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好頭顱,誰當斫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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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三卷記載,合四十四國,仍別造地圖,窮其要害。”
“弘大,你居功甚偉啊,說說看,要朕賞賜你什麽好?”
楊廣斜倚在氈毯的隱囊上,將手中那本《西域圖記》,交於侍立身側的宦者後,笑眯眯地看著,跪伏在案前的裴矩。
妃嬪陳婤乖巧地躺在楊廣懷裏,她發長七尺,光可鑒物,一顰一笑間,豐華入目,感受著耳畔那堅挺、厚實的胸膛,傳來的陣陣溫熱感。
陳婤覺得,她身前這個人,是最偉岸的男人,他的一舉一動,都足以令這世上的女子為之瘋狂!
她將金樽清酒遞到楊廣口中,楊廣低頭看到金樽邊的紅痕,淺淺一笑,順著紅印一飲而盡。
後宮之中的妃子裏,楊廣最喜歡這個陳氏。
裴矩微微蹙眉。
他雖然對於天子近年來的舉止頗為不滿,但是,他早已變得伶俐許多,再不是隻有一腔熱血的少年。
不說自己,就是他的同僚虞世基,如今也變得阿諛奉承,處世圓滑。
裴矩隻能將注意力轉移,作著論述,從不談國事。
他心底清楚,如今的隋帝,再不是數年前,那個銳意進取、從諫如流的天子了。
他伴君多年,這位帝王的性格變得疑神疑鬼、日益怪戾。朝中凡大臣,年年身首異處之人,更枚不勝舉!
就是內史侍郎蕭瑀,身為蕭皇後的族弟,算是皇親貴胄,按輩分,還是楊廣的小舅子。
可是現在呢?不也被貶謫,調離朝廷中樞。
裴矩明白自己有幾斤幾兩,他能有今日,都是天子所給,同樣,天子亦能予奪,能拿走的,還有他的小命,自己又算哪根蔥?
“至尊盛讚,皆臣分內之事,臣不敢有所求。
繪製這本《西域圖記》非臣一人之功。說起來,還是至尊高瞻遠矚,大業五年西巡,萬邦來朝,打通善鄯、且末一線,攻滅吐穀渾……
這才使得臣有此精力,依西域各國服飾儀形,王及庶民、各顯容止,即丹青摹寫,以成卷,特獻與至尊,為我大隋藏書再添一寶!”
“甚好。此書一出,此次宴會,那些江淮名士還不心悅誠服?
弘大有功,自當賞,若我大隋人臣,皆有汝這番赤子之心,何談有那些賊寇亂軍。”
這會,門外的宦者遠遠方傳一聲:
“稟至尊,紫光祿大夫虞世基求見,說有河北軍情要奏!”
楊廣隨即緩緩立起,他似是有些微醺,又聞河北軍情,不覺心中有些躁意,陳婤也識趣起身。
“弘大,你先退下吧,朕有些乏了。”
“是。”裴矩偷偷瞥了眼楊廣,再次叩首,緩緩退步出書室。
室內的兩名宦者,立馬去踩踏地板上的機關。
頓時,書室內,飛仙、帷幔嫋嫋升起、關閉,極其嚴密。這種離宮書室,與大興城和洛陽的大藏書殿,絲毫無可比性。
若說起來,築造規模藏書最宏大的,要屬秘書省、觀文殿了,自大業元年始,便收集各種藏書圖錄,現存書籍更是近四十萬卷!
自從雁門之圍後,楊廣日益沉溺酒色,先前的進取之心全無,每日噩夢連連,眼見境內義軍四起,竟也變得風聲鶴唳起來。
後宮妃嬪整日的肉身布施下,隻有靠著女子們柔軟的身體和情意,才能撫慰他這顆受傷、脆弱的心靈,在陳婤的攙扶下,楊廣走到門牗前。
日光透過門上的木格,照進書室內。
楊廣忽然扭頭,看到身後幾步遠,那麵泛著金光,置於閣架,長寬約尺長的銅鏡。
他踱步走近,細細看著鏡中的自己,摩挲著下頜的胡髭,忽然,看到其間夾雜的幾縷斑白,還有鬢角處。
鬼使神差地幽幽低語:
“好頭顱,誰當斫之?”
……
楊廣現在駐蹕的這處行殿,便是毗陵離宮。
集十郡之兵修建,以建造大師王世充為總設計師,通守路道德為包工頭,於郡東南所造宮苑,周圍十二裏,有離宮十六,其規格仿照東都西苑,壯麗之觀蔚然,早已超過西苑!
廊廡拐角,凡人眼所及處,最為常見的便是江南石木。
楊廣尤愛石木裝飾,所以這離宮之內,皆是當年滅陳之後,從江南一根根裝載於船,北運而來的。
除去這些,還有自太湖、靈璧、兩廣之地,采取的奇石,疊作“蓬萊仙島”,並於島邊引水為池,文石為岸,白石為橋,雜植奇花、異卉,四季香味彌漫,開春之後便姹紫嫣紅,最為後宮所喜。
陳婤正值豆蔻年華,對這些池中擺放的花朵,自是珍愛無比。
楊廣邁步在前,虞世基跟在身後,二人在離宮橫橋上走著,看著這四周擺放的江南石木,楊廣不由得心中感慨。
當年他還是晉王時,領兵伐陳,滅陳之後,為了博取賢名,他隱忍不發,下令收圖籍、封府庫,一無所取。
可轉眼間,他已經禦極過十年了……
“今年是大業十二年了啊。十二載,天下複統於一,川蜀、荊楚、吳趙、雲貴皆歸我大隋版圖,較之父皇在世時,還要強。”
楊廣駐留在橫橋邊的亭中,隨身宦者以袖拭地,鋪上金色羊毛氈毯,楊廣這才慵懶地坐上,翻身過去,望著不遠處,正在欄外探花的陳婤。
“茂世,朕聽說你有軍情要奏?”
虞世基自從被卓拔為內侍郎後,所負責之事,就是將各地上奏的表文呈送給楊廣。
他心知楊廣對各地賊寇起義,早已不厭其煩,所以每當有這種奏報,虞世基都會掩蓋實情:
“回至尊,是大捷!
左光祿大夫楊義臣,其奏表率軍大破高士達,又進入豆子赹,生擒賊寇將領格謙,這夥賊寇根本成不了氣候,如今各地郡兵正在全力追剿殘兵,河北之亂很快就會平息!”
“當真?”
楊廣欣喜伸手,接過虞世基遞上來的奏折,拆開翻看。
“這降叛軍竟有十萬之眾?!”楊廣眉頭一挑,原本他以為這些亂軍最多不過萬人,當看到表文中所寫,楊義臣收服在河北收服叛軍十萬人,不禁心驚肉跳。
“至尊,臣有一肺腑之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虞世基這才抬頭,緩緩吐出一句話:“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也!”
楊廣默然,一雙如隼的雙目,緊緊盯著虞世基半晌。
他自然知道,虞世基這句話的深意:“盜賊都是小意思,在我大隋天軍威勢之下必可掃除,成不了氣候。
不過,楊義臣就不同,其身為左光祿大夫,身受君恩,又領兵在河北巡弋,收服十萬降軍,長期在京都以外擁重兵,不得不防!”
禦極以來,楊廣便生性多疑,曾經的越國公楊素,現在的唐國公李淵等,包括忠於他,被自己一手提拔為京輔都尉,治潼關的李義!
但凡領軍的將領,他都暗自提防,不因為別的,楊廣的那位老爹楊堅,就是將領起家,後來成了隨國公,掌握北周軍政大權,方才可代周自立。
前事不忘,後事之師,楊廣深以為然,“速速給朕擬旨,收回楊義臣兵權,且飭令其就地遣散降軍,命其折返回西京,不得有誤!”
“退吧。”
這會,妃子陳婤的倩聲嫋嫋而來:“這牡丹雖為花中之王,顏色雖豔,卻可惜樓高,也隻能俯瞰其美,人眼豈能看清楚呐,這不是辜負了這國色天香嘛!”
聽聞這話,樓台邊侍弄花草的十餘名花師,麵麵相覷。
楊廣霍地起身,朗笑道:“這有何難,你們聽好了,趕在孟夏西苑花開之前,朕要爾等栽種十二棵高株牡丹,並要與這樓台齊高,每株花至少三色,若是屆時,朕與愛妃們看不到,那爾等就統統問斬!”
眾花師聞訊,嚇得冷汗齊出,連忙叩首口呼求饒。
牡丹栽培在此時,技術是大問題,即便花師們掌握嫁接之法,但要做到與這離宮樓台齊高,猶如登蜀道啊!
陳婤卻不以為然,聽到楊廣此話,她心中甚喜,露出小女人的姿態,隔著橫橋對楊廣致謝,暗送秋波。(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