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 10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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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有一絲響動。

    鄭穀慢慢地回頭, 卻看見薛翃從裏頭走了出來。

    她走的很慢, 衣衫不整, 頭發也有些淩亂,但神色卻還是安靜的。

    鄭穀下意識地站了起來:“和玉仙長……”話一出口,卻又想起方才兩人在內的話。

    他……該怎麽稱呼。

    薛翃並沒有理他, 隻是略停下來喘了一會兒, 才緩緩地下台階去了。

    鄭穀回頭目送她離開, 突然想起裏頭的正嘉,他忙打點精神,奔入內殿。

    皇帝躺在素日打坐的蓮花床上,一動不動。

    鄭穀屏住呼吸上前,卻見皇帝衣衫散亂,雪白的床褥上, 有兩處醒目的鮮血。

    鄭穀嚇得魂都飛了, 忙撲上去扶著他:“主子?!”

    正嘉緩緩地睜開雙眼,然後他說道:“沒什麽, 不用害怕。”

    鄭穀忍不住流下淚來:“主子, 這到底是……是怎麽了……”

    正嘉的唇角還有些血漬,他卻並不在乎:“沒什麽, 有話就說,說開了, 就明白了, 明白了自然就好了。和玉走了?”

    鄭穀“嗯”了聲, 忍著淚說:“主子,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

    正嘉卻道:“不用忙,朕有些累了,多生幾個炭盆,朕要先好生地歇一會兒。”

    鄭穀一愣,忙答應了,慢慢扶著正嘉躺倒。

    皇帝躺在床上,慢慢地將身子蜷縮起來,前所未有的,他覺著冷。

    ***

    太後的幻症在入冬之後越發明顯了,顏首輔請命入宮探望,太後竟連他都不認得,幾乎失手傷了顏幽。

    終於,在冬日第一場雪來臨之時,太後掙紮著咽了氣。

    太後臨終之時,仍是西華陪在身邊兒。

    西華看著這個被病痛折磨的容顏大變的老太太,她在臨死之前終於恢複了一絲清醒,許是回光返照,太後的眼前也是一片清明。

    她看著麵前的西華,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琮兒。真的是你。”

    太後笑道:“哀家還以為自己……做了個夢呢,你果然沒事兒。”

    西華任憑她摩挲著自己的臉:“太後。我一直都在。”

    顏太後笑道:“太好了,我的琮兒沒事,蒼天有眼。”她歎了兩聲,突然道:“皇帝呢?”

    西華說道:“父皇在養心殿內見輔臣們,稍後就會來探望您。”

    顏太後道:“這就好,你一定要好好待你父皇,討他的歡心,別把皇位拱手讓給了莊妃的康王,要緊緊地攥在自己的手心,知道嗎?”

    西華道:“孫兒知道。”

    顏太後凝視著他,嘴唇動了動,卻又一笑:“算了,其他的事,哀家也不惦記了。橫豎隻要琮兒安安穩穩的就行。”

    西華垂眸,太後道:“琮兒,你一定要比你父皇還強,可要記得哀家的話?”

    西華道:“是。”

    太後道:“還記得你小時候,最喜歡叫哀家什麽嗎?”

    西華頓了頓:“皇祖母。”

    太後握著他的手,舒心地笑道:“你這小鬼精靈,哀家就知道,你從來都沒忘記過。你呀,表麵上看著冷冷的,實際上心裏也還是有哀家這個皇祖母的,哀家沒有白疼你。”

    西華微震,竟不知如何應對。

    但是太後也沒有再說什麽,西華抬頭看向太後,卻見她保持著笑的姿勢,一動不動了。

    西華頓了頓,反手在她的脈上一搭,然後喉頭一動,鬆了手。

    臘月初,太後薨逝。

    飛雪連天裏,西華身為皇太子抱瓦領路。

    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而靈台也格外清明,...會懂一些之前不明白的事,太後也是如此吧。

    正如太後所說,西華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小時候發生的事情,他記得很清楚。

    就如正嘉那次在永福宮裏無意中看見他拿著那雲頭如意的時候,正嘉也即刻明白了這孩子的心事一樣。

    每個人都想著黃泉福貴,但是對蕭西華而言,那些都不是他所求的。

    就像是現在走上這條路,他隻為了一個人。

    他本來無怨無悔地跟在那個人身邊,隻要這樣就很滿足了,直到發現她所要的,自己根本給不了。

    太後的喪事過後,整座皇城都好像隨之沉寂晦暗了許多。

    據說因為太後之喪,皇帝驚痛過度,哀傷之下,身體也不太好了,太醫院每天出入養心殿精心伺候。

    皇帝已經開始著手讓太子參與內閣的政事中來。

    如今內閣的首輔大人,已經換了夏苗夏太師,原先的顏幽,在太後病重之時,就已經上書告老請辭。

    皇帝還是念舊的,又因顏幽年事已高,便準了,隻是顏璋卻仍是給判了流刑。

    顏家總算倒了。

    但是站在夏太師身側的虞太舒,望著這位誌得意滿的新首輔大人,心中卻掠過了一絲似曾相識的感覺。

    ***

    因為下雪地滑,瑜妃娘娘之前不慎摔了一跤,如今還在宮內靜養。

    瑜妃一怒之下,斥責宮人憊懶,不夠盡心,便命勤加清理,不許讓地上有積雪。

    偏這幾天雪下個不停,宮婢們才掃了一層,地上立刻又白茫茫一片,簡直無休無止。

    兩名內侍隨著西華從宮道上網甘泉宮而行,拿著掃帚的太監們忙跪倒在地拜見太子。

    西華往前看看,回頭又瞧了一眼,他所經過之處,地上已經又落滿了。

    打量了會兒,西華說道:“不用忙,都先回去吧,等雪下完了再清理不遲。”

    隨行的內侍忙道:“太子殿□□恤,命等雪停了再打掃。”

    這些負責清掃雪的太監們正苦不堪言,聞言個個感激,伏身磕頭叩謝太子殿下恩典。

    西華踩著雪,來至甘泉宮。

    鄭穀迎了出來,親自給他脫去風帽,又將披風解下。

    西華道:“父皇怎麽樣了?”

    鄭穀說道:“都是之前因為太後的事……皇上悲痛過度,近來仔細調養,太醫說恢複的很好。”

    鄭穀低低說罷,瞧一眼毫無聲息的內殿,又輕聲叮囑:“殿下過會兒回話,最好多順著皇上的意思,皇上這會兒可再禁不起驚惱感傷了。”

    西華垂眸:“多謝鄭公公,我明白了。”他邁步往內而行。

    鄭穀抱著西華的披風,立在原地望著這位太子殿下的背影。

    自打換了裝束,又冊立了太子後,這原本的青年道者,越發像是一位合格的儲君了,渾身的氣質,言行舉止,竟處處跟正嘉極為神似。

    果然不愧是父子。

    隻不知道,這到底是好事,還是……

    西華到了內殿,卻見皇帝身著一襲玄色繡金龍的袍子,坐在龍椅之上。

    西華上前行禮,皇帝抬眸看他:“外頭的雪還下嗎?”

    “是,下的很急。”

    皇帝“嗯”了聲:“瑞雪兆豐年,下吧,對百姓們有好處。”

    西華垂手而立:“您的身體可好些了?”

    “朕沒有毛病,不用聽太醫院的人胡說。”皇帝的手肘壓在龍椅扶手上,微微垂著頭。

    這個姿勢看起來就像是蹲在高山之巔上的鷹,雖沒有振翼,也沒有任何動作,實際上世間所有動靜都逃不過他的眼目。

    西華道:“聽說您最近已經不服金丹了?”

    ...

    正嘉沒有回答,隻仍是一副沉吟的樣子。

    片刻才說道:“金丹嗎,說起來,朕又想起一件事,那次你送去東廠給江恒的藥,是和玉親手製的?”

    西華道:“是。”

    正嘉道:“好好的,她為什麽要做一顆毒/藥?”

    西華道:“聽說之前是給一個什麽人的。大概是沒有用上。”

    正嘉道:“你不知道是誰?”

    西華搖了搖頭。

    正嘉唇角一勾:“你陪著她那麽久,卻到底是不了解她。”

    西華皺眉,卻沒有做聲。

    正嘉道:“你不服?那我問你,你相信那藥丸是真的會置人於死地的?”

    西華不明白他何故糾纏此事:“那是至毒的蜃毒丸,我是親眼看過的。不會有假。”

    正嘉笑道:“你呀,到底是太單純了。好好的,她怎麽會讓你去給江恒送一顆毒/藥呢。”

    西華臉色微變:“您說什麽?不,那不可能,我親眼看過的。”

    正嘉長長歎了聲:“你既沒有她的心思,也沒有她的醫術,唉,不提也罷。”

    西華上前一步:“您到底想說什麽?”

    “朕想說的是,”正嘉揚首,聲音淡淡的,“你以為死透了的那個人,沒有死。你白跟了她那麽久,難道不知道她是個最心軟的人。”

    西華道:“她正是不想讓江指揮使在東廠受苦,才要一顆丸藥送他歸西的。”

    正嘉笑笑,輕描淡寫:“那如果她騙了你呢?”

    西華垂頭沒有回答,隻是雙手有些不易察覺地發抖。

    正嘉道:“其實又何必劇毒,太在意一個人,太喜歡一個人,都是毒。”

    他想了會兒:“江恒那麽一個冷心冷情的人都過不了這一關,你也是。朕問你,你是不是早就記起自己的身世了。”

    過了半天,西華才回答道:“是,我一直都記得。”

    “那為什麽不早點跟太後說明。你不想認祖歸宗嗎?”

    “我不想。”

    “那你想怎麽樣?”

    “我……”西華的目光恍惚,“我隻想跟著她。”

    這個答案,沒有讓正嘉更驚訝。

    他隻是淡淡地繼續問:“那你後來,為什麽又改變了主意。”

    望著西華垂首的模樣,正嘉道:“那天在養心殿你是故意的,你故意闖進來,故意鬧事,讓太後越發留意到你。對嗎?”

    “對。”西華沒有否認,“您想知道原因嗎?因為……”

    西華的眼前,出現那日在放鹿宮,陶玄玉所說的話。

    西華道:“因為陶真人說——小師姑有想做的事情,而這世間隻有皇帝,才能夠助她完成她心中所願,所以我想……我也可以。”

    正嘉胸口一陣陣湧動,他笑了起來:“是嗎,陶天師也早就知道了,她的所圖。”

    西華不言語。

    正嘉垂眸望著西華,沉聲:“隻可惜,你不能。”

    “我能!”像是被正嘉的話刺痛了般,西華猛然抬頭對上正嘉的眼神:“我能的,父皇。”

    正嘉淡淡地:“是嗎。”

    “你能給她的一切,我也都能。”西華咬牙,可慢慢的,他激動的神情有所變化,變得堅定:“隻要是小師姑想要的,我什麽都會給她。”

    “太後的命也是嗎?”正嘉突然道。

    西華渾身巨震,臉色微白。

    殿內的氣氛有些壓抑。

    兩個人彼此相對,都沒有出聲。

    頃刻,正嘉咳嗽了兩聲,他喘氣的聲音,在寂靜的內殿中顯得如此清晰。

    “不過,你還是個孝順的孩子,”正嘉籲了口氣,“...至少,你讓太後欣慰而去。”

    西華的眼睛泛紅,雙唇緊閉。

    正嘉卻又說道:“但是就憑你方才那一番話,你就不是一個明君。”

    “我從不知道什麽叫明君,”西華的聲音很輕:“小師姑想要的,才是我想要的。”

    正嘉仰頭,試圖控製自己逐漸加快的心跳:“這話成何體統。”

    西華笑笑:“是不成體統,但是對我來說最快活的日子,是在山上追隨小師姑的日子,不管她走到哪裏,都是我在她身邊,如今小師姑既然要留在宮內,我也一定要守在她的身邊。”

    “不要一口一個小師姑,她根本不是你的小師姑!”正嘉忍不住低低地咆哮。

    “她是,”西華垂著眼皮回答,“她當然是,父皇也曾跟我說過,她是我的小師姑。”

    “她不是,”皇帝長吸了口氣,聽見自己牙齒磨著的聲響:“她是朕的端妃!純湣皇後!薛翃!她不是高如雪,也不是和玉!”

    出乎意料,西華並沒有震驚,也沒有失望,仍是臉色平靜。

    正嘉眯起雙眼:“你知道了?”

    西華道:“父皇,您心中一向追求的是什麽?是國泰民安,是一代明君?還是飛升成仙?”

    正嘉朧忪,目光閃爍。

    西華道:“也許這些,都是您想追求的,但是我的追求不一樣,我的追求是她,隻是她,不管她是薛翃,端妃,純湣皇後,還是高如雪,和玉,她就是她。”

    這話聽來十分沒有道理,但是,卻又仿佛有極大的道理。

    ——“大道得從心死後,此身誤在我生前。”

    ——“得一子,損一子,大道自有平衡時,救一人,殺一人,來來往往俱為真。”

    皇帝的耳畔,突然又響起這些銘記於他心底的話。

    正嘉握緊了手掌,眼神有些繚亂:“原來,是這樣嗎……”

    西華道:“以父皇你的心,來忖度我的心吧,你所渴求的那些,也是我所渴求的,父皇你就會了解我的心情。”

    正嘉笑:“逆子,逆子。”

    西華道:“對太後來說,父皇你孝順了一生,但是在最後,您沒有按照太後的意願除掉小師姑,沒有護著顏家,所以對太後來說,父皇也是逆子。”

    這句話,仿佛觸動了皇帝的逆鱗:“你住口!大逆不道,你以為,朕不敢廢了你嗎!”

    “父皇當然敢,你現在就可以命人殺了我,因為這個皇位,從來都不是我所希求的。”

    西華麵上毫無波瀾,平靜地說道:“你也可以廢了我,我不憚繼承皇位,但拘泥於皇宮之中也非我所願,隻因她在而已。可父皇真的要從叔王他們那裏挑人嗎?據我所知,叔王的世子雖不少,但成器的著實不多,難道父皇要把三弟托孤給眾閣臣?皇室近來的變動著實太多了,民心遲早不穩,您向來自詡一代明君,帝王道,成仙之道雙修,您不會想要在最後敗壞自個兒的名聲吧。”

    正嘉再也忍不住,手按在胸口,往前吐出了一口鮮血。

    鄭穀在外頭聽得戰戰兢兢,此刻再也忍不住,便索性衝了出來,叫道:“太子,您別說了!”

    他扶住正嘉:“主子!”

    正嘉抬頭盯著西華:“你、你……好的很!”

    不愧是他的兒子,看著什麽都不懂似的,實則何其精明。

    然後他突然笑道:“你聽見了嗎?”

    一聲問話,有人從屏風後走了出來,正是薛翃。

    西華心頭悸動,呼吸停頓。

    正嘉笑道:“你都聽見了?是不是,不愧是朕的兒子?這般狠絕的心性,這般頑固的心性。”

    薛翃站在正嘉的左側,默然望著西華。

    西華上前一...步:“小師姑……”他有點慌亂,方才的鎮定自若蕩然無存。

    “別擔心,你沒有說什麽破格的話,”正嘉卻淡淡地說道,“朕讓她聽見這些,是想讓她知道,她現在還不能死。”

    西華聽了最後一句,臉色大變:“什麽?”

    正嘉道:“說你畢竟太年青了,你還不信。你哪裏比得上朕更了解她。”

    手中一動,有一物滾落地上,正嘉道:“你自己看。隻是要小心些。”

    西華俯身輕輕撿了起來,打開帕子,瞧見裏頭是一枚赤色的藥丸,他輕輕一嗅,忙又將帕子合上:“這是蜃毒丸!”

    正嘉道:“看仔細,跟你上次送去東廠的有何不同。”

    經過他的提醒,西華才默然醒悟,低頭再看,突然明白過來:這顆藥丸,比上次自己送去的那顆,小很多。

    正嘉道:“癡兒,這才是真正能毒死人的毒/藥,上次那顆,是先死後生的救命的藥!”

    西華舉著那藥,看向薛翃:“小師姑,你、你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

    薛翃道:“你要是經曆過我經曆的,就不會問這個問題。”

    這會兒鄭穀遞了帕子,正嘉擦過嘴角,將沾血的手帕丟在地上:“事情說開了,就好了。”

    鄭穀忍不住道:“主子,您別說了!龍體要緊!”

    “忙什麽,難道朕一時就怎麽樣了?”正嘉道:“太子,你回去吧。內閣輔臣對你讚譽有加,以後,好好地勤勉做事,不要辜負了……太後對你的期望。”

    正嘉點了點鄭穀,鄭穀即刻會意,走到西華旁邊:“殿下。”

    見西華沒有反應,他才探手,將那顆藥丸接了過來。

    西華看看正嘉,又看向薛翃。正嘉道:“你放心,聽了你方才那些話,她不會再有、尋死的念頭了。”

    西華的眉頭仍是緊鎖著的,鄭穀道:“殿下,放心吧,皇上的話,您是要聽的。”

    終於西華深深呼吸,轉身往外去了。

    西華的身影消失之後,皇帝又咳嗽了兩聲:“你瞧,他對你……如此一往情深。是不是比朕用情至深至真啊?”

    薛翃輕聲道:“你想怎麽樣?”

    正嘉道:“朕想怎麽樣?朕舍不得你,甚至想要……”皇帝目不轉瞬地望著薛翃,幽深的眸子裏殺機湧動。

    但是最終,正嘉隻是緩緩出了口氣,“罷了,世間哪得雙全法,不過是從流飄蕩任東西。你應該明白,朕讓你聽見趙琮這些話的用意。”

    薛翃垂眸。正嘉道:“他的確跟朕不一樣,朕再怎麽,也以江山在前做考量,但是他,是以你在前。你自然明白,若你不在了,他會是怎麽樣。”

    薛翃皺眉:“我死,不是你所期望的嗎?”

    “朕這麽說過?”正嘉靜靜地望著薛翃:“隻怕朕說的,恰恰跟這個相反,你不願意相信罷了。”

    薛翃轉頭:“我曾經相信過。”

    正嘉嘴一動,浮現一抹笑意:“是啊,朕看著你現在的模樣,不由地有些懷念之前你巧笑倩兮的樣子。賭書消得潑茶香,當初隻道是尋常。”

    薛翃眼中有些酸脹。

    正嘉道:“你已經死過一回了,好好的,別再去想著尋死覓活。或者,你以為你犯了逆天之罪,朕容不得你,或許會遷怒寶鸞、江恒甚至……俞蓮臣那些人,你放心,朕不會。”

    薛翃轉頭看向皇帝:難道他連俞蓮臣的內情都知道了?

    正嘉卻並沒有再提此事,隻是笑了笑:“不是每個人都能重新來過,朕就不能。但至少,朕可以做些自己想要做的事了。”

    皇帝說到這裏,道:“鄭穀。”

    鄭穀從殿後轉出來,跪地:“皇上。”

    皇帝道...:“傳內閣,大學士,還有司禮監的人,朕要立詔,要冊封。”

    鄭穀有些遲疑道:“主子……?”

    皇帝眼睛卻看向薛翃,“你可知道,朕要立詔做什麽?”

    薛翃不知道:皇帝的心意本就難測,何況是現在這種撲朔迷離的情形。

    皇帝緊緊地盯著她,沉聲說道:“朕要立詔,要封你、敬妃,為端敬皇後!”

    薛翃微震:“你說什麽?”

    正嘉沒有做聲,旁邊的鄭穀終於忍不住,紅著眼睛低低地說道:“其實,之前皇上本來就想封薛端妃、純湣皇後為後的,隻是礙於薛家,怕再養成如太後一樣的外戚勢力。原本打算把薛家的勢力削一削再行事,沒想到……”

    “不用說了,你去傳旨。”正嘉一揮衣袖。

    鄭穀低下頭,悄悄地領命退了出去。

    正嘉垂下眼皮,突然像是想到什麽好笑的,道:“不知太子聽了會如何反應,你以前是他的小師姑,現在,是他的母後!不管是薛翃,還是和玉,不管是上輩子、這輩子、或者……下輩子!”

    皇帝說了這幾句,突然站起身來,他一步步走到薛翃的身前。

    薛翃本能地想要後退,正嘉卻緊緊地握住她的肩膀。

    皇帝俯視著薛翃,雙眸緊盯著她的眼睛,像是在看著薛翃,也像是在看著和玉,或者正如西華說的一樣,她就是她。

    大道得從心死後,此身誤在我生前,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正嘉驀地將薛翃攬入懷中,他的身體有些冰冷,那股寒氣令人承受不住。

    像是預言或者斷言什麽似的,皇帝在她耳畔說道:“而你,你始終都是朕的人!不管你是端妃,還是和玉,你生生世世,永永遠遠都是朕的人!”

    薛翃想推開他,卻覺著皇帝的身體越來越沉重,緊緊地壓著她無法動彈。

    在皇太後謝世四個月後,正嘉皇帝下了一道出人意料的旨意。

    封了敬妃高如雪為端敬皇後。

    然後,在一個大雪飄零的夜晚,皇帝在甘泉宮內猝然長逝。

    朝野都在說,皇帝對太後一片至孝之心,無法承受太後離世的痛苦,加上過於操勞,才支撐不住。

    皇帝雖然醉心於修道,但是處置政事,明睿果決,雖然曾冤置薛家,縱用顏黨,但卻也知錯能改,在位期間,天下太平,國泰民安,已經算是有道明君。

    所以朝野悲慟。

    正嘉皇帝駕崩之後,很快,在內閣輔臣的輔佐之下,太子趙琮繼位為新帝,尊稱端敬皇後為皇太後。

    ***

    新帝曾經幾次請求端敬太後移居到金台宮,但太後以那是皇後所在寢宮,連連拒絕了。

    而她也不想去永福宮,於是仍舊住在雲液宮內。

    這日,滴水成冰的氣候,薛翃一身素衣,焚香端坐。

    突然之間毫無預兆地,整個人往旁邊跌倒,暈厥過去。

    伺候的宮人們慌作一團,忙傳太醫。

    正在前朝聽政的新帝聞聽,也即刻退朝,折返而回,剩下一堆大臣們麵麵相覷。

    薛翃昏厥之後,整個人卻仿佛是清醒的。

    她看見原本的自己躺在榻上,正在發愣,有一團白光浮動,向著自己靠近。

    薛翃定睛細看,卻見這女孩子黛眉紅唇,清秀無雙,赫然竟是和玉!

    “是你?”薛翃大為訝異,這個女孩子跟她有諸多交際,卻偏偏隻見過一麵。

    和玉上前,躬身向著薛翃行禮:“娘娘。”

    薛翃道:“真的是你?你怎麽在這裏?你原先去了哪裏?”

    和玉抬頭道:“我本是已經斬斷了塵緣的,可是偏偏世間還有一人放心不下。...”

    她目光依依地看著薛翃,答案不言自明。

    薛翃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我不明白。”

    和玉道:“天師所留——‘得一子,損一子,大道自有平衡時’,這句原本有內情的,當初天師是去接我的,隻是途中遇到了落難的大皇子,雖是命數該絕,但遇到天師,他不忍便出手相救,由此錯過了接我的時辰。我當時修道,不容於天,故而那次借著家中出城朝拜跳下馬車,在你跟皇帝經過的時候,向皇帝求救,本想借著皇帝的龍氣避開大劫,誰知偏偏害得你夭折了腹內的皇子。然而細細想來,也是因果相關的。”

    薛翃呆呆地看著她,如夢如幻。

    和玉道:“救一人,殺一人,來來往往俱為真。說的則是你我之情,你救了我,我卻害了你。原本落在我身上的天雷噬身之苦,卻成了你背負的劫數。縱然我想法替你避開一劫,後麵的劫難卻終將滾滾而來,所以我叫太舒留藥於你。我的軀殼已經無用,不如相贈於你,完成你未了的心願,也算是滿了此劫。”

    薛翃心中震撼:“原來……這一切竟是這樣的因果。”

    這件謎案,現在才得通明!

    和玉道:“雖然我費盡心機,讓事情圓滿,然而你身上所受的種種折難,卻仍是我的罪過,若你能夠放下過往,我的心意才能解脫。”

    薛翃忍不住流下淚來:“我很累,辛苦的很,你帶了我一塊兒去吧。”

    和玉道:“世人皆苦,有情皆難,所以我才並不貪戀世間的七情六欲,榮盛繁華,但是你不同。你是至為溫柔之人,何況在這世間,還有你牽掛的。”

    薛翃一愣。

    和玉探手,輕輕地將她的手握住。

    刹那間,薛翃的眼前,緩緩地浮現一張又一張的臉,俞蓮臣,寶福,寶鸞,江恒,虞太舒,甚至……還有高家的老夫人,高倜,以及西華。

    薛翃雙眸一片模糊,忍不住哽咽著跪倒在地。

    和玉抬手輕輕地在她頭頂撫落:“你是至為溫柔,也至為強大的人,勿要記掛從前,也不必畏懼將來,你經曆了太多的苦難,內心已足為強大,何況往後……會有好事發生。”

    “什麽好事?”薛翃不相信。

    和玉道:“很快你就會知道了,而我也會繼續看著你,等有朝一日你的塵緣了結,才是我最終解脫之時。”

    和玉說完,向著薛翃微微一笑,轉身蹁躚而去。

    薛翃想要叫住她,往前一步,卻絆倒在地,猛然一震之下,整個人醒了過來。

    原來她隻是在雲液宮內,昏厥過後,做了一個夢而已。

    隻是在她的床榻之前圍著好些人,內侍,宮女,還有小全子,寶鸞,甚至是新帝,大家的臉色各異,或惶恐,或喜歡。

    旁邊桌子上,太一靜靜地浮在那裏,一雙小小地眼睛默然而洞察地看著塵世間發生的一切。

    ***

    在正嘉皇帝病逝後的冬天,端敬皇後被診出已經有了個近五個月的身孕。

    敬事房差了存檔記錄,算起日期,應該是皇帝的遺腹子,日子也正好契合。

    起初薛翃無法相信,畢竟她深知這具身體的體質,本是無法有孕的。

    可是……事實如此。

    最高興的莫過於寶鸞,已經有些迫不及待,整天詢問會有個弟弟,還是妹妹。

    薛翃望著女孩子歡天喜地的雀躍模樣,想起在夢中,和玉所說“好事”,難道指的就是這個嗎?

    在初春來臨,萬物複蘇的時候,皇後分娩,誕下了一名小皇子。

    但是又過了半個時辰,雲液宮內又響起新的啼哭聲,原來是皇後又誕下一名身形瘦弱的小皇子。

    原來竟是一對兒雙生子!

    ...    但是奇怪的是,這兩個孩子的相貌跟體態都不相同,完全不像是雙生的樣子。

    四皇子身體較為健康,五皇子則孱弱些,幸而薛翃自己懂醫術,再配合太醫們的調治,很快便讓小嬰兒恢複了康泰。

    本來眾大臣跟朝野之中議論紛紛,畢竟太後的“遺腹子”,身份頗為尷尬。

    大家都覺著新帝不會容忍這兩個小“皇弟”的出現。

    但是令人意外的是,新帝竟把兩個孩子視若己出似的,關懷備至,十分用心。而且在小皇子們滿月之後,立刻便封了四皇子為成王,五皇子為英王。

    後來新帝在批理奏折之餘,甚至都會抱著兩個小孩子,但凡得閑,必去雲液宮裏探望,相處極為融洽。

    足見新帝寬宏仁慈,憫恤之心。

    新年初一,鄭瑋將軍從北疆返回,入京述職。

    新帝在甘泉宮召見將軍,長談半日,又封了鄭瑋為永明侯,賜了京內宅邸。

    端敬太後又因為鄭瑋將軍當初料理北軍之事頗為幹練,何況對於薛家平凡也有些助力,亦特意召見嘉獎。

    聽說鄭將軍還抱過兩個小皇子,可見皇家十分恩深。

    ***

    又過兩年,首輔夏苗給禦史彈劾縱容家人侵占田地,夏苗給罷免。

    眾人都以為上位的會是太後的祖父高彥秋高尚書,但是出人意料的是,走到首輔位置上的,卻是高彥秋的弟子虞太舒,虞大人。

    但是後來長達十五年的長治久安,讓臣民們見識了,新帝跟虞太舒這一對君臣,是如何的契合無間。

    但因新帝夙興夜寐,勤於政事,竟在盛年之時,猝然崩逝。

    新帝自打繼位一來,一直醉心於政務,雖然太後勸過幾回,但卻並無後妃,亦無子嗣。

    幸而新帝臨終之前早有交代,並留下了一道遺詔,言明若然駕崩,便命先帝的皇四子、也就是端敬太後的長子,成王趙銘為帝。

    此時寶鸞公主早就嫁為人婦,膝下才得一女,融融和樂。

    而趙銘跟英王趙靖已經十七歲了,兩人雖跟新帝是手足,但情同父子,感情甚篤。

    趙銘更在帝靈柩前痛哭至昏厥。

    而在新帝的喪事了了之後,一直久居深宮的端敬皇太後終於離開宮內,出家修行去了,成王跟英王苦求,卻無法挽留。

    至於後來皇太後去了何處,則無人知曉。

    後數年,據說有人在塞北一帶,見過一位貌似太後的妙容道裝醫女,不管有什麽疑難雜症,統統手到病除,所到之處,不知救了多少窮苦百姓的性命,當地百姓以活菩薩呼之。

    又過數年,又有人說在太湖之畔見過一名身著玄袍白衣的女子,同人泛舟湖上。

    她身邊陪著的,卻是個容貌昳麗神采飄逸之人。

    扁舟蕩漾,湖上煙水朦朧,世人遙遙一眼,隻覺逍遙翩然,恍若神仙中人。

    隻是傳言,未必是真。(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