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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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雲液宮內的第一次互不相讓的對峙。

    自從薛翃以端妃之名入住雲液宮, 以她的為人, 性情溫和, 手腕玲瓏,對誰都是麵麵俱到, 和藹可親, 對上恭敬,對下/體恤。

    尤其正嘉是個難伺候的主子,每每有內侍、閣臣甚至宮妃等觸怒了他, 若是端妃在跟前兒, 她必定會溫聲周全,往往必然會大事化小, 小事化無的。所以滿宮內提起端妃來, 盡都是讚揚的聲音。

    端妃在時,何雅語時不時地也會來雲液宮落座寒暄, 閑話些家常之類。

    當時薛翃已經代皇後的職權行理六宮之事,又加上她人緣好, 宮內的威望自然比何雅語不知高了多少。

    就算何雅語生了皇子。

    對此,何雅語心中自然默默地不快, 但薛翃對她卻一如既往, 彼此姊妹相稱,而且對待趙暨也如同己出,小孩子察覺了她的善意, 自然也多喜歡跟她相處。

    可偏偏因為這個視若己出, 更戳了何雅語的肺管子, 隻覺著端妃不懷好意,非但奪了她的風頭、恩寵,更加連兒子也要籠絡過去了。

    她並不想想自己這個母妃當的陳不稱職,隻恨別人對趙暨太好。

    薛翃不是毫無察覺,隻不過並不想大人之間的齟齬連累到孩子身上,看著趙暨孤零零的樣子,心裏就忍不住想起她先前失去的那個孩子,琢磨著如果那孩子還活著會是什麽樣,就忍不住想對他好一些。

    但真的就像是江恒說的那樣,這個宮內容不下好人。

    薛翃說完了之後,何雅語臉色灰敗,她指著薛翃說道:“你簡直荒唐大膽,混賬之極!你可知道你在說些什麽?”

    薛翃道:“怎麽了,娘娘不是說為了太子什麽都可以做嗎?”

    何雅語渾身亂抖,厲聲道:“你、居心叵測,你這是想要謀害本宮!”

    薛翃搖了搖頭:“你錯了。我是在給你一個機會。”

    這其實是極為劃算的一筆買賣。

    卻並不是因為何雅語,而是因為……趙暨。

    不管怎麽樣,薛翃還是無法對那個少年狠下心腸。

    所以她在這時候寧肯賭上這麽一把,如果何雅語還有點良心,肯為了趙暨犧牲的話,那麽她也會真的如同自己所許諾的,拚盡全力,把趙暨拉上來。

    可雖然薛翃這麽說了,也這麽想了,但是潛意識中,她卻隱隱地有一種悲哀,仿佛自己已經預知到那個結果。

    這世上,並非是所有的母親都真心實意地疼愛自己的孩子的。

    就如眼前這人。

    何雅語大笑:“你讓本宮自戕,居然還說是給我一個機會。你是不是瘋了!”

    “你死了,但是太子還在呀。”薛翃的眼神平靜,淡淡說道:“除非皇後你可以憑自己之力,保太子無事。”

    何雅語慢慢收了笑。

    她盯著薛翃,眼神變得極為可怖。

    “和玉,”何雅語往前走了一步,“本宮到底哪裏得罪了你?”

    從第一次在梧台宮跟這位女冠子見麵的時候,皇後心裏就有種奇異的預感,類似不祥。

    她從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裏瞧出了冰冷的銳色。

    當時她還以為隻是自己多心錯覺。

    但是一路到此,她終於確信,這個人,懷有對自己的深重敵意。

    但皇後不知這敵意從何而來。

    何雅語問道:“本宮自問,自打你進宮,本宮並沒有虧待於你,你到底為什麽這麽恨我?”

    “皇後真的問心無愧嗎?”薛翃笑笑,然後說道:“我第一次回高家的時候,那批刺客是從哪裏來的,娘娘敢對天發誓,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

    刺客仿佛出身軍伍,打這俞...蓮臣的口號。

    可偏偏其中一具刺客的屍首,又暴露了他們跟夏太師有關。

    康妃雖是因和玉而落敗,但太師精明異常,何況薛翃已經跟他說開,高彥秋也傾向太師,夏苗絕不會自掘墳墓。

    何況行刺這種大逆不道之事,組織必然嚴密異常,又怎會派一個臉熟的人去。

    這麽大的紕漏,簡直就像是指著太師的鼻子說是他幹的。

    那麽誰能調動軍伍出身的人,而在這件事中,誰又是真正得益之人?

    另外還有一件,誰是跟和玉有仇的人。

    那時候,太子正因逼/奸宮女一事給皇帝責罰,皇後一心以為是薛翃告密。

    既能除掉眼中釘,又能嫁禍夏家,可謂一箭雙雕。

    正嘉心機深沉,必然是早就嗅到了什麽。

    所以他才命江恒大張旗鼓地去敲打夏苗,但一轉頭,就調派了鄭瑋前去北軍。

    皇帝的每一個舉動,每一句口諭,甚至看似不經意的一句話,都不會是毫無意義,而往往是大有深意。

    何雅語太過自大了。

    也許是因為除掉端妃之後,宮內無人跟她爭鋒,何貫又坐鎮北軍,兵權在握,皇後得意忘形。

    可是她竟沒有想到,皇帝既然能夠打壓當初盛極一時的薛之梵將軍,區區一個何貫,又算得了什麽。

    等她發現自己人在井內的時候,必然為時已晚。

    然而此時的皇後,顯然還沒有清醒到明白自己的處境。

    薛翃說罷,何雅語無法回答。

    她幾乎都忘了行刺這件事了。

    重咽了口唾沫,何雅語身上微微發冷,她不明白麵前這個人的底細,更加不明白她究竟還知道自己些什麽秘密。

    她攥緊了手,眼中仍帶恨意,咬牙切齒地說道:“是你先針對本宮跟太子的!”

    薛翃心頭,風起雲湧。

    何雅語是個自私的人,就算別人對她示好,她都覺著人家是在害他。

    何況自打和玉入宮,的確損害到她的利益。

    薛翃按下翻湧的思緒,幽幽歎道:“真是自做孽,不可活。”

    何雅語一震:“你說什麽?”

    “皇後問,是哪裏得罪了我,其實是你自做孽而已,”前塵往事在眼底塵埃落定,薛翃問:“你可知道,太子為什麽持刀傷我嗎?”

    何雅語憤憤道:“他是喝醉了。”

    “太子說我不配住在雲液宮,以前他還說過,這宮內唯一關心他的人已經不在了,”薛翃心中唯一的不忍,是趙暨,此刻回想那孩子當時的舉止,仍覺著心頭隱隱作痛,“他持刀傷我,是因為他想念著那個人,所以不允許別人玷汙那個人的地方。”

    何雅語扭開頭去,輕輕一哼:“你什麽意思,薛端妃她謀害聖上,罪該萬死。不過太子心善而已。”

    薛翃道:“是的,太子還心存善念,他不像是他的母後那樣冷血,他隻是個沒有人疼惜的可憐的孩子。”

    何雅語皺眉:“你……”

    “其實我早知道你不敢,”薛翃冷笑道:“你絕不會答應以自己的性命換太子的無恙。你從頭到尾都是個自私且狠毒的人。”

    何雅語抬手,反拍在月牙扶手上:“你住口!你、就算皇上寵你,可本宮還是皇後,就憑你方才所說的這些大逆不道的話,現在一樣可以處置了你!”

    薛翃仰頭一笑,譏誚地說道:“當然,這次都不用再打著太後的旗號,畢竟你已經是皇後了,不是當年那個隻會躲在人身後連統理六宮職權都沒有的何淑妃!”

    何雅語渾身發抖:“來人,來人!”有幾個宮女嬤嬤從外跑了進來,何雅語道:“給本宮掌她的嘴!”

    外間伺候雲液...宮的幾個宮女太監察覺不妥,也紛紛跑了進來,小全子一馬當先,攔在了薛翃身前。

    “別著急。”薛翃抬手,輕輕把小全子推開,淡淡道:“問問他們誰敢。”

    跟隨何雅語的那些宮人麵麵相覷,看著斜靠榻邊兒身上帶傷、隻穿著一襲素衣的薛翃。

    她仍是那樣冷冷淡淡的神情,但這種懾人的氣勢,卻竟比身邊從頭到腳整齊皇後服色的何雅語還盛百倍。

    刹那間,無人敢上前。

    何雅語環顧周遭,聲音顫顫地喝道:“你們、沒聽見本宮說什麽嗎!”

    “空有皇後之位,卻沒有皇後之實。”不屑的輕笑聲,是薛翃發出的。

    她睥睨著何雅語,一字一字,入骨三分:“你,心思狹隘,生性歹毒,自私冷血,你知不知道,何為——‘德不配位,必生災殃’。處心積慮爬到這個位子上,不覺著可笑嗎?”

    何雅語氣的頭暈目眩,往後踉蹌,又給宮人扶住。

    薛翃輕描淡寫地說道:“送皇後娘娘回宮去吧,好生伺候著,接下來娘娘的日子怕是會不太好過的。”

    何雅語隻覺著一口氣衝到了心頭,死死地噎在喉嚨裏,她盯著薛翃:“你、你……”

    話音未落,人已經氣噎不順的暈厥過去了。

    ***

    梧台宮的人隻得叫傳了抬輿,扶了皇後上鑾駕,人仰馬翻地回宮去了。

    皇後的鑾駕經過之時,寧妃正從莊妃的宮內出來。

    寧妃身著月白色的宮裝長衫,越發顯得她身量纖細婀娜,發髻高挽,一支鳳頭珠釵簪於額前,鳳嘴裏銜著血滴一樣的紅寶石。

    寧妃轉頭看著鑾駕遠去,嘴角微挑。

    跟隨她身邊的小太監蘇夜道:“皇後娘娘的樣子好像大不好,大概是在雲液宮沒討到好兒。”

    寧妃道:“太子是她的命根子,確切的說,太子的頭銜才是她最倚重的,現在呢?雲液宮那位,看著不聲不響的,一旦認了真,皇後還委實不夠她看。”

    蘇夜笑道:“奴婢聽說,北邊兒有消息了。隻是這消息傳得很機密,所以還沒打聽出來。”

    寧妃說道:“不用緊著打聽,追問的急了反而會遭人懷疑。照我看,皇上既然肯把太子投入慎刑司,隻怕北邊大局已穩。”

    蘇夜道:“那個鄭瑋鄭大人不是下落不明嗎?”

    “下落不明,不代表就死了,也可以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啊。何況江恒也去了,直到這會兒還沒回。照這種局勢,我看多半是後者。”寧妃微笑。

    “但願如此,製住了何貫,就不用怕北邊生亂了,”蘇夜點頭,又問:“主子要哪兒?”

    “自然是去雲液宮探望探望傷著的人,”寧妃說了句,又低低問:“阿吉那邊怎麽樣?”

    蘇夜說:“伺候太子的人一概都給田豐拘押著,嚴刑拷打,不過阿吉很靠得住,他不會泄露什麽的。”

    寧妃垂頭不語,半晌才低低道:“落在田豐的手裏,最好的法子其實就是一死了之,不然隻能白白多受些辛苦。希望阿吉能早點明白。”

    蘇夜心頭一震,眼中也透出悲憫之意。

    兩人並沒有再說什麽,隻默默地往雲液宮而行。

    寧妃來至雲液宮的時候,意外地發現寶鸞公主居然也在。

    小公主人在榻上,就挨在薛翃身旁,看著甚是親昵的撒嬌模樣。

    寧妃進殿的時候冷不防一抬頭,恍惚中竟錯認了寶鸞身邊的人……是昔日那個笑容如花,眼帶溫柔的女子。

    寧妃怔了怔,然後才微笑著上前:“公主殿下也在呢?”

    寶鸞見她來到,小臉上透露出幾分不好意思:“寧妃娘娘。”

    薛翃也微微欠身,寧妃忙輕輕按住...她的肩頭:“別動,傷要緊。”

    旁邊的人搬了椅子過來,寧妃落座,如不經意地笑問:“方才看到像是皇後的鳳駕離開,皇後娘娘來過?敢情也是探病的?”

    薛翃笑道:“皇後倒不是為探病,隻是跟我話不投機,怕是要給我氣病了。”

    寧妃嗤地一笑。

    旁邊寶鸞聽著,有點緊張,不知不覺握住了薛翃的手臂。

    小女孩兒竟是怕薛翃得罪了皇後,自然不好。

    薛翃在她額頭上撫過,柔聲道:“別擔心,皇後娘娘此後事多,顧不得理會我的。”

    寶鸞才向著她羞澀而嬌憨地露出笑臉。

    寧妃在旁,不動聲色地看著。

    薛翃瞥一眼寧妃,便把小全子叫來:“先帶了公主到內殿,去看太一吧。也該喂食了。”

    寶鸞乖乖下榻,很聽話地跟著小全子去了。

    這邊寧妃才說道:“皇後是要你去給太子說情?”

    薛翃一點頭。寧妃笑問:“你怎麽回她?”

    “我答應了她,條件是讓她自戕。”

    寧妃挑眉:“你這不是故意為難皇後娘娘嘛,她哪裏舍得自己那條命呢。”

    兩人各自一笑,彼此的笑容卻大不相同,寧妃是譏誚而得意的,薛翃卻略略有點倦意。

    突然寧妃望著她,問:“那如果皇後哪根筋不對了答應你,你真的會救太子?”

    薛翃沉默不語。

    寧妃從這種沉默中咂摸出了答案,她斂了笑,緩聲說道:“在當年那件事上,皇後母子沒有誰是無辜的!太子也是幫凶,他親口承認了的,事到如今,不必再存什麽憐憫之心,更加不能讓自己心軟!何況如果保全太子,就算皇後一家子都死了,那將來太子長大,若是心存愧疚或者想給他母後翻案的話,便是養虎為患!”

    薛翃的語聲有些艱澀:“太子、他本性不壞。”

    “誰讓他有一個惡毒至極的母後。誰讓他當了他那惡毒母後的刀。”寧妃的牙關緊咬,眼中透出難以掩藏的恨意。

    但寧妃很快發現自己情緒外露,便舉手在鬢邊撩過,笑了笑,以隻有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低低道:“說來,還是得多謝你給我的那種藥。果然管用的很。”

    薛翃皺皺眉,不想再提這件事。

    寧妃覷著她的表情,道:“聽說今兒下午皇上會召見閣臣們,多半就是為了廢太子的事了。”

    薛翃歎了口氣。

    寧妃看她麵上隱隱地帶著一絲悒鬱之色,便抬手在她的手上輕輕一握。

    寧妃傾身,靠近薛翃耳畔,低語道:“你的傷勢非同一般,若是皇上去的遲了些,恐怕你就真的香消玉殞了,付出了這樣的代價才得到現在的局麵,不要再去想他們怎麽樣,一切都是他們罪有應得,而現在並不是我們該鬆懈的時候,因為,端妃娘娘的大仇還沒有報完,皇後跟太子,隻是一個開始而已,更難對付的人還在後麵,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薛翃合了合雙眼,輕輕回答道:“明白。”

    而就在寧妃跟薛翃說完之後,小全子慌裏慌張地從殿外跑了進來。

    寧妃回身:“怎麽了?”

    小全子提一口氣:“回寧妃娘娘,仙長,外頭紛紛地說……太子殿下在慎刑司裏,自戕了!”(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