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 8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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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梧台宮一場大火, 連同本朝皇後也殞身火場, 一時震驚朝野。

    不幸中的萬幸是當夜風不大, 並沒有波及周圍殿閣。

    事後清點排查,判斷火勢是從內殿燒起來的, 應該是伺候的宮人不小心, 碰翻了火油,點燃了幔帳,加上天幹物燥, 內殿之人發現的遲外加救援失當導致。

    事後, 有人暗中傳言,說隱隱曾聽見皇後臨死的厲聲慘嚎。

    那一夜幾乎宮內所有人都無眠。

    那夜雲液宮中, 薛翃轉頭看著梧台宮方向, 夜空都給燃燒的火光照的微紅透亮,如同血色。

    她所遭受的一切, 終究會有人來償還,雖然這筆賬清算的遲了些, 但一定會算的幹幹淨淨。

    ***

    按照太後的懿旨,因為今年夏天南邊遭了水災, 皇後的喪禮也都一切從簡, 不必奢靡,省出銀子以賑濟災民等。

    這日,莊妃親臨雲液宮, 對薛翃說起了三皇子最近病倒的事, 請她前去診看。

    莊妃道:“最近嗣兒所得之病很是怪異, 白天還好好的,一到晚上,就會放聲大哭,任憑誰哄都不得用,還一直往人懷裏躲,像是害怕什麽似的,請了太醫,也診不出到底是什麽事,他們都說……”

    莊妃麵露猶豫之色。薛翃道:“說什麽?”

    “都說是撞克著了,畢竟先秦太子薨逝,又是皇後,且又是橫死,宮內隻有這一個獨苗了,他小人家,最容易沾著那些銀邪之物。”莊妃小聲說到這裏,低低問薛翃道:“那孩子這樣哭鬧,精神也很不好,飲食不調,最近都瘦了好些,若常此以往,隻怕……求和玉妹妹,給姐姐看一看吧?若是能救了那孩子,姐姐便給你叩拜焚香,日夜感念你的恩德。”

    她不知不覺中改了稱呼。薛翃卻並未在意,隻淡淡說道:“醫者父母心,看是自然要看的。娘娘不必客氣。”

    莊妃紅著眼圈,容貌憔悴許多:“當初生產的時候便是九死一生,多虧了妹妹妙手回春,實在是我們母子兩人的大恩人。這次本要帶嗣兒過來,隻是他先前哭的累了才睡下,所以我便大膽地先來求你。”說著便舉手拭淚。

    薛翃帶了幾樣丸藥跟針灸包,同莊妃來至含章宮。

    此刻小王爺趙嗣正在奶母的看護下安穩睡著,又有一名太醫正在旁邊守著。

    薛翃上前,卻見小孩子果然有些臉色赤黃,比先前所見也瘦弱了好些,小小地眉心緊鎖,時不時地會咂咂嘴。

    “王爺睡著的時候可安穩嗎?”薛翃邊看邊問道。

    奶娘忙道:“正是睡著了也不安穩呢,時不時地會手腳抽搐,亂蹬亂舞,像是做了噩夢一樣。”

    “日常飲食呢?”

    “總是鬧騰,不愛吃東西。”

    薛翃此刻又探過了小孩子的手,卻覺著手掌炙熱,脈象噪浮。又去輕輕翻開他的眼睛看,依稀瞧見眼白上有淡色的藍斑。

    於是又問了其他的幾樣,因說道:“從種種症狀看來,小王爺像是心經積熱,以後不要給他蓋這許多被子,然後再用按摩推拿之法,揉小天心,總筋穴,內勞宮穴,以散熱驅邪,必有效果。”

    太醫在旁頻頻點頭。

    莊妃聽她斷言必有效果,不由大大地鬆了口氣。

    薛翃又道:“另外,小王爺也有受驚之兆,隻需要用薏仁,麥芽,紅果,赤小豆,淡竹葉,雞內金,甘草七樣熬製成湯,每日早上早飯前一副,晚上臨睡前一副,不出三日,便會好轉。”

    莊妃感激涕零,忙吩咐人記住。

    旁邊的嬤嬤們都忍不住合掌念道:“阿彌陀佛,真是救苦救難的仙人。”

    隻有那太醫疑惑說道:“仙長,你說的這幾味藥性偏涼,可適合小孩子用嗎?...”

    薛翃道:“隻要適量,便無礙。”

    太醫又道:“這方子從何而來,為何我們竟沒聽說過。”

    薛翃一笑:“這叫做‘七星茶湯’,是我先前在嶺南一帶行醫的時候,跟地方上的老人學來的,是民間治療嬰兒也哭的偏方。之後我也遇見過幾個夜哭的孩子,隻要是因為驚嚇所致,服用七星茶湯便有良效。”

    太醫大喜道:“奇妙的很,沒想到民間也有這樣的奇方,到底還是仙長見多識廣。以後可將這藥方子載入宮中禦案,亦可以造福天下小兒了。”

    薛翃道:“如此無妨,隻是務必詳細標明適用範圍,所用劑量,以及各種禁忌等等,免得人亂用。”

    莊妃這兩日裏焦頭爛額,畢竟先前因太子跟皇後接連出事,六宮的事務都壓在她跟寧妃身上,偏偏小皇子如此不安遂,讓莊妃分/身乏術,憂心如焚。

    如今請了和玉前來,果然如同得了真神一樣,頓時覺著神清氣爽,也不覺著乏累了,當下太醫們負責取藥來熬煎,奶娘們看著三皇子,莊妃便請了和玉來到外間落座。

    宮女奉了茶上來,莊妃請茶,喝了口潤喉,麵上也露出一抹笑意,道:“妹妹確實是我的命中福星,我竟不敢想,假如之前妹妹並沒有上京進宮,如今我們娘倆兒是什麽下場,隻怕早就……”

    薛翃道:“娘娘何必如此,娘娘跟皇子自然是吉人自有天相,就算不是我,也自會化險為夷的。”

    “這話是在哄我,”莊妃笑笑:“說來也好笑,聽說之前梧台宮那位,在臨去前曾經說妹妹你是她的克星,但是我想,人若不行陰私無德的事,又怎會平白無故把一個好人當作眼中釘呢?自然是自己先心虛了的緣故。”

    薛翃一笑,並不言語。

    “原本不該說一個過去之人的壞話,隻是畢竟也是一句公道話,倒也無妨了。”莊妃打量她的神情,又道:“妹妹,另外有一件事,我怎麽聽說,皇上有意讓你還俗,封你為妃呢?”

    薛翃道:“娘娘從何處聽聞?”

    莊妃微笑道:“其實倒也不必聽人說起,自從皇上恩許你進雲液宮的時候,這宮內四處就有了猜測,都說你還俗是遲早晚的。”

    薛翃垂首。

    莊妃伸出手來,將她的手握住,道:“其實我私心來說,也是極想要妹妹你留在宮內的,至少你在這宮內,我們母子兩人,就也有了依靠了。”

    薛翃道:“娘娘又說笑了。”

    “並不是說笑,”莊妃臉色肅然,道,“自從皇後去了,這些日子含章宮人來人往的,看著花團錦簇很是熱鬧,人人都覺著宮內隻有我有皇子,所以將來這後位必定是非我莫屬了,但是,我看這般情形心內反而惶恐。”

    “這是為何?”

    莊妃笑說:“我心裏跟明鏡似的,一來,我跟皇子的性命,都是你所救下的,二來,原本梧台宮的皇後娘娘,不但是個有皇子的,而且還是太子,現在卻又是什麽下場呢?”

    薛翃道:“人各有命,娘娘心思敦厚,自然跟梧台宮的命不會一樣。”

    莊妃笑著搖頭道:“這六宮內的鶯鶯燕燕實在多不勝數,心思厲害的也不止一人,將來假如有個不好相與的橫空出世,叫人無法和睦相處甚至自相殘殺,誰又能說得準呢?但是妹妹是修道人出身,又有醫者的父母之心,你若是入宮……不管是為妃,還是更上一層,大家姊妹相處,豈不是極好?我也才能徹底放心。”

    兩人目光相對,薛翃心中想著莊妃的“更上一層”,妃之上,自然就是皇後之位。

    ***

    薛翃離開含章宮後,一路往回,走到半路,卻見寧妃從旁邊的宮門口走來。

    寧妃走到跟前兒:“道長是從莊妃娘娘那裏回來?是給小王爺看...過了嗎?”

    薛翃道:“是,已經看過了,並無大礙。娘娘從何而來?”

    寧妃說道:“從永福宮而來。先前宮內鬧得人仰馬翻,今兒去太後麵前說說近來的各色情形。”

    兩人且說且走,薛翃道:“太後身體如何?”

    寧妃道:“聽說最近在喝什麽九仙薯蕷煎,太後讚不絕口,還讓禦膳房負責多熬製幾瓶備用。”

    薛翃說道:“起先是我給莊妃娘娘的方子,看樣子也適合太後的體質。”

    寧妃點頭,笑道:“有這樣的好方子,道長之前怎不先告訴我,也讓太後對我另眼相看。”

    漸漸要到了雲液宮,薛翃請了寧妃入內相坐。

    左右宮人奉茶,薛翃道:“先前娘娘跟我說自己胸口鬱積且吞酸,最近我正也想到一個方子,也是我道家所用的奇效良方。”說著擺手,示意宮女們退下。

    眾人都屏退後,薛翃道:“這叫做九味萸連丸。”

    寧妃慢條斯理地點頭,詢問藥方,悄然記住,又道:“梧台宮的那場火,你覺著怎麽樣?”

    薛翃道:“起的有些奇怪。”

    寧妃笑而不語。

    薛翃看著她意味深長的笑容,微驚:“你……”

    “我是覺著,就算何家倒了,太子死了,皇後最多也隻是一個被廢,皇上絕不會用淩遲之法來對付她的。”寧妃淡淡地說,“我思來想去,覺著這個法子很好,渾身不能動地躺在地上,偏偏神智還是極清醒的,就那麽一點一點地被火烤幹,皮膚一寸寸裂開,卻偏偏無法動彈,想起來就讓人覺著痛快……”

    薛翃隱隱地有些不寒而栗:“是你?真的是你?”她本就有些懷疑這火起的十分巧合,沒想到真的是有人暗中行事。

    寧妃淡淡道:“別害怕,這不過是一報還一報而已,其實這法子也隻勉強合格。還算是便宜她了。”

    “其實,你何必急在一時?”薛翃低頭,隱隱地又有些不安:“而且如此行事,可知道十分冒險?”

    寧妃道:“我本也不想急於一時,也想留著她的賤命,慢慢的折磨。隻是有人容不下她,想要她快點兒死,我怕再不管的話,她就痛痛快快地死於非命,倒不如死在我的法子上來的叫人舒心,所以冒點險,也是值得的。”

    寧妃說這些話的時候,麵帶微笑,很是愜意。仿佛談論的不是一條人命,而是今日天氣。

    薛翃竭力按下心中那隱隱地不安:“你說的有人想要何雅語死?那個人是……”

    寧妃冷笑道:“何雅語是誰扶著上位的?是誰跟她一起,謀害了端妃的?先前何雅語倒台,那個人當然怕她把自己的醜事也抖摟出來。自然有些坐不住了。”

    薛翃聽到這裏,眼中才又露出淡冷的怒色:“是她!果然是好狠毒的心腸。”

    “嗯,”寧妃應了聲,“所以我得搶在她之前動手。聽說,那賤人嚎叫了近半個時辰才真正咽氣兒了呢。”

    “別說了。”薛翃想捂住耳朵,她到底有些聽不得這些。

    就算何雅語是罪魁禍首,就算她死得其所,可是作為曾經曆過那種地獄的人,她下意識地不願意再麵對這些殘忍。

    寧妃轉頭看她一眼:“到底是修道的,又習慣了濟世救人,你啊。”她搖了搖頭,似笑非笑道:“如果不是知道你是和玉,真的覺著,你就是端妃娘娘呢。”

    薛翃垂眸不語。

    寧妃傾身問道:“對了,你今年多大了?”

    沉默了會兒,薛翃才回答:“十八歲了。”

    寧妃笑道:“虧得如此,不然我就以為是端妃娘娘轉世了呢。你可知道,那會兒在慎刑司裏,你抱著太子殿下,我真的覺著……”

    寧妃說到這裏,悠悠地停了下來...,她看向薛翃,望著她如雪的膚色,突然話鋒一轉:“你真的要為妃嗎?”

    薛翃道:“我不想。”

    寧妃道:“為什麽不想?隻要有利於複仇的,又有何不可?”

    薛翃扭頭,眉頭微蹙。

    寧妃打量著她如玉肌膚,如扇長睫,真是個值得人愛的玉人兒。因笑道:“以皇上對你的寵愛,以及你的出身,入宮為妃的話隻是等閑,要是再高升一步……”

    薛翃想到之前給正嘉抱住時候,那種渾身異樣的感覺,就如同把身體送到虎口裏去。

    她不禁說道:“我、不想跟皇帝……”

    薛翃還未說完,寧妃斂了笑:“你以為皇上為什麽這麽喜歡你,難道隻當你是個女道士嗎?自然更是因為你是個女人,而且是個天生麗質,可遇而不可求、更加難得的女人。所以他格外縱容你。”

    薛翃呼吸有些急促,她當然知道,從一開始她就是在與虎謀皮,玩火而已。

    直到現在,騎虎難下。

    寧妃繼續說道:“但是皇上不是那種昏聵之人,恰恰相反,你看何雅語的下場就知道,——皇上本來早就不滿她了,隻是因為何貫在北地統兵,所以皇帝先不動聲色的拔除了那跟獠牙,才處置何家。那天晚上失火,你可知道為什麽沒有人進內去救嗎?因為是皇上下令不許人去救,皇上就是要她死,要她活活地給燒死……”

    薛翃先前隱秘地從小全子口中得知這句,如今聽寧妃如此說,才知道果然是真。

    她合上雙眼,輕聲一歎。

    寧妃凝視著她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預先取之,必先與之,這些道理不用我說,你是個聰明的人,皇上雖愛你,但他的耐心也是有限的,別觸怒了他,你我都知道,皇上的性子,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希望你別辜負了……這幅惹人憐惜的好皮囊。”

    寧妃說著起身:“我也該回去了。”

    薛翃望著她素色的衣裙:“寧妃。”

    寧妃住腳:“何事?”

    薛翃問道:“我還不知你的名字呢。”

    寧妃眨了眨眼,微笑道:“很久沒有人問過我的名字了。你是第三個。”

    “那前兩個是誰?”

    “一個是昔日的端妃娘娘,另一個,是皇上。”

    薛翃略略詫異:“那你的名字呢?”

    寧妃道:“香草。”

    薛翃抬眸,心中朦朦朧朧地出現一副場景。

    寧妃眼中帶笑:“很俗氣的名字吧?但是端妃娘娘說,香草天生帶香氣,又能入藥,是極宜人的。皇上說,香草可寧神,所以才封了我為寧妃。”

    寧妃說完:“好好記著我的話,你是聰明人,知道該怎麽做最好。”嫣然一笑,轉身去了。

    ***

    一個特殊的名字,讓薛翃想起了一段塵封的記憶。

    那天她帶了寶鸞寶福,閑逛禦花園,無意中寶福聽見有個宮女在哭。

    宮內流淚也是忌諱,那宮女發現後,嚇得跪在地上,不敢抬頭,隻是求饒。

    薛翃見她手上有血漬,便命她起身,問她發生何事。

    原來這宮女是操持花房的,手上的傷,是因為先前伺候一株稀罕的多色玫瑰,不小心失手摔碎了,給玫瑰劃傷了的。

    花房的掌事太監便將她打了一頓,罰她三天不許吃飯,又讓她獨自一人前來整理禦花園西北角的花草。

    薛翃俯身握住她的手,見那手上的傷口頗深,像是給貓爪撓的一樣觸目驚心,她不覺心疼,便掏出自己的帕子,給宮女輕輕地包住。

    “你叫什麽名字?”薛翃溫聲問道。

    小宮女低著頭,渾身發抖:“我、我叫香草。”

    這本是極其俗氣...的名字,幾乎每個人聽見都會笑出聲來。

    薛端妃卻溫柔地笑了:“香草雖不是鮮花,但天生帶香,且又長久,最重要的是還能入藥,甚是宜人。真是個好名字。給你起名的人,想必也是希望你像是香草一樣,長久平安,且又宜人吧。”

    當即,又命人去訓斥了那管事太監一頓,把那太監調離了花房。

    此後嬤嬤們便自帶了宮女去敷藥療傷,給她弄些吃的。

    這件事對薛翃來說隻是平常之事,也就忘了。

    隻是從那以後,雲液宮三五不時會送來一些新鮮的花朵兒跟果子之類,問起來,卻是花房一個小宮女送來的。

    薛翃覺著她甚是有心,便叫人把她升了掌事女官,雖然隻不過是管理花房,但不至於像是先前那樣勞累了。

    又怎麽能想到……這個心狠手辣,行事縝密的寧妃,居然是當初那個跪在她腳下瑟瑟發抖、柔柔弱弱的小宮女呢。

    但是薛翃又知道,寧妃之所以會變成如此,卻也正是為了她。

    薛端妃雖然已經“死”了,但仍有人記得她的好處,甚至為了她搏命。

    薛翃坐在椅子上,不知不覺中,淚已潸然。

    次日黃昏時分,養心殿內來了人請薛翃前去。

    將要進殿的時候,薛翃意外地發現,田豐竟然隻立在殿門口,並未入內,而且臉色看來極為忐忑。

    薛翃掃他一眼,邁步入內,養心殿卻靜悄悄地,有一名小太監道:“仙長請到省身精舍。”

    於是從後殿繞了出去,踏過鵝卵石的甬道進了省身精舍。

    皇帝坐在前方的紫檀木鏤空大圈椅上,在他麵前,跪著一道影子。

    如銀絲般的頭發在頂心挽成一個髻,身著灰色的麻衣,看打扮不像是宮內人,但偏偏……如此眼熟。

    薛翃半是疑惑地盯著那人的背影,與此同時,圈椅上的皇帝,卻也正在望著薛翃的反應。(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