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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便是小皇子的洗三禮。
    這天，一向勤勉的燕帝難得的給自己放了一個假，休朝一日。
    按照燕後的本意，她其實無意大辦，但燕帝都休朝了，自然便不可能按著她的意思來。
    到了洗三禮的這天，內外命婦將個紫宸殿擠得水泄不通，身份品級夠得上的，殿內尚有一席之位，品級次一點的，便站在了禦花園，翹著腦袋踮了腳朝裏張望。
    隨著太監的一聲唱諾，“皇上，皇後駕到。”
    人群頓時如沸騰的水一般熱鬧了起來。
    燕後懷裏抱著熟睡的小皇子，燕帝手裏牽著穿一身大紅宮裝的小公主，相攜著自內殿走了出來。
    所有人口呼“萬歲”如山一般拜了下去。
    以皇貴妃為首的後宮妃嬪目光齊刷刷的落在皇後手裏的明黃繈褓上，心中百味纏雜。
    明黃又稱帝王黃，除卻身為九五之尊的皇帝，世上再無人能用。
    可此刻，才穿在一個才出三天的小嬰兒身上！
    皇貴妃雖為後妃之首，但膝下隻得一女，對此除了心生羨慕外，到無太多想法。而似皇賢妃，秦妃、佟妃這等已育有皇子的後妃卻好似心頭紮了根刺一般。
    燕帝牽著小公主的手對著跪了一地的人，說道：“平身。”
    隨著黑鴉鴉的人群站起，欽天監監正低眉垂眼的走了過來，“皇上，吉時已到，是否現在就開始？”
    “開始吧。”燕帝說道。
    得了燕帝的話，禮部尚書當即大聲唱道：“吉時到，開始！”
    洗三禮的用意，一是洗滌汙穢，消災免難；二是祈祥求福，圖個吉利。
    一共有五道流程。
    分別是添盆、響盆、沐浴洗澡，梳頭打扮、打聰明，舉輕重、富貴安康、在由長輩給嬰兒佩戴，寓意福大祿大財命大的玉飾後，儀式就算是完成了。
    隨著禮部尚書的聲音響起，皇貴妃走到了早已經擺放好的木盆跟前，將一枚上等和田玉雕刻而成的平安扣，放進了裝著荔枝、紅棗、花生、栗子以及各色花瓣的盆裏。
    然後對著燕後屈膝福了一福，柔聲說道：“臣妾恭祝小皇子福壽安康，長命百歲。”
    燕後笑著說了聲，“謝謝妹妹。”
    有了皇貴妃的帶頭，後麵位份高的嬪妃便一一開始，將自己精心準備好的禮物呈了上前。
    輪到秦妃時，秦妃捧著一套針腳細密，鬆江三棱布她親自栽剪縫製而成的衣裳，笑盈盈的正欲開口，不想，一直默然站在燕帝身側的小公主，卻在這時突然開口。
    “旁的母妃的東西尚好，隻秦母妃的東西，小皇弟怕是無福亦不敢受用。”
    小公主話聲一起，使得原本鬧哄哄的大殿瞬間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麵白如紙搖搖欲墜，一身委屈想哭不敢哭的秦妃。
    燕後一怔之後，醒過神來，才要開口喝斥小公主。
    不想，小公主卻在這時，抬頭朝燕帝看去，問道：“父皇，倘若這後宮有人日夜跪拜，祈求神靈，隻想母後和小皇弟雙殞命，那這人該何什麽罪論處？”
    秦妃“通”一聲，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卻在下一刻，猛的抬頭朝緊跟著跪在身側的心腹宮女看去，目光宛若淬毒。
    “冤枉啊！皇上，臣妾就是向天借膽，也不敢生這樣的心思。”
    後知後覺的秦妃醒過神來，開始呼天搶地的喊冤。
    燕無暇冷冷的撇了嘴角，就這份能耐竟然還敢生起不該有的心思？果真是人蠢沒藥醫。
    “秦妃娘娘這是何意？我又沒說那個人是你，你幹嘛這麽著急的按號就坐？”
    秦妃：“……”
    燕帝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他看了眼這個陪伴在他身邊最長的女人，知道她不是個聰明的，但卻不知道，蠢人也會欲欲壑難填。
    燕帝使了個眼色給姚壽。
    很快便有小內侍上前，將秦妃架了出去。
    這一幕，驚呆了所有人。
    誰能想到，皇帝連問一聲都不曾，就這樣給秦妃定了罪。而小公主不過幾句話，便將皇長子的生母給擼倒了！
    鬧了這麽一出，氣氛雖在，所有人的臉上仍舊是笑意滿滿，可這笑容裏卻陪著萬分小心。
    就連皇賢妃都不由自主的多看了小公主幾眼。
    她拿不定主意，小公主剛才的這番作為，是個性張揚無所顧忌，還是有備而來厚蓄薄發！莫名的，她給自己提了個醒，以後再不能將小公主當小孩子看了。
    轉眼前，五道流程盡數走完，便在燕帝正欲開口賜宴時，小公主卻再度開口了。
    “父皇，您已年近五十，卻儲君未立，按我北齊祖製，有嫡立嫡無嫡立長，現如今，母後已為您誕下嫡子，何不趁著今日，百官在場，正了皇弟太子之命？！”
    一眾內外命婦，一幹文臣武將，所有人的目光齊齊看向了小公主。
    十歲的小公主，一身大紅宮裝站在暖陽下，花容月貌的臉被陽光打上一層淺淺的光暈，使得她臉上細細的茸毛清晰可見。
    皇賢妃使盡了渾身的力氣，才堪堪忍住沒有讓自己出聲。
    “暇兒！”
    燕後哪裏能想到，自家的寶貝閨女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一時間心生感動的同時，卻又惶惶不安。
    以往中宮無所出，也有大臣勸燕帝立儲，隻是，燕帝卻將這些奏折留中不發。被勸得煩了，幹脆狠狠發作了幾人，這才耳根子清淨了下來。
    燕帝雖寵小公主，可立儲之事，關乎國本，又事涉前朝，豈是一個小女孩能說的？
    燕後趕在燕帝開口前，急聲說道：“皇上，是臣妾沒有教導好暇兒，臣妾……”
    “母後，兒臣何錯之有？”小公主打斷燕後的話，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瞪著燕帝和燕後，問道：“皇弟不是嫡子嗎？父皇不該立儲嗎？秦妃之所以生起那樣險惡的用心，不是因為儲君未立的緣故嗎？”
    不等燕後開口，她抬手指著一幹神色各異的後妃，對燕帝說道：“這些都是父皇您的女人，她們中但凡有皇子的，誰不是眼巴巴看著您身下的那個椅子？何曾想過德不配位，必有災殃？”
    燕帝順著小公主的手，目光慢慢的巡視著他的女人。
    盡管所有人在目光相觸的刹那都飛快的垂了眼瞼，避開帝王如刀鋒般銳利的目光。可，燕帝卻清楚的知道，小公主說的是真的。
    他也曾經是皇子過，又如何不明白身為皇子與生俱來的野心？
    燕帝收了目光，轉而朝小公主看去，“你既知不論是她們還是你的那皇兄們，都在盯著父皇身下的這把椅子，那你有沒有想過，你小皇弟還小，若是此時立了他當太子，便是替他豎敵。”
    “那又如何？”小公主抬起下頜，目光倔傲的迎著燕帝，說道：“有兒臣在，他們倘敢伸手，兒臣便叫他們有來無回。”
    燕帝詭譎的眸子裏綻起抹幾不可見的笑意，又道：“你才說過德不配位必有災殃。倘若你的小皇弟長大好，並不能勝任一國之君呢？”
    “有兒臣在，兒臣必會叫他知道，何為為君之道，小皇弟或許不能如父皇這般成為一代明君，但兒臣必教他守住守好父皇創下的這萬世基業。”小公主說道。
    若能守成，便也是北齊之幸，燕氏之幸了！
    燕帝的唇角噙起抹似笑非笑，略作沉吟後，又道：“父皇和你母後都老了，倘有一日我們齊齊離開，隻剩下你和你小皇弟，你有沒有考慮過，一旦到了主少臣疑的那一日，燕氏江山危矣，你兄妹二人性命亦危矣！”
    文臣武將聽得燕帝這番話，齊齊汗流浹背，呼啦一聲跪了滿地，連稱，“臣等不敢！”
    燕帝卻是看也不看他們一眼，而是目光咄咄的看向小公主。
    小公主絕色容顏的臉上綻起自信恣意飛揚的笑，迎著燕帝審視衡量的目光，擲地有聲的說道：“兒臣在，燕氏江山萬年！”
    燕帝猛一擊掌，大聲道：“好，朕的兒女便該有這般氣吐山河的氣勢。傳旨，小公主封號護國，小皇子立太子。”
    一陣死一般的靜寂後，連綿的“萬歲”聲頓時響徹雲宵。
    多年後。
    當燕後、燕帝相繼離開，燕無暇牽著年幼的弟弟，送走這世上最疼她的兩個人後，當燕帝昔日“主少臣疑”的預言成為現實時，當年幼的燕正天瞪著那對與她如出一轍的眸子看著她，問道：“皇姐，我們怎麽辦？”
    燕無暇牽起小皇弟的手，一步一步牽著他，將他送到那把像征著天下權勢的龍椅前，指著金光璀璨奪人眼眸的龍椅，一字一句的說道：“坐上去，有皇姐在，誰也不能從你身下搶走這把椅子。”
    “皇姐你和我一起坐？”
    燕無暇搖頭，“不，皇姐不坐。”
    “那皇姐你坐哪？”
    燕無無暇看著大殿之外那片被夕陽染紅了的天空，看著明黃琉璃瓦在陽光下折射出的刺目光芒，緩緩說道：“皇姐要坐在馬背上，替你替打倒所有窺視我北齊的魑魅魍魎。皇姐要讓答應了父皇，要讓我燕氏江山萬年！”