，如今的她已經變成了兒子說啥就是啥的狀態，怎麽聽怎麽有道理，恍惚間都有點不認識了。

    兩口子合計了一下，陳海山顯然被說動了：“那你想幹點什麽？”

    “磚窯。”

    前些年林關鎮還有土窯製磚，後來慢慢的少了，主要是需求不大，需要磚塊的地方無非是整修房子的小打小鬧。在大規模的建設風潮還沒有爆發的林關鎮，就算是一個外行，隻熟悉自己那三尺講台的陳海山，也明白其中的供需關係，這麽多年啃的書本也不是白看的。

    “需求不夠，你賣給誰。”陳海山簡短的話，沒有拐彎抹角，切中要害。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給這個即將走上人生征途的兒子，做個提醒。

    “爸，你也時常關注國家大事，看新聞，現在這世界一日千裏。不難看出，用不了多久，整個林關鎮，整個東陽縣，甚至整個西北是一派熱火朝天的狀態，磚還怕沒人要嗎？”陳望中的每一句，並沒有空中樓閣那樣不切實際，讓這個父親覺得大話連篇。一切從實際出發，從陳海山這個老子的認識的極限出發，契合他的認知，說起話來才更有說服力。

    電視常看，報紙也少不了的陳海山算不上一個嗅覺靈敏的時代先鋒，但那些新聞中，國家方方麵麵的的變化，卻是真真切切的。這六十萬本就是意外之財，讓這孩子拿出去闖闖，顯然比一分不剩的花在別的地方更有意義。

    陳海山沒有其他的意見，算是同意了。當家的同意了，這種大事從來跟著陳海山走的王文秀，自然也懶得去費心思量其中的利弊，還有什麽能比得上兒子丈夫共同的認定的事情那麽可靠。

    琢磨了一會，陳海山有個新的問題：“磚窯方麵的事情你又不懂，我個教書的，你媽更不用說了，總不能你親自上陣吧。”

    預料的問題，讓陳望中把韓凱的事情說了。

    聽到韓凱這個名字，陳海山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笑容擠在一起，並不僅僅是因為韓凱這個名聲遠近聞名的實幹派，還有這小子如此雷厲風行的作風，敢情來之前該準備的都準備好了。

    “妥了，你爸我一輩子都是教書的，也幫不上你什麽忙，體力活也幹不了，隻能你自己出去闖了。我和你媽呢，能幹的就是守好這小小的院子，你在外邊累了，回到家裏能睡個好覺，吃頓好飯。”

    “爸，夠了。”接著陳海山的話，陳望中很有分量的兩個字脫口而出。

    陳海山能感受到那兩個字的氣勢，心裏挺舒服的，暢快淋漓。自己沒啥本事，就是個教書的，闖天下快意恩仇，搏擊時代浪潮這樣的美夢，年輕時候有過幻想，奈何礙於眼界和能力的限製，到頭來早已消失的雄心壯誌被綁定在那三尺講台上，日複一日的重複著。

    時代變了，老家夥跟不上腳步，兒子有心，何愁大事不成。（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